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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bruary 17, 2007

縱橫三千里 ~ 西葡記行(9)

又一個「世界盡頭」- 錯過一座城的始末 - 回家



於是我們沒有時間再重探中世紀之珠的中心。只隱約見著,傳說中風韻古雅的大廣場,在晨午時分,自她周邊一條條巷弄之間,幽幽散發出一道道圓潤的珠光;於是我將永遠也不知道,在我們過夜的那間破旅棧的神秘後街內有些什麼風景。

這大概就是我們錯過了一座城的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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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個「世界盡頭」

開了「陰森森」的森檀,繼續參觀葡萄牙的海岸。

在里斯本西面的艾斯托瑞(Estoril)濱海小城,我們住進了一間白色的大宅。進了房間一瞧,牆上掛著木牌一塊,以四種語言,寫著「此乃前葡萄牙皇室渡假行宮」。尚察理感到很滿意,並且堅持我們的房間便是國王睡覺的房間。我向他說,這牌子一定是每間房裡都有掛的,他不信。一方面是時間有點趕,我們得開上二三十公里的路,趕著在日落前去到「歐陸的最西角」參觀。所以也沒時間再辯論這個問題。

小小一國就有兩「最」,陸地的盡頭,看來還真容易前往。本來對這個行程我是不情願的。不是已經看了「最南角」嗎?半島陸地再多伸出個幾吋,再更凸出大西洋去那麼一點點,就立起碑,號稱是又一個「盡頭」,好像也沒什麼實質意義。而且他們這種測量法,根本是沒把英格蘭大島放在眼裡。簡簡單單就把大英帝國與愛爾蘭排除在所謂「歐洲」之外。

跟尚察理是說不通這些。「陸地的盡頭」這個意象迷他太深。只要是哪一國宣稱他們擁有三五個「世界盡頭」,尚察理若去到了該國旅行,就會興致沖沖地一一前往考察。一次又一次地,懷中抱滿前方空曠處吹來的世界邊境之風,心情舒暢。

還有那些世界最高的地方,像是台北那最高的塔啦、還有法國中部那座人類最高的橋樑等等,這些他也無法自拔。想想人類如此熱中於最高級比較式的排列,弄出那麼多非得吸引尚察理前去景仰的所在,我跟著跑一跑倒是沒什麼關係,只是,這些名目花繁的「最」之名單的測量與排列,究竟是豐添了人們生命的平凡無波?還是說,這種喜好純粹顯現出自身渺小罷了?

我們趕上了夕陽。同其他少數遊人,各自三三兩兩地靜坐「盡頭」一角,我們凝望著落日在毫無遮攔的海平面那一端,無聲地,墜入他處的另一天裡。是的,這裡的風的確不同,是沒有支撐的、狂妄、危險而自由的風。這裡的夕陽落日,氣質與我們家後院裡的也的確不同。我可能是太嚴苛了一點,誰說,我們有了自家後院裡天天上演的落日大戲以後,就不可以偶爾也來看一看「陸地盡頭」的夕陽西下呢?其實所謂的「盡頭」,當然不過是個意象、是個藉口罷了。我們緊貼著彼此,沒有說話,但感知到對方的高興正平靜地漫湧開來。

這天恰好是我們的結婚週年日。

等太陽整顆落下,再看不見了,在一下子冷卻了的晚風裡,尚察理得意的說,看吧,妳本來還不想來。



 

 


錯過一座城的始末

芭(Coimbra),書上說她是中世紀氛圍的一顆珍珠、葡萄牙最古老的大學所在;相較於世人熟悉的里斯本fado藝術,昆芭則是另一支別有情調的「民歌式fado」派別的源起之地。

