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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ril 9, 2005

水道獨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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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跟你說說這一趟獨旅中的所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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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給你寫信的時候,我才能百分之百地說想要說的話,描述想要描述的事,而且把這些話這些事,都寫成想要寫成的模樣.

你當然知道,我曾經嘗試給多得記不清的對象寫字說話:我所認識的與不認得的,假想的與真實的,和我自己相像得可怕的與全然不像的...;不管對象是誰,一開始好像筆尖流暢,言所欲言,可總是很快就半途卡住,發現自己不再是,並且不能再是那個一開始所想要成為的寫作者.

筆觸不順,口吻不對,離自己內心那個想要書寫的靈魂越來越遠,開始得加入原本不想細說的話,寫完原本不想要寫的句子,故事越來越往原本不想要的方向走去.

可是為你書寫不一樣.

我想跟你說說這一趟獨旅中的所見.

我想跟你說,小麥田的那種鮮濃而嬌艷的綠色,那種必須眼見才能創造出綠油油這種形容詞的顏色;想跟你說,田野裡拔出的春生野蔥的根部小球莖所發出的微腥的土味,還有自動自發整齊排列在尚未整理的葡萄園裡的白色小野花. 它們一排排一列列,順著葡萄藤的根部,無邊地蔓延,人家不知情的,遠遠見了,真以為那不是葡萄園,而是一塊不知什麼作物的田;這作物春天開滿美麗的白花. 我想跟你說說串連地中海與大西洋的雙洋水道的神奇氣質:它的水一點也不清澈,是一種攙著黃色調的淺淺水綠色,那種顏色並不難看,卻可以讓人了解它不至於太乾淨,並且讓人懷疑那裡頭真會有游魚. 水道在十八世紀鑿成,用來連結法蘭西西南部大地的交通與郵務,由於是一條人工河道,因此水流動著,但是非常緩慢,兩旁整齊地栽種著梧桐,一棵一棵不間斷,就這麼樣從大西洋一路到地中海,兩百六十餘公里的樹影映水;它穿過葡萄園,小麥田,桃子園,橄欖園,穿過公路省鄉道,穿過城市與村落,也穿過一些什麼都不是的叫不出名堂來的所在. 它單調,沉緩,而且還是人工品,所以不存有什麼出奇不意的驚奇,比方說,一塊奇石阻斷了水道,一棵梧桐折斷在水裡....它可以說具有一切人間平凡事物的特點,可是,它竟然卻也同時是人間最美最引人的角落之一!

它用人工創造的無生命的特質,強烈地吸引所有活生跳動的生命向著它去. 像一條生命力的磁石. 於是春夏秋冬來了,鳥雀來了,各種鳴叫與無聲的蟲獸來了;孩子來了,帶著狗的散步者來了,不帶狗的散步者來了,人們成群結伴千里迢迢而來,在它的懷裡渡過悠緩的時光. 他們乘著船,以最高速限時速八公里,緩緩地閱覽沿途每一株梧桐,每一塊葡萄園,橄欖園,桃李園;每一個踩單車的與步行的過客,大人與小孩,狗與獸,枝頭的鳥雀與開花的植物...,他們也經過那些單獨前來水道的人面前,看見那些孤獨者,沉浸在水道所賜予的無法侵犯的寧靜深處,像一株株快樂生長的野菇.

春天來了,夏天來了,然後是秋冬. 清晨之後,要熬過滿是日頭與微風的整整一日,然後是午後的深處,黃昏與早夜. 在水道旁沒有任何多餘之物可以遮蔽時間與季節的舞動,水道以不變接待天地間的萬變,隨便一點小小變化加在它身上,它就完全換上另一種樣貌. 水道的旅人有兩種,第一種旅人們,乘坐遊船想探索它的秘密,夜來了,他們就在沿途村落裡的客棧過夜,然後,繼續悠緩地航行一整天,不為了抵達終點,也看不出其他任何的目的;另一種看似更深刻的旅人,則住在水道上四處可見的一種彩色長艇上,這種長舟細細扁扁地,早晨你可以從舟上的一道小窗看見他們靜靜地喝咖啡的身影,甲板上晾著他們隨風飛揚的各色衣物,他們的盆栽自甲板邊緣向著水面垂落. 他們會告訴你,他們這麼住著已經兩年,五年,七年,十三年...,他們再也無法夢想一間有屋頂的房子,只要在岸上待上超過一天一夜他們就覺得頭暈眼花.

在水道的身邊,人們感到和平. 操著英美腔德奧腔還有其他不知什麼腔的人士,千里迢迢來到這裡,通通只為了追求這一個字. 在這世上,除了壯闊畏人的大海和終日窸窸窣窣低語不斷的溪流之外,還有一個像水道這樣的地方,永不生變,沉默不語,多好!

我想跟你說說我在水道邊所想到的事. 我想動手將眼下每一種不同的野花都記錄下來:她們的姿態,模樣,和色彩. 野花究竟有多少種呢?生長在這一片水邊大地上的,又有多少種?這是不可能知道的. 她們都由不可思議的各種幾何構造組成,有的簡單得像孩童筆下的花朵,有的精細繁複,像一座宮殿. 人們無法去猜測她們為何如此構造,也無法揣摩設計的草圖,只能用有限的眼力,記憶力與理解力,試著儘量將其模樣色彩在心裡記下來.

