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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bruary 17, 2007

縱橫三千里 ~ 西葡記行,後記

以前很長一段時間,我自己一個人,天涯亂跑,看人家的城鎮鄉野,很天真的可以就只看見那些城鎮跟鄉野,城堡啦 ,樓沿窗櫺啦,咖啡美饌啦,有時也會興起 「不過就如此爾爾嘛... 」之感;我一直不知道,在這一切風景與生活表象的中心,有這麼一條路,蜿蜿蜒蜒、緩緩幽幽,直通向自己內裡的那個 「出口」 。如今與尚察理一同旅行,起先,我也以為,我們要一同去訪問那些新奇世界、名景聞勝,急匆匆地要拉路去看,然後在路途上 ,才慢慢明白,三四千公里的漫長跋涉,不只是為了哪一座特定的名城、或者哪一幕奇異的名景;才明白 ,其實我們是在 「我們」之間旅行。其實這段路途,只是往 「我們」自己裡面去的旅途...

圖說:法國,Agen車站。199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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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年去了一趟科西嘉,途中我隱隱地對自己說,在我們所熟悉的這一度文明裡,不想再旅行了。

那時候,我們剛剛從這個大世界裡,搬進隱敝在天與地之間的一座小小漁人老屋。天光水色、綠意鳥鳴,都在自家晨起即可得;風的迴唱、寂靜的聲音,星星與月亮的升起、運轉,還有整顆火紅的夕陽,都在自家窗前流過。 雖然出外總有新奇,我卻頭一回興起這樣的感覺:不想再千里迢迢,趕著去看遠方的高速公路、城市樓房、被生活趨逼的匆匆的人們,遠方的巴士、電車、服務有禮的餐館...。遠方的山水總是被放大、加框,然而不論是那山還是那水,我們其實都並不陌生。它們往往,也同時坐落在離我們的真實生活並不那麼遙遠的地方。

那麼 「旅行」 還剩下什麼 ? 我在被自己的「抵達」這個事實所嘩一記揭去了神秘面紗的科西嘉風情面前,偷偷地想著另一度文明裡的旅行 - 到那些與我們不屬同一度文明的界域裡去 - 到那些仍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古老世界拜訪,在那裡,漢子們或策著駿馬敖奔、或趕著老驢長行,在那裡,婦人們群聚,給村人烘置夠吃上月餘的麵餅,為嚴冬的降臨,宰殺牛羊牲畜...

這些形象都是我從Discovery等頻道看來的。由於從來沒有親身「抵達」 那片世界,因此形象美滿完整地收在記憶裡。我當然知道,在尚察理兩三個禮拜的年度長假裡,我們不太可能跑進那樣一個世界,天涯方草行; 我當然知道,就跟其他所有的地方一樣,我渴望觸碰的是一種生活,並非旅客們像個火星人一樣,從異文化空降一兩個禮拜,所能走進。

我當然也知道,在如今,只要是飛機、鐵路、車輪所能去到的地方,那個我心目中的古老世界,紛紛一點一滴地在瓦解,在投降。任何一個靈魂裡還留住一絲古老基因的人,一旦抵達了,見識了,總會有震撼、失望,隨之而來便是一串長長無止盡的沉思與深索。其實這種思索總是好的,當你看見了堵在你面前的實在是一道巨大滔滔、無法挽回、沒有出口的硬牆,任何一個對自己降臨這世間的原因還感到樂觀肯定的人,自然會想到,那麼,那個出口會不會在別處呢?

這樣一轉念 ,於是 「旅行」的巨大意義就又重新張開了。於是我們旅行哪裡、哪國,哪種文化與文明,一下子又變得好像無關緊要了。

以前很長一段時間,我自己一個人,天涯亂跑,看人家的城鎮鄉野,很天真的可以就只看見那些城鎮跟鄉野,城堡啦 ,樓沿窗櫺啦,咖啡美饌啦,有時也會興起 「不過就如此爾爾嘛... 」之感;我一直不知道,在這一切風景與生活表象的中心,有這麼一條路,蜿蜿蜒蜒、緩緩幽幽,直通向自己內裡的那個 「出口」 。如今與尚察理一同旅行,起先,我也以為,我們要一同去訪問那些新奇世界、名景聞勝,急匆匆地要拉路去看,然後在路途上 ,才慢慢明白,三四千公里的漫長跋涉,不只是為了哪一座特定的名城、或者哪一幕奇異的名景;才明白 ,其實我們是在 「我們」之間旅行。其實這段路途,只是往 「我們」自己裡面去的旅途...

假如說,以前我總想藉著旅行,從自己的凡間,走向別人的天堂窺看,那麼如今,想必旅行的意義於我,大概是倒反過來了。我們鎖上天堂的門,不管那塵間風景美是不美,妙是不妙,還是要上路去走一遭。

因為我們總是凡人,仍然需要偶爾脫離自己的真實生活,才能更走往自己裡面的宇宙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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