和書中描述大致相去不遠,來到之後,昆芭城更生動了一些、更真實了一點,但仍然很不真實。很詭異的,當我們旅行那些比昆芭更大、更精彩的城市,雖然同樣也只短暫停留,可是有時候我們會對那地方產生一種「好像都走遍了」「都看見了」之感。雖然明知這種感覺偏頗而不盡真切,但這感覺會讓我們心滿意足地收拾行囊、昂然而去,認為在旅行的版圖上又征服了一個座標。可是昆芭,這座葡萄牙中部的小城,卻小心翼翼地,向我們這般只一夜停留的誠意不足的旅人,只揭開了她霧紗底下極小的一部份。明明,她在地圖上就只那麼幾條主要的大街小巷,然而次日中午,當我們不得不上路時,我心中那股沒能看清她模樣的愁悵之感,揮之不去。

其實我沒有什麼明確的目標。僅僅是想彎進旅店老樓後面那條窄巷裡,瞧一瞧它通往何方;想跟著剛從街角咖啡坊走出來的老人們的腳步,去看一看城中大廣場沐浴在午間日光下的模樣;想說,也許在廣場上的哪個小露台,再坐上十分鐘也好。這樣,昆芭就能被納入我的旅行版圖中。

然而我們這天有一千五百公里的回程要趕,還不知得在哪過夜。我這種沒有目標的小小心願,說不出口。



說起來,昆芭對我們遮掩她真面目的狡獪手段大致是這樣的:(我覺得,說她狡獪嘛,又毋寧說那是她對像我們這種旅人的合理的懲罰,更為貼切。)

我們抵達時已是日落之後。入夜,我們興致勃勃,要想去城裡找尋一處「演唱昆芭fado」的用餐所在,卻竟發現,這座「中世紀的明珠」,在夜裡,並不同外界其他的城鎮一樣,歌舞昇華,而是靜靜地闔上她的扇貝,一聲不響、燈也不打一個。我們略為失望的走遍她的下城區,書上說「值得專訪」的中世紀長型大廣場,死寂一片,暗黑無聲;我們於是只好登上城高處的大學區。

那是大街後面一條隱敝的坡形長巷,上頭的小城區,其實古意昂昂,那些舊街裡昏黃的街燈,映照出一種殘破而卻青春的、十足波西米亞式的蠢動。小巷子裡隱隱閃著一些暗幽光芒,悶悶的人聲紛雜從門窗後面浮出,那也許是一間無名的迷你酒吧、也許是某派別的秘密學生集會場所,也許,是某間破爛的套房裡,正舉行一場末世的私家宴會…,然而要有食物還要有演唱的地方,卻是不見蹤影。又餓又累的尚察理,失望之情溢於言表,承載著他緊急的肚餓,眼前這些魔術般的波西米亞街巷,也無奈在我心中被硬生生扯去了一層魔法的奇光。

首要之務,乃在這座一切都秘密進行的夜城裡,找著一處公開供應飯食的所在。

後來我們如願吃到了飯。而且是一頓味道、價錢與氣氛都很怡人的好飯。也聽到了一刻鐘左右的幾支「民歌fado」演唱。那的確像是這樣山潤間古城人的幽宛清唱。連可能的「憂愁」都顯得宛轉而柔暢,不太憂愁了。跟里斯本大河口上,愛恨悲愁百味交會的那fado,真是沒得比。我們步出餐館,古街昏燈下,位於一片斜坡的教堂小廣場上,正浩浩蕩蕩走來一大群大學生。他們男男女女,全穿著當地中世紀以來傳統的一身黑色大學袍,沿路放肆地嘻鬧著,一邊不時唱頌起我們聽不懂的口號與短歌,像正在慶賀著某項秘密的大事 …,那些高聲的嘻笑與嚷頌,伴雜著他們沉重黑袍底下逤逤的腳步聲,自我們眼前流過,登時,整個魔奇的超寫實氣氛彷彿達到頂點!