我想到,一株最不知名的,形態最普通無奇的小草,也要比一幢高樓華廈更強韌,更長久 -- 如果並沒有所謂恆久不變的事物,那麼物與物相對之間,應該就只剩下比較式了吧.

民宿房東安,在我就寢的房裡準備了一些輕軟的讀物,當中只有一本深深地吸引我,每天夜裡我都將它翻了又翻. 那是舊書攤裡挖出的一塊寶,一部精裝的花之畫冊. 畫冊由倫敦一間出版商根據一部年代1870左右的手繪家傳畫集重新出版,書的封套都黃了,邊緣凸起破損,這本畫冊裡除了野花野草的肖像,還是野花野草;一頁一頁,花草一株一株排滿書頁,每翻一頁都看見一座花園,文字,只在每一株植物底下以手寫鉛筆草體簡單標示著學名,俗名,花期與屬性. 究竟是何許人?這位神秘的藝術家,他花了多漫長的時間?記錄下這每一座藏在人世間的宇宙縮寫?她們卑微不求人注意,隱藏在石縫中,在水邊,在樹叢裡;在馬路邊,在花園裡那些精心栽種的玫瑰與大理花的腳跟旁;她們被淹沒在雜草堆裡,在商店門邊,在垃圾堆旁......,這些縮小版的宇宙,每一座都總在靜靜等著一兩位有緣的人來造訪,可是,竟有這麼一位人士,不害譟自己的歲月這樣短暫,竟然要把她們當中的每一座都細細觀察,模擬,記錄在紙張上! 我不敢去計算這冊畫集裡究竟登錄了多少種植物,我感覺這麼做對這份心血太不敬. 事實上也不可能去計算,我只能以有限的時間,儘量去多記住她們當中一些的姿態與線條.

這位藝術家是個偉人. 比起世界上那些曾獲諾貝爾殊榮的人物來,絲毫不遜色.

最後我想跟你說說安與泰德. 他們是對好人,善良的好人. 如果在另一個偶然的機會,我會全然樂意去與這樣的人們相處一些時間,但是不瞞你說,這一趟旅程卻讓我猶疑了. 因為投資了有限的預算,我所求的無關萍水相逢與家庭溫暖. 我會更喜歡從村裡唯一的一間雜貨店採買一些罐頭與麵包作為晚餐,在睡房裡草草獨啃,早早就寢,清晨即起,去看晨曦將水道自睡夢裡喚醒的那一刻. 而未必是在安與泰德的晚餐桌上,大啖精餚美食,微笑著聽安重覆她前一晚已經表演過的一段精彩對話 -- 安有這個毛病,餐桌上的社交氣氛以及客人們基於禮貌而投射的熱切眼光更助長了她的小毛病. 她會不厭其煩地,語氣極盡生動誇張地,重現一些她希望為眾人表演的對話,這些有她參與其中的片段真人實事裡,當然蘊含她個人的某些不可抹滅之特質: 她的忠誠,她的謹慎,她的風趣,她的可靠...這些特質一定以含蓄而又讓聽者不可能不注意到的方式呈現,當然,不能忘了,還有她的熱愛整潔與秩序. 在耳順之年,安仍然喜歡強調男女有別,並且只要一提起諸如家事分工不均之類的話題,就變得情緒激昂. 她喜歡在訪客的面前誇張地指責泰德的男性特質 -- 掉落在開著的抽屜裡的麵包屑,流理台上原本應不存在的一道新污痕...,訪客由於不願越逾了作客應有的身份,此時自然不好說什麼,而且還為安微微地感到不好意思,人們看著泰德以幽默的態度,很配合地搬演這幕廚房男女的好戲,然而只要是對人間生活不太遲鈍的人,倒也隨便就看出,泰德才是這個家裡唯一的厲害角色.

這樣一頓飯吃完,已經沒有什麼心力在燈下夜讀亂思,也不必想要次日天明即起了. 更別提還有早餐桌上的安,熱切地告訴你她是多麼注重客房清潔與舒適,以及每位房客是如何地在這裡感覺到賓至如歸. 我只能邊喝咖啡邊想到,得趁著早晨尚未結束,去水道邊投奔和平,並且不要忘了,在出門前應該要把用過的浴室粗整一番,至少要是安所能接受的樣子......

我聽說你也感興趣要去走一趟我理想中的鄉間水畔之旅. 我想給你個建議,隨便找一間只對你的房租感興趣的小旅店吧. 那裡沒有人管你為何在寂寥鄉野裡獨旅,沒人會關照你晚餐的著落,沒有人等著要為你斟上一杯早晨的咖啡,於是你可以隨意跑出門去,等著觀賞剛睡醒的野花迎接第一道晨光的姿態.


水道的英語介紹網站
http://www.canalmidi.com/anglais/indexgb.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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