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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uary 24, 2007

孩童的孤獨。里爾克, 與蒙地卡羅大賽車。

我想起里爾克,我的朋友,他終於教會了我這一份態度。不懂,不明白,並不是去反對,去批評,去不屑於。不懂,只是承認了在自己之外的確有其他的世界存在,有其他的忙碌,其他的專注,其他的神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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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它(孤獨)的茁壯,痛苦一如一個男兒的成長,陡寒一如每個春季的初始。…

*…像一個孩子那樣的孤獨。觀看著大人們來來去去,被那些彷似重要而偉大的事物牽著,前進、轉圈。他們的態度是那樣正經,那麼像回事,而我們一點也不明白他們究竟在忙些什麼。

假若有那麼一天,我們察覺了,他們的忙碌原來根本是庸人自擾,而他們所專注的偉大事業,原來根本是極閉鎖而有限的;我們察覺到了,這些事業與繁忙,再也不與「生命」本身相連接。那麼為什麼我們不繼續在一旁做那個沉默而敏銳的孩子,從我們純粹的世界底處,凝望著外面,好像觀賞一件不可解的奇異情事那樣?在我們那一座純粹世界的深處,巨大的孤獨,其本身便是我們的事業、天職,我們的守護者。

不知的智慧,是獨屬於孩子的智慧。為什麼要憤然地以對抗、以忽視,來取代這項智慧呢?不知,不去明瞭,不去評價,也就是保留住自己孤獨的天地;而消極的去對抗,或是惡意的去忽視,卻是正好將你自己去投入了那個你所想要避免的圈圈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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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尚查理去趕了蒙地卡羅賽車盛事。

一路上,我一直想起這幾天正讀到的里爾克的文句。

我把這一段文字劃下線來,並且在這一頁邊上的空白處,隨手記下這段劃線的大略主題,以便日後好翻找。我把這段話解作「孩童的孤獨」。

從來沒有誰講「童年」講得像里爾克這般嵌進我的內在。就像,在我的裡面,有一個孤獨、奇怪、沉默,知道一切卻又同時什麼也不知道的小孩,在歡愉的呼應著書中的一字一句。那個孩子,因為偶爾遇見了里爾克,而又復活了。那個孩子在我的內裡冬眠了好多好多年月,如今他在某本小書的書頁裡,在某種由他原來並不知道的外國語言所編織成的秘密花園深處,找到了這些年來他一直在等待的一位知己!

這際遇多奇妙啊?

這一趟,尚查理很高興我同意一起去看賽車。從幾個禮拜以前他便講起這盛事,探我的意願,我聽了,打的主意是,既然賽事位在中部某據說山明水秀的區域,從來未曾去拜訪過,那麼,專程去了,等賽完了車以後,順道利用周日去走走看看,應該不錯吧。

開車去要三個多小時,看賽車,倒頂多只有一兩個小時。我沒意見。乾脆去該山區過一夜,順便遊點山、玩點水,尚察理也認為挺妙,我們就這樣上路了。

正在上山的途中,說也巧,我們竟然從後照鏡發現,世界冠軍的眩目跑車居然正駛在我們後面!這是因為,我們忽然注意到,沿路人群越來越密集,夾道歡呼,還衝出車道旁,人人對著我們,高舉起相機、手機,各種機,拼了命地攝,拼命揮手!尚察理第一波興奮頓時達到最頂點!無奈我的暈車老毛病偏選了這天又犯了,而且一發洶湧,不可收拾,只好癱在一邊,任他一手抓著方向盤、一手操數位相機,跟那些車外的人們一樣,拼命狂拍。

他本來已經卯足勁,準備狠踩油門,把剛剛超了我們車的世界冠軍再超回來 - 假如這樣的話,我們應該穩上晚間新聞好鏡頭 - 然而,為了我的暈車,他很體貼的按捺住了。

下了車,走一點山路以後,暈車好了很多;我們抵達了賽程所預定的某個山徑轉彎處,那裡已經人山人海,千頭躦動,直升機來來回回的低飛,忙著嚇跑對面的一群沒事人。那些人,扶老攜幼,嘻嘻哈哈,正安坐在山徑低處最危險的地段。

人真多,我環顧四周,什麼樣的人都有。並不特定某些族群。有十幾二十歲一身運動裝扮的賽車迷結伴前來,有面容興奮的年輕父親,身邊坐著嬰兒或幼兒,和臉上顯得疲累,很明顯對賽車不怎麼感興趣的年輕妻子;有這些人,可是同時,也有上了年紀的老先生、老太太,有男男女女的青年群,有普通的中年婦女…,總之真是什麼人都有。這些人都是專程開車進山裡來,然後再走上一兩公里到五六七八公里不等的腳程,專程來看賽車一台台咻咻地駛過眼前!

