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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bruary 10, 2007

縱橫三千里 ~ 西葡記行(6)

 一座城的呼喚 - 觸動味蕾的記憶密碼 - 白色之城的幻想
關於里斯本,其實我也有很多事想描述。然而逐一檢視,它們都太過渺小,登不上旅遊報導大雅之堂。我可以小小吹幌一番,說我們在alfama老城區裡吃到的家常午餐是如何的地道有味,可是我怎麼跟你描述那迷你小館的牆上殘舊白磚帶來的奇特韻味?你又怎麼能領會,那位甜美溫婉的女侍,是如何打開了我們言語不通的心?午後的小館深處,賴著不走的老客人們、女侍、與下了工的廚子,搭砌起來的是怎麼樣一種熱絡而寧靜的氛圍?他們的開講高升,越來越像似吵嘴,而我們,靜靜坐在進門處的小桌前,心滿意足地嘗著鮮美的雞蛋焦糖布丁,活著這樣的一刻…… 的確,這些事都太渺小了。足以永藏一顆小家子氣的心窩兒裡,卻難以搬上檯面言述...

======================================== 一座城的呼喚 里斯本,里斯本!不知道為什麼,這個名字始終牽我心魂。 那曾經是Pessoa的里斯本,是Saramago(註)的里斯本,也是Wenders的里斯本,可就從來不是我的。 我的過去不曾與這城有過任何交會,未來應該也緣薄,可是,她熟悉的名字,長久以來,以一種陌生的姿態,佔據我的心盤;她呼喚我,像一場陌生而遙遠的夢,呼喚著夢者。 關於這座城市的各式遊記,已經太多。網路、報章、書架上,隨手翻閱,都可以看見一個又一個蹬著便鞋、背著背包,盡旅人之義務,認真穿梭在這城市的身影。當然了,對照這世上其他那些傳奇的城市與地點,這種情形大致都差不多。 在今天,「分享」變成了一件輕易可及的事,遊記氾濫的結果,是我們因此可以在前往某地之前,事前多方的咀嚼他人經驗,在許多實際的方面來說,這未嘗不是一件美事;然而在心靈的層面上,這種情形竟往往將「旅行」這樣一件神聖而奇妙的事,憑添上好大一片空白。 這個空白,是難以一眼看穿的。它往往隱藏在一大堆豐盛的見聞與際遇背後。這一點,是今日發達便利的「旅行」總最令我感到驚奇的一點。十之八九的旅人,口吻都那麼稀鬆平常;他們口沫橫飛、極盡詳述之能事,講起離家萬里之外的某個異地人文、講起他們部份參與了另一個不同時空的生活,卻令讀者感覺好像他們講的是離家二十分鐘快速道路之後的鄰城風景。他們大腳舒暢的踏過地球另一端的土地,覺得理所當然,並且標榜著這份「平常心」,好像不如此便會被人視作老土。事實上在某種程度這些新旅人是對的。在這個交通便捷、經濟飛揚的今天,誰不旅行呢?實無必要大驚小怪,好像從沒開過洋葷的土包子。可是,「旅行」這件事,在如此心態下,信手摘來…,原來構成它靈魂的奇異與微妙,一一盡失。於是里斯本成了如下這樣一個地方: 早晨,手持v8與數位,與世界各國遊人,一同擠上28路環城電車,全城精華景點,叮咚一圈,攝盡里斯本風情,同時謹防車上第三隻手 - 午後,前往著名的葡式沙鍋店,大快朵頤,隨即信步移往隔鄰的葡式蛋塔開宗本店。在人群洶湧中,一陣廝殺,終於很厲害的搶到一張桌子,趕快坐下來,一嘗里斯本聞名的傳奇午茶 - 傍晚,登上城市電梯,在塔頂飽覽夕陽下的「七陵之城」 - 晚間,於上城區的fado觀光餐館,欣賞一場醉人演出… 當然了,這中間也會shopping一下,去坐坐經典的咖啡館。這些都是里斯本。甚至還太多了,多到冒出來,手接不住、腳走不完。可是在這些之外,卻也有更多無法導覽的、無法言傳的、無法分享的,遺落在空白處。 我知道,如果要最快的話,從我住的地方,搭個火車、再搭個歐陸線的班機,四五個小時內我也可以去到里斯本。即使像這回我們選了開車長征,遠了一點,她至少也是個凡人可以企及的目的地。我的確不用把她講成好像前人大洋冒險,歷時數年、歷經未知險途與生命威脅而終於抵達的目的地那樣。可是,事實是,直到今天,當我坐在家裡寧靜的廚房裡,一個人書寫著里斯本之時,我仍然感覺那是一段如此奇妙的經歷!我的腳步,曾經踩踏在她的心臟,我的肺曾經深深呼吸著她的呼吸;這個「我」,曾經彷彿聽見她的寂靜、她的喧擾,她的驕傲、她的愁悵…,這些平凡的交會,每一件、每一刻,都是世間最玄妙的事之一! 關於里斯本,其實我也有很多事想描述。然而逐一檢視,它們都太過渺小,登不上旅遊報導大雅之堂。我可以小小吹幌一番,說我們在alfama老城區裡吃到的家常午餐是如何的地道有味,可是我怎麼跟你描述那迷你小館的牆上殘舊白磚帶來的奇特韻味?你又怎麼能領會,那位甜美溫婉的女侍,是如何打開了我們言語不通的心?午後的小館深處,賴著不走的老客人們、女侍、與下了工的廚子,搭砌起來的是怎麼樣一種熱絡而寧靜的氛圍?他們的開講高升,越來越像似吵嘴,而我們,靜靜坐在進門處的小桌前,心滿意足地嘗著鮮美的雞蛋焦糖布丁,活著這樣的一刻…… 的確,這些事都太渺小了。足以永藏一顆小家子氣的心窩兒裡,卻難以搬上檯面言述。 註:José Saramago,葡萄牙作家、小說家,1998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主要作品有「盲目」、「里斯本圍城史」等。

