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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bruary 10, 2007

縱橫三千里 ~ 西葡記行(3)

繼續南行* - Andalucia Café - 喀多巴印象*
也可能是因為天熱的關係。每每在室外三十六七度的午後,走進荒郊裡這樣的一個處所,我總升起一股海市蜃樓之感。這些灑上了凝止的褐色日光的處所,老令我想起「Bagdad Café」(註)那樣的場景:好像一場夢,一場悠悠靜止的夢。然而相較起我們一路上走過的那些擴張、興建,張牙舞爪的旋轉十字架,與那些潔白亮新的公寓、商場,這裡的不真實與夢幻感,有時彷彿更貼近我心靈呼喊的那個西班牙。 也許我在找的那地方,根本不在空間裡,卻在時間裡。走到哪裡都是一樣的... 圖說:一隻喀多巴的貓

==================================== 繼續南行 唐吉珂德老兄,大概也很難想像卡斯提耶帝國大地上今日的摩登景象。要是他出征於今日,說不定會來上一段「拉曼查的騎士大戰方形水泥巨獸群」的精彩對決呢 ! 我們已經失去那種天真奮勇的中古騎士精神,見了巨獸正盤踞佔領世界,頂多是自己躲起來,在巨獸不察的一角,靜靜煞有其事地思考起凡人在今日世界的出路 ; 也許,我們需要的是一位塞萬提斯再世,再塑造出一個勇於直奔理想,戰鬥現實,不怕別人訕笑的英雄形象。 不論如何,人類生命的理想與現實,兩者之間,差距之懸殊,永遠值得張揚表書,茲念在心。大概也正由於此,「唐吉珂德」這部戲謔的鄉野史傳,在幾百年後,變化巨大的今日,仍叫人讀之心頭隱隱發酸;而其主人翁與作者,也仍然共同留名、毫不寂寞。 在古城正開始蒸騰發熱的中午時分,我們啟程,駛向據說 「遠遠在高速公路上就可以看見」的巨風車群 。尚察理打趣說 : 「那個打嗝的唐啊 ( 打諧的「唐吉珂德」法語發音聽起來很有此味 ), 要是曉得有高速公路這玩意,恐怕老早就已經出征到阿拉伯去了哩!」 的確。要是沒有高速公路這玩意兒,我們十來天橫貫再縱貫伊比利半島的旅行是不可能的。不過再想想,要是沒有如今快速便捷的各種路陸、空陸、海陸的線路,團團繞滿地球,把整個生命節奏拉得緊繃而急速,說不定,我們仍然會有堂吉珂德時代的生活速率和生命觀 ; 說不定,我們也會如此上路,邁向征途,不想歸途。沒有兩個禮拜以後等著我們的急急收假令。 誰知道呢 ? 在那樣的旅程裡,我們會行過一株又一株的果樹、一條又一條的涓流,會從大地的手裡,頡取旅行所須的資源與力量,也會深入一片又一片的荒野、寸草不生的堅硬石林、人煙的聚居所在... ; 在一段時日之後,這樣的旅程本身,大概就會變成它的目的,我們大概會漸漸忘去那個遙遠的目的地,繼續在旅行裡活著... 這一切簡直是奇想繆思吧。我沒對尚察裡提起一字半語。他正雙手持方向盤,以時速一百六,飆馳在赤熱而寬敞的全新公路上。公路兩旁的景觀,越是往南去、越是往熱旗高幟的正午深處駛入,就變得越是堅硬、荒脊,越是決絕。 決絕。這兩個字是西班牙內陸的大地對人顯露出的性格。這片遼遼漫漫的大地,多數地方寸草不生,靜靜地,曝照在日復一日猙獰的烈日底下,線條起伏。不是法蘭西的鄉野那種溫柔圓緩的線條,卻完全是另一種孤傲堅決的強烈線條。我們在法蘭西所熟悉的田地、樹林,甜甜又暖暖的平原丘陵,在這裡完全不見,只偶而有一株孤獨的橄欖樹,在公路的遠處,在乾硬的黃土地、以及被烈陽曝光成淺透明色的天空之間,獨個兒站著 ; 就連在整片的橄欖樹園裡,那一株株的矮樹,也個個透露出一種堅毅獨立的味道,令觀者無法將它們與整片園子混在一氣觀看。 這樣的大地上養出的人們,較之那片甜暖的林野間所養成的、或者其他不同地方所養成的人們,絕對是不同的、獨一的,帶著某一種宿命。 他們自己也許感知到,也許永遠不知。

 

