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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bruary 10, 2007

縱橫三千里 ~ 西葡記行(4)

夜之國* - 塞維亞之夜* - 富裕國家的獨屬尊寵


當夜燈開始在城心的廣場、長巷裡一一點亮,人們便開始在街邊的露台、吧館兒前逐漸聚集。南方繁華的古城,儘管也被其外環的條條大馬路與成排公寓、辦公大樓一層層緊包,遠遠地看,彷彿窒息,然而她的古老心臟,在九月份的夜裡,卻散發著濃而暖的興奮氣息,承載著城裡年輕而新興的生命們,正要向著夜空的深處蒸騰,把白晝徹底的忘記 - 這種古老的夜晚是最神奇的,怎麼也值得進去輕輕走上一遭...

圖說:尚察理夜景試攝,塞維亞大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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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之國

西
班牙是夜的國度。這一點與她的鄰人葡萄牙和法國都不大一樣。我們決定在塞維亞多停留一夜,並且把多出的一整天,要依照本地人的作息來走。事實上,在我們嘗試這樣做的同時,很快就了解到了這般作息的來由、與它的合理性。而當我們身在這種生活作息的外面、遠處,來窺看它,是覺得它相當奇怪而不合理的。

這裡的早晨開始得晚。九、十點後,是眾人活動漸熱烈的時辰;到了午後一兩點,豔陽織照,內陸城市裡,只剩少許遊人,還堅持著繼續參觀訪問,此地人早就找個屋簷,或者酒館露台、或者自家中庭,躲起來了。小酒館的門,形成一張框子,框外日照白豔,只能依稀瞧見地面上陰影的痕跡。那些陰影底下的露台,每一張桌子,都滿著食客與飲客。

在這樣午後,是無法長時間待在街上移動。最好的方案,只有回旅店,打開空調,睡午覺,等到日落西山之際,再出門,才是明智之舉。從夕暮照下之時,直到夜漸漸深去,這段時間,是人們補回他們失去的下午;差不多夜裡十點,可以往餐桌移動了。人聲、雜語、燈火與燭影,與夜的流動,這時通通混雜在一氣,彼此敲擊、相織。十一點,是此間平均的晚餐時間。

尚察理在工作上與一些西班牙廠商合作密切,常有出差駐廠的時候。這些西班牙勞工的工作時間大致是這樣的:早上九點到下午兩點、下午五點到晚上八點,中間是午休。夏季炎熱的時節裡,工作表則乾脆調整為:早上七點一口氣到下午三點。三點鐘,全員收工回家。

 

圖說:大教堂廣場上的烈日當頭


塞維亞之夜

們抵達塞維亞時,正是入夜。幽黃燈光下,古街又窄又彎,幅度驚險 ; 塞維亞剛從白日的炙熱裡甦醒過來,正在熱轟轟、鬧滋滋地給夜晚添上光華。這樣的夜即刻把我迷住了。

當夜燈開始在城心的廣場、長巷裡一一點亮,人們便開始在街邊的露台、吧館兒前逐漸聚集。南方繁華的古城,儘管也被其外環的條條大馬路與成排公寓、辦公大樓一層層緊包,遠遠地看,彷彿窒息,然而她的古老心臟,在九月份的夜裡,卻散發著濃而暖的興奮氣息,承載著城裡年輕而新興的生命們,正要向著夜空的深處蒸騰,把白晝徹底的忘記 - 這種古老的夜晚是最神奇的,怎麼也值得進去輕輕走上一遭。

尚察理有時候說我敵視文明,好像最好全世界都回去耕田,自然生、自然死,其實他知道,我也有比人更「入世」的時候,這些便是我始終執迷的「情結」。比方說,我喜歡如此這般紛雜而不夜的夜晚。這樣的夜,這樣的人群與燈火,不是「文明」卻又是什麼 ?