 

觸動味蕾的記憶密碼 說也奇怪,這趟旅行裡,人一面越走越遠,另一面,卻不時地一直有些東西,彷彿牽我穿越時空,一再回溯生命的那些最早期。 其中一項是食物。 葡萄牙人的砂鍋,湯湯水水、溫溫吞吞,裡頭什麼都擺,和在一塊,像透了江浙人的食物。就連他們的餐館,擺設與氣氛,也怪像透了中食堂。令人隨便就想起頂泰豐啦、上海鄉村菜館啦…,這些深深印在我們生命與回憶裡面的館子印象。不管我們自己是否特別偏好。 一般來說,這些葡國菜館,裡面終日喧嘩,客人不用特意輕聲細語;雖然硬體設備也算新穎摩登,並不是都老舊,可是那種素簡的「硬味道」就是不散。 怎麼樣的「硬味道」呢?比方說,白衫黑背心,一身抖擻體面的跑堂,他們那些筆挺的黑長褲,卻毫不在意的穿梭廳堂裡一張又一張簡陋光禿的鐵腳桌凳之間;菜單上有最豪華的大蝦大蟹砂鍋,客人腳下的磨石子地板卻是一片黏膩模糊。晚餐時刻,懸在滿室衣香鬢影的男女食客頭頂上的,卻是大喇喇的一圈天花板照明日光燈… 我自記憶裡沒有特別偏好過上中菜館。在小時候,我認為這種地方是家中老人吃飯請客的場所。每回去,每回彆扭。在什麼場面都沒見識過的那些年月,我是無可救藥的崇洋的。那時總認為,要像老法老義那樣,燭火搖曳、暗影叢叢,並且鋪上華美的深色地毯,才叫有氣氛;或者退而求其次,像人家老英老美那樣,躦進一間百年歷史的小酒館,或者全家上懷舊的西部風味餐廳,去吃一塊烤牛排或pizza餅也很好。就是咱們中國人最不懂得「氣氛」。根本是沒有氣氛可言。結果如今,這種我曾經深深嫌棄的「沒有氣氛」,竟忽然在多年以後的萬里之外,鋪天捲地向我襲來,它終於成長完全,伴隨著米飯與砂鍋香,如今成了上述那種種「氣氛」之外,一種全然不同的、獨特的,盤旋在記憶之上而茁壯的,氣氛。

 

 

白色之城的幻想 城堡、大教堂、博物館、紀念碑...,這些我們居然都沒特別去看。假如有下一次,它們也許依然不是優先。 我對尚察理說,我會好喜歡在城角的alfama區裡面,租一間小旅店的房間,這樣子,生活個五天、十天,一兩個禮拜。在巷弄間任意地漫走,在景色攝人的露台上凝望城市與大海的早晨、傍晚與夜色;在每一幢歲月悠久的樓房前,不管時間流逝,駐足,直到那些美麗的葡萄牙磚的一組組色彩與紋路都刻進腦子裡…。這當然癡人說夢的成份居多。我不知道什麼時候來進行這樣一趟旅行,也不知道要拿尚察理怎麼辦。這種沒有行程的行程,他會無聊死,根本不可帶他來。那叫他自己去附近的海邊沙灘渡假嗎? 後來他翻出旅遊書的某一頁,叫我讀一讀。書裡說,alfama區,里斯本城現存最古舊的區段,古老情調迷人,是遊人的寶,也是電影導演的最愛,曾是瑞士導演Alain Tanner的「在白色之城」(其實這一區的老屋色彩繽爛,一點都不白),也是溫德斯的眼所述說的「里斯本故事」。這一帶住宅區,築坡而建,大半倖免於十八世紀的大地震與海嘯之劫,如今受盡當局文化保護。保護條款之一,便是該區的房租受限,數十年如一日,房東不得任意調漲。相較於今日生活物價,該區的房租之廉宜,令人詫異!據聞,如今依然可找到月租二十五歐元的公寓! 即使如此,隨著城郊新社區的建設,此區近年來卻成為里斯本人口外移最快速的區段。沒人要住這兒!世代居此的居民們,如今一旦有了能力,紛紛遷往城郊的新社區裡去了。因為那裡至少有停車位,生活機能便利多了。比較像活在今日。 尚察理那個臉,好像嘲笑的在說:妳就是專愛撿人家不要的。然而這卻激起我更狂妄的幻想。既然這樣,何不乾脆在此長租它一間「生活機能匱乏的老舊公寓」?一間小小套房就好。等多來住上幾回,也許我們也終會明白該區只宜取景漫步,而「不宜居人」的真相? 這下子他沒話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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