藏在這些黑衣年輕人之中的那不知什麼事件,足以讓我忘卻現實,就這麼跟隨他們,去走幾條夜街 …,然而這對尚察理來說卻並不是足夠的理由。

為了方才在餐館結帳時與裡面一位老粗雇員的一點小小不愉快,尚察理仍然眉頭緊皺。雖然我對他說,人家只是粗人性格,一定不是有心如此,然而這位無心的大老粗,卻幾乎足以摧毀我們一路走至此所建立的、也許此生僅只一回的昆芭之夜。

在這些不順與不快的底下,我仍然察覺知到了,這是一座魔法籠罩的奇妙城市。然而餐館裡的老粗徹底傷了尚察理的心。我不知道還能如何去為這城向他提出辯解。



次日早上,解決了早餐、安頓好行李,並且把一路上該寄的明信片都寄了,我們急忙又再回頭,登高大學區,要去一訪葡萄牙歷史上第一座大學的古典風貌。訪到一半,不知怎麼,忽然想起了,昆芭是我們葡萄牙之行的最後一站,回家以後,應付人情所需,又豈可不想法子趕緊在這裡採買一些送給近親的伴手禮?於是,在回到下城區的途中,我們逗留路旁一間手工藝品紀念商店裡,在一堆餐墊隔熱板、桌巾與陶盤之間,又花了一個小時。

於是我們沒有時間再重探中世紀之珠的中心。只隱約見著,傳說中風韻古雅的大廣場,在晨午時分,自她周邊一條條巷弄之間,幽幽散發出一道道圓潤的珠光;於是我將永遠也不知道,在我們過夜的那間破旅棧的神秘後街內有些什麼風景。

這大概就是我們錯過了一座城的始末。

我彷彿聽見那「中世紀的珍珠」正暗暗竊笑著:急匆匆卻又什麼都想看的蠢旅人哪!




 


回家

們在昆芭過夜的客棧,是一間典型的葡式「residência」:城市裡的廉宜旅店。在某幢貼滿了葡萄牙花磚的古老樓房裡,有其中一整層,包括著旅店老闆一家的生活空間在內,就是這residência。房租極廉,床很老舊、扁而凹陷,房內隔間古怪,清潔只在及格邊緣。

次晨臨去時,在走道上遇見那個小個子的房東,他正在一間間地收拾房間。他臉上掛著友善而商業的笑容,伸出兩手的大姆 指,分別比往一南一北,笑問我們:「去里斯本?還是波多港(Porto)?」

我們搖頭,伸手比比另一個方向,庇里牛斯山脈的方向:「回家了!」

在旅店樓下有一面漂亮的教堂廣場。教堂的排樓正對著旅棧,中間有一座噴泉。方型的小廣場,似乎是人們從外面的大馬路、巴士站等要進入徒步古城的入口處。我們坐在教堂旁的一座咖啡露台上,叫了咖啡跟果汁,靜靜欣賞著廣場上逐漸開始的一日。天色有點陰霾,人群像蟻隊一般,自廣場各方一線一線地流經。場邊上,有狀似流浪漢的老者,有穿著傳統黑色衣裙的胖婦人,站在廣場剛剛拉開門的鋪子前面,正一面與街坊聊天、一面餵飼飛來的鴿群 …。我用心一意地看著眼前的景象,這個地方、這片廣場、這些人們與景象,建築的裝飾與人的衣著步伐,空氣與光線,都在我所熟悉並屬於的時空之外,另一度時空。我之所以能感知它們,正因為我不屬於這一度時空場景。一旦人屬於了、再也不走,或不能走了,我們所看到的將完全是另一幅景象。

這時,我們忽然看見一群東方面孔,自大街那一頭,緩緩湧到了廣場的中央。大家在教堂的牌樓前停步,一位年輕的女導遊,站在前面,就開講了。

她的聲音,在這個正濛濛醒來的古老早晨裡頭,顯得足夠響亮,一絲一絲傳來我們所坐的露台上面。雖然聽不太清楚,但那居然有點像台灣口音。我再看了一看底下這一團人的面孔衣著,覺得很有這個可能。可是,台灣團會拉隊來這個中部的小地方?還是純粹我自己太孤陋寡聞?