休息了一天,我們覺得好像是時候,好好地看看塞維亞之夜。聽旅館的人說,此刻城裡正舉辦長達兩個禮拜的「佛朗明哥節」,每夜裡,總有幾個秘密的處所,上演著誕生於這塊大地的愛、恨,與力量之舞。不過旅館的人也說,我們臨時能弄得到門票才是奇蹟。我看一看尚察理,他垂著眉毛、面色平平,要他在大街上看十分鐘佛朗明哥表演,湊湊熱鬧,是一回事;專程花銀子,去看上一兩個小時,不瞌睡,那又是另一回事了。算了,反正這佛朗明哥,在我們住的西班牙後裔佔百分八十的法國小村裡,風氣也盛,每年也小有節慶。我這麼一說,他忙點頭,表示贊同。為了回饋,後來我們在路邊一間小酒館坐下來飲酒時,他主動替我向跑堂詢問,本城夜裡哪兒去好?跑堂指稱,需過大橋、往河堤對頭去,據說在那裡,才真的夜夜是白夜。

我們去了,不過八成是抵達得過早了。午夜時分,只見一小群一小群的年輕孩子,女的打扮得一副妖嬌美味相、男的一副酷樣,紛紛蹲坐在空礦的河堤,飲自己帶來的酒水,嘻鬧、互相窺視,等待。沿著整條長長河畔,那些剛剛開門的夜店,一家一家,門面卻冷清。不用說,時候未到而已。過兩小時以後,等到清晨兩點,肯定正好沸騰!

我忽然看見一位提著吉他的中年琴師,遠遠地走來,咻一記,彎進了其中一家店,我盯上那扇門,心裡想,這一家,差不多就是適合我們年齡層的店了。由於時間過早,我們繼續在街上來回繞了一兩圈,才踏進那家店門;沒一會兒工夫,又陸續進來了幾對客人,都是先前在大街上曾經交錯而過的幾對中青年男女,跟我們一樣,一副外地客的模樣。這些人,也是在成排夜店前面來來回回的走,找尋一間不至於太「青春」的處所,大概最好有點塞維亞味、西班牙味、還是安達魯西亞味,總之要有點什麼這塊土地獨特的「味兒」。可是,這種味道,偏偏,誕生於這塊大地上的那些年輕孩子們偏不欣賞。他們的品味是世界大同的。那種品味叫做新潮與流行。雖然這一點又令我惋惜,舊意不再,不過這個說穿了也單純,大概純粹是年齡問題。

在夜吧長長深深的底處,三位樂手 - 包括了先前在路上看見的那位吉他手 - 賣力地唱著我因為聽不懂而憑添想像的無奈與愛愁,我們在吧台邊站了良久,看見店內人潮逐漸匯集;我們盡興地飲盡了這夜裡第三杯甜膩膩的紅蜜酒,然後沿著大橋,要回到舊城裡。在大橋前方,是一條寬闊的八線大馬路,圓環上,處處鐵籬,路面翻起,怪手低垂著手臂,站在大洞邊上;在靜夜裡,顯得很是詭異。

這是塞維亞正在挖建的捷運系統。

塞維亞這個名字,與佛朗明哥連在一起就很合,與吉普賽的吉他也恰合,與捷運是連不起來的。可是怎麼樣呢?人家泱泱古城的居民也要生活、也得移動,不是嗎?我在心裡盤算,的確,此時大洞連連、整個白日塵埃噗噗的城市,確實不是參觀旅行的最佳時機;假如有人要來此旅行,也許我應該建議他緩一緩。可是我又再想,這種事情會有完結的一天嗎?哪一座城市不是從第一條捷運開始挖的?然後就有第二條、第三條...,台北、蒙皮里耶......,要連結更多、更遠的地方,要更方便、再方便;更便利、更快捷、更舒適、更進步…

誰腦袋裡不認識許多座這樣命運的城?

又來了。

這個時候尚察理說,看,那家店還沒關耶!我們可以去買水。

路旁那家亮著燈的商店,大約同等於我最熟悉的7-11。在西班牙,沒有罐裝水是沒辦法。三更半夜,哪裡去買呢?我們畢竟需要文明,有時會需要「深夜不打烊」這種進步的玩意兒。我捧著兩公升裝的飲用水,又繼續起了還未能轉得出去的「在文明裡旅行」的長長思索...



 

 

富裕國家的獨屬尊寵

旅館裡看電視。一個專題報導,講近年來西屬迦納利群島正面臨嚴重的非洲移民潮。

情況是,西非各沿海國家的人民,利用海路,每天每夜,大批大批地登陸迦納利。選擇迦納利是因為她不在歐陸本土,管防較鬆,而各島四面皆海,船隻總能找到一處,突破防線。這些非法移民們,男男女女,被蛇頭塞進一條簡陋的木筏裡,一艘一艘,塞得滿滿,經過一周至十來天不等的船程,船上食盡水也乾,每一艘駛抵迦納利的木筏上,都有死屍,混著半死不活的人類,中間攙著僥倖還活著的…。他們事前對這場旅程的恐怖細節一概不知。因為在家鄉,在成千上萬夢想著異鄉掏金的年輕心靈的面前,從來沒有人去了又回來,告知他們真相。

之所以沒有人回去,那是因為,西班牙政府,目前面對這批蜂擁人流的處理措施,是不知怎麼辦,所以通通照單全收!