尚察理以前比較年輕時,這種場合,往往很容易找得到一兩個堂表兄弟、死黨哥兒們,與他一同去趕熱鬧,可是如今,那些人全成了家、生了子;那些與他同幹了一樁又一樁瘋狂鮮事的弟兄,如今的連繫,僅剩下偶爾給他寄來一張張的嬰兒照片。那些人都變得溫馴了,年輕時的自由與盛氣都不再。這本來也是很正常的事。而我願意尚察理永遠都是他所正是的,這個被自己天真的泉源灌溉而自足自滿的孩子,不必急著與別人一同去扮大人,好像犧牲與奉獻才是承擔了偉大的事業。我願意他是他所是的樣子,所以這下,我若不做他的伴,誰做?

可是「賽車」這檔事的有趣,我註定是永遠也不會明白。

我們走到一處位於高點的樹林間,在一片由秋葉所鋪成的地毯上,坐定了下來。我心裡想,這片寂寞清淨的樹林子,大概許多年從來不曾看見這麼多的人湧進它裡面來!
人人眼觀前方,等待著賽程開始的前導車駛過,我則觀人,靜靜看著各樣人們的期待。我抬頭看著尚察理,脖子掛著相機、手拿望遠鏡,對準道路,站在一旁;我看見在我們坐位前方不遠,有一位單身的父親,帶著一個十二三歲的兒子,父子倆都專注極了!我想起尚察裡對我說起以前他被父親帶著去觀賽車的往事。每回講起這些往事,他眼裡總閃閃發光。那應該就是眼前這副景象?他的父親,跟我的一樣早逝,已經過世好幾年了。

賽車果然如預定,一台台的呼嘯而來了。我偶爾觀觀車,怕的是它們衝上了天,往人砸來;大部份的時間我觀天,欣賞山林的景象,人群背後那一片漂亮的丘陵,綠油油,在午後的陽光底下,好像顯得軟綿綿的、厚厚暖暖的。我覺得在這樣最隱密低調的自然裡面,敲鑼打鼓,舉辦這種極喧嘩吵鬧的機械運動,實在是相當奇怪的事。可是顯然,我的這種意見是絕不能說出口給任何人聽的。

當我把視線從這個暖冬午後的樹梢線條、與天空光線當中回轉過來,欣賞夾道人群莊重發亮的臉孔,我懂了,我不能懂。我想起里爾克,我的朋友,他終於教會了我這一份態度。不懂,不明白,並不是去反對,去批評,去不屑於。不懂,只是承認了在自己之外的確有其他的世界存在,有其他的忙碌,其他的專注,其他的神聖。

而自己還是自己。

大自然,在賽程結束之後又回到了她永恆的孤獨裡面;山間的小村,在日落時分,送走了最後一大批洶湧離去的車潮,又恢復了它日升日落的寧靜面貌。村人們似乎是高興的。小村迎接這幾日幾夜的呼嘯、喧鬧與噪音的結果,是它重新存在於人們的認知與記憶裡,是它一下子彷彿鮮活了這麼幾天,登上舞台的中心;是它難得做了幾天美好而漂亮的生意!

尚察理回來以後,開始計劃起明年觀賽的事。他估計,要看得痛快,多看幾場賽事,至少應請一天假。多去一天。

我想,我必然還是會提著興致與他同行。像一個打扮整齊的孩子,乖乖跟著大人上教堂、上親戚家,出席各種必要的重要場合。我們很安靜,好像我們也同意那些場合的重要與神聖,而其實我們什麼都不懂。我們永遠也不會懂。不過那一點關係也沒有。

在這個充斥著偉大重要的大人們的世界裡,我看尚察理,彷彿只是個孩子;而在這個大孩子的後面,我竟成了一個更小的孩子,傻傻乖乖地跟著去看花車煙火。可是奇怪的是,有的時候,我卻又升起一種錯覺,覺得我因為站在所有人的後頭,太落後,所以有那麼些時刻,居然好像排圓圈那樣,我一下子繞到了那些重要人物與事件的跟前去了。好像我的視野比他們還遠、還寬廣。不過這大概終究是個錯覺罷了。


註:里爾克「寫給一位青年詩人的信」,我知道台灣應有出中文版,不過不清楚哪一家出的。這裡摘出的譯文是我從一份法文譯本上草譯的,假如有翻得不妥之處,還請知者多多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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