圖說:尚察理大戰風車巨獸 Andalucia Café 這條路沿途的休息站,是一處奇特的處所。 當我們在高速公路上,依著指標,彎彎轉下交流道,去尋找它們時,它們都只像是一朵小花兒之於一隻蜜蜂。我們肚子餓,而它們,是這條燒燒燙的空寂長路上唯一有食物的所在。 它們的外觀與周遭環境,也都很平凡無趣。不會比人們把車泊在城郊的一間麥x勞門口有更大的驚奇。可是一旦推門入內,它們裡面,卻往往有一種特殊的息氣。 那首先是一種沉舊的空氣。寬敞而方整的內部空間,蕩滿了強烈的六十年代的空氣。午後的電視節目、穿著格子襯衫的長程貨車司機們,還有,站在吧台後面,穿著黑白服裝,表情無精打采的侍應,都是這空氣裡的一部份。 擺在小窗櫃裡的那一碟碟 tapas,讓人聯想到這些食物擺在那兒的時日恐怕已經不少;就連餐吧的另一頭,層層堆疊的冷三明治,奇怪,看上去就沒有在那些城市中心的火車站前擺著賣的三明治那種新鮮感。 這些櫥窗內的食物,很像都是整個六零年代的舊氛圍佈景的一部份。這種地方沒有音樂,其背景樂便是電視機的終日碟絮,佐以那些重型車公路司機們的喧嘩交談。語聲與叫喝聲交錯,回盪在室內凝止不動的日光與廉影之間。就連那些癱睡在桌面與地面的日光,都濃濃的、另一個時代的模樣。 也可能是因為天熱的關係。每每在室外三十六七度的午後,走進荒郊裡這樣的一間處所,我總升起一股海市蜃樓之感。這些灑上了凝止的褐色日光的處所,老令我想起「Bagdad Café」(註)那樣的場景:好像一場夢,一場悠悠靜止的夢。然而相較起我們一路上走過的那些擴張、興建,張牙舞爪的旋轉十字架,與那些潔白亮新的公寓、商場,這裡的不真實與夢幻感,有時彷彿更貼近我心靈呼喊的那個西班牙。 也許我在找的那地方,根本不在空間裡,卻在時間裡。走到哪裡都是一樣的。 ※ 我們注意到「電視機」這樣物品,在這個國度的公共場所裡,幾乎是必備品。姑且不論那些時常要轉播運動比賽的場所了,就連氣氛優雅的餐館也一樣。不管是大堂皇、還是小簡陋的處所,先架個大螢幕再說。至於高速公路的休息站,那就更不必說了。 而人們仰著頭依賴螢光幕的程度很令人驚訝。 尚察理說,那是因為南國的人民比較晚才有電視機的普及,所以他們今日仍很看重這項「休閒」。我看他這八成又在虧人家比他家落後。話說回來,我這樣驚訝於人家處處是電視,連安靜吃頓飯都不可得,但回頭一看,比方說,台灣的大城小鄉,那些小食麵店裡的必備品之一,不是這台方盒子,卻又是什麼? 也許,在這條空無而寂寞的公路上,一如在世界其他地方:那些已被高樓與電欖遮蔽得不見天日的大城市、那些正靜靜被時代演進所拋棄的小鄉鎮…,在這些所有的地方,當人們或隻身而來、或伴隨著那些舊爛得再也擠不出新話來說的老面孔,當他們必須坐下來吃一頓至少二三十分鐘的飯,而在窗外,沒有任何優景,內心的風景也都早已麻痺,覆滿了塵埃,在這樣的情況下,這隻方盒子,終於成為了世間最壯麗有趣的風景? 註: 德國導演Aldon 於1987年的作品。故事發生在美西無人公路上的某間Bagdad cafe客棧,堪為所謂「公路電影」經典。該片最著名的主題曲CALLING YOU, 芭芭拉、史翠珊與娜塔莉、高等知名歌手都曾演譯過。

 

 

喀多巴印象 在外地彼此相依為命的旅行,畢竟是世間最大幸福的一種。途中的每一件細瑣,甚至不快與失意,每每令人回味再三。只是這時我尚不察覺。 我們已經進入了安達魯西亞遼闊大地的中心,目的地是塞維亞 (Seville)。車行到了因清真天主寺而載有盛名的古城喀多巴(Cordoba),下午四點左右,路上實在太酷熱,人坐在沒有空調的車內接受火烤,吃不消了,我們決定暫停喀巴多,找間陰涼的處所,歇腿止渴,順遊參觀一番,再繼續上路。然而,一如其他繁華龐大的現代城市,有著清真天主教堂的喀巴多舊城,亦藏於市區單調的商業街道與六線大馬路的後面,不知何方。 兩個一無所曉的外地人,在午後最火熱的時分,輾轉進城,先是開車,後決定停車步行,想要快速找獲那座藏著世界文化遺蹟的老城芳蹤,實在比想像中更要困難。 我熱得發暈。決定圖輕鬆,信賴尚查理的方向感。在大街上研究過了一幅巨形市街道路圖之後,我們舉步,在悶熱而倦意沉沉的市街上走了十來分鐘,感覺不對勁,然後赫然發現,我們完全是走了反方向 !一下子我熱火攻心 !想起在這般火燙乏味市街上走了十多分鐘的冤枉路,我狠狠地往反方向,從頭再用力走回去,就這麼一直衝進喀多巴的徒步古街區裡面,從頭到尾,不回頭看尚察理一眼。後來,當我看見周遭古巷曲折、小廣場上趣味盎然,標示著古蹟景點的指標成群,分別幽幽指向四面八方引人入勝的小巷弄去,我終於滿意的停步了,卻只見尚察理一個人,越過我,不發一言,默默地繼續直走;那副背影與肩頭,線條那麼溫厚,而汗水涔涔地自髮際直流到他領口... 事後我一回想起這幅背影,就覺得心疼而自責。 每當我錯看了地圖,當我們的路徑看起來明明很容易,我卻不知怎麼,笨笨地錯指了交流道,錯看了出口的名字時,每一回,不管後果如何,他從來沒有擺過臉色。連一兩句常人之情用以發洩的惡言都沒有。 不是什麼壯觀的世界文化遺產,而就只是這幅低頭默默行走著的背影,成了喀巴多在我心底烙印最深的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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