咖啡差不多喝完了。我們決定走近一點,到底下去瞧個究竟。站在這一團旅客後面,導遊的聲音這會清清楚楚聽見了。她已經介紹完該教堂的歷史背景,現在正在叮嚀大家,入內後請勿用閃光燈攝影…云云。

接著,這一團人一轟而散,當中大部份直接走進了教堂內,少部份人則在廣場的四周忙著取景。其中有一對中年的夫婦,就在我們近旁,開始拍照留念。那先生,polo衫跟深色長褲,整齊不茍(尤其是跟尚察理已經穿了五天的破T恤兩相一比)、身材微胖而壯實,鼻子上掛著一副已經掉下來一半的厚厚鏡片,正在叫他太太去站在噴泉前面。那位太太,略顯薄薄的身子骨,彎曲成我所熟悉的那種溫婉、謙忍、靦腆的中年亞洲婦女所特有的曲線。她燙著捲捲的歐巴桑頭,站在噴泉前,一邊兩手緊捏著斜掛在腹部的皮包,一邊含蓄地微笑。

我們等他們拍完了照,我忽然決定上前去打擾那位先生。請問他從哪裡來。

「台北啦!」

原來他們是參加「西葡十七天」行程,正在前往里斯本的途中。我們就站在廣場上,簡短的聊了開來。

那位先生,我猜是醫師之類的人士,台灣社會中的中間主流氣質,近談之下,可以看見他的鼻毛從鼻孔裡雜亂地竄出來;他說話的口音,很明顯是那種我所不屬於的族群。那是我出生成長的島嶼的口音。而我一向與之格格不入,沒有好感。

旅遊的話匣子一打開了,那位先生話頭爽朗又豪氣。他對我介紹起他們一路的見聞,當中口沫橫飛;他的太太走來,陪在一旁,友善的微笑,雙手仍然下識扶緊胸前的皮包。在這場偶遇的對話中,我一面感覺到一種踏實的愉快感,一面靜自感到驚異。其實我驚訝於這一場自己主動邂逅的偶遇。

像那些因為自身的身份與族群認同感微弱而逃向遠方的人一樣,我也曾經對這種相認很感到尷尬與害怕。到後來,我寧願無人可認,自許孤鷹一隻,說我的籍貫便是地球,好像這樣就暫時解決了許多難解的癥問。

那些一向以來拉開我與這對中年夫婦的各種時空、背景與環境因素,當我身在島上時,總如影隨行地,教人不許忘懷;即使這些年來,我出走得遠了,心胸略略被拉寬了,再回去,發現我們之間的那點差異原來並沒有那麼深刻、也沒有那麼重要,然而潛意識裡我仍覺得自己是不相同的少數。那島並不帶給我「回家」的感覺。

據說,今日島裡的風雲與氣氛,比起我上回離開時,又更紛擾而對立了。連那些最不問世事的隱者之流,都難再忍受陣日吹進家窗內的紛擾與對立的氣流,直嚷著難以呼吸。

我假想,眼前這位先生,或許也有著鮮明的政治意向與文化認同,那與我自己的肯定不一。然而這一天早上,我們同身在天涯的彼端,我們有共同的語言,有著共同對某座城市的記憶、共同熟悉的街道與一些名字,而這些,已經足以讓我們相認。

臨別前,胖先生對著尚察理,豎起大姆指,大聲的說:「France,France ! Good country ! Beautiful country ! 」他轉回我這邊,急匆匆的說:「妳跟他說,我們也有去過法國玩啦!『瑞法深度之旅』,我們有去看過羅浮宮、那個艾菲爾鐵塔、還有羅亞爾河的古堡…,很漂亮啦,都好漂亮!很棒!妳要跟他說哦!」

中年夫婦趕著進去教堂參觀了。尚察理問我,他們客從何處來。

「台灣啊。從台北來的。就跟我一樣。」我脫口而出。

這天我們有一千五百公里的歸途要趕。我們正要回家去。可是突然我覺得,就在這座旅途終站的廣場上,在下意識主動去而換來的這場偶遇之後,這麼多年以來,我的心靈,第一次往她真正的「家」又邁近了一大步。那個心靈的家園,不存在種種表相的差異;和諧、而無所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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