蛇頭在出發前要所有人身上不攜帶任何旅行證件,或足以證明身份國籍的文件。船抵彼岸,假如還有一口氣在,一律聲稱沒有身份、國籍不明。西班牙人要將他們遣送回國,也不知該遣往哪一國,又不能把人丟回海裡去,於是居然只有把這些人通通收留。我們看見人道組織的職員,是如何把這些救活了的非洲人,一個一個地,費心替他們安排去處。他們當中,能夠提供在西班牙境內任何熟人親朋名單者,這些職員一個個打電話去問,聯絡上了,假如對方願意收留難民,人道組織便出機票、火車、巴士錢,把這些言語不通、沒有身份、毫無謀生能力的人,大老遠送往收留者的居處。在那以後,天地遙遙,歐陸四通八達,當然是沒辦法再追蹤到這些人了。至少我百想不出他們要如何追蹤這些人的下落。

跟著電視攝影機,一位人道組織的女職員,在馬德里火車站前與一位非洲人道別時,並且當場交給他三十歐元零用金,祝他一切順利。

我們看到這裡,大為驚奇!面對西班牙政府的邏輯,啞口無言。這時報導也語鋒一轉,說道,的確,這樣作法的西班牙政府,已經深感吃不消了。所以當局目前正向法國及鄰近其他歐盟聯友尋求幫助,就是說,大家來給想想辦法,分一點經驗之談,儘快給西班牙這個問題擬出一套更合理有效的解決方案來。

同時據說,由於載滿非洲人的船實在太多,日以繼夜的不斷抵達,怕成了個無底洞,西班牙目前已經決定取消那每人三十歐元的零用金。這項消息對西班牙納稅人而言,倒是憂慮當中的小小寬慰。

一想到這數以千萬計的非洲移民,這樣茫茫然的滲入這個國家,所將要帶來的各種後遺症,不禁令人捏把冷汗。他們茫然,西班牙政府同樣顯得茫然,因為這檔子偷渡移民的麻煩事,在以前是沒有的,只不過短短這幾年間才有的事兒。

因為在過去,西班牙從來不是一個有錢的國家。在過去,只有鄰居法國、德國、英國…才會有這種麻煩事。短短幾年間,西班牙發展有成,人民均富,西斑牙有錢了,終於也變成非法移民眼中的新天堂之一。

我想起在旅途中接觸到的另一項調查數據,說今日有四分之三的葡萄牙人,願為西班牙人。

葡萄牙今日的最低薪資,差不多是西班牙的一半,而西班牙,則又差不多是法國的一半。然而,住在像法國這樣一個所謂「已開發富裕國家」之林,每天睜開眼的生活裡,隨便買個生活必需品要付上百分之二十的稅,擁有一間小房子,一年要繳個好幾萬台幣的房屋稅;路邊吃個陽春簡餐要四五百台幣,至於凡是講到「服務」:從剪髮到修車、從修屋頂到通水管,在這些事物實質的價值與我們所付出的金額之間,那就更是落差萬丈。這裡的小民們,怎麼會看不到他們那份薪水的浮誇與虛幻?一切都膨風,然後消失在空氣中,這就是他人眼中的均富、有錢。

說起來,那些自死亡邊緣風塵僕僕地上岸的非洲人,所求的倒還是人類最基礎的願望。他們只是不想再餓肚子,不想家鄉的家人們餓肚子。然而,不要多久時候,多久呢?在這座新天堂裡,他們也將渴求一雙兩百歐元的運動鞋、與一盒五十歐元的電玩遊戲。

人類的悲哀,原來不只是被飢餓的肚子牽著走而已。天堂外的人擠著想進入天堂,而裡面的人還能去哪裡呢?於是我們有了更多更多數不清的新願望。浮誇而虛幻的願望,一如我們的荷包。

圖說:在造型古典華美的市政大廣場上擺攤賣扇子的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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