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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uary 23, 2007

橄欖樹下的大夢

我一直很想在一棵樹底下,有一張靠背的長凳子,可以經常坐在下午的戶外,在一點一點慢慢往西邊掉的太陽光當中,讀讀書、寫寫字,發發愣...

樹是有了。

對著廚房窗外的後院裡,有一株線條美麗而內斂的老橄欖樹;後院跟樹,都正對著西方。院外,籬笆後頭,一望無際,泥土、漫草、各種荊藤、隱敝在底下的一座座生命系統…,整片時乾時濕的沼澤地,漫連至天邊。遠處天際,地平線的邊兒上,是隱隱約約的一條山頭與矮林,天氣好時,太陽每天燃成一顆火紅的巨球,隱沒在那條山丘的頭頂上。

可是樹下的那塊地卻始終沒清出來。

橄欖樹周圍方圓幾公尺的那塊地,在以前,一直是作為蔬果花園。前房主把那地養得很肥,據說又是魚骨又是血的,既然如此,搬來頭一年,我也就依往例辦理了。

今年暖冬,園子裡的蕃茄跟茄子到十二月底還在長,至於青椒,根本是從十一月初才開始結果。我在橄欖樹的周圍,做了生平第一回「完整一季」的栽果種菜人,然後一月初的某一個夜裡,一陣霜凍驟來,第二天菜園就凋零,宣告結束,準備明春再來。我把園子整個拔起,立樁用的野竹,跟鄰居的湊成捆,一起燒了;凋零的葉與殘枝、落地來不及拾的果子、沙土亂草…,簡單一番整頓之後,橄欖樹下變得乾淨而空蕩,午後的陽光正逐漸下降、逐漸從白朗朗而變幻出橙與紅的光芒,我看著這番景象,一下子想起來一直很想要一張樹下的長凳子這回事。

長凳子還要慢慢去找。我先從廚房搬出來一隻閱讀用的靠背椅,就這麼擺在樹下。

在樹下坐定,讀了幾頁書以後,腦袋裡忽然產生一個新奇的想法。說它新奇,實在卻又是最八股也最老掉牙的點子 - 今年,我要開始記日誌。

一日一日記是不可能的。也不必要。「寫日記」,聽起來是流水帳一樁,實則上,真要把活過的日子給記下來,要記得巧妙,卻是很花精神與功夫的。而這個「日」,誰又說一定得照著通用的日歷呢?假如,中間相隔了五十、八十,或者兩百個小時,我才又有了該記下的新事與偶感,那麼,這個不定時間的間隔,於我,不也就是精神上新的「一日」嗎?至於記在每篇文字上頭的那數字,也不過就是一個用以識別的稱號而已。

上一回有「記日」的興致,那早已是少女時代的往事了,當然那時講的「日記」,之於今時,恐怕是完全不同的意義和境界。今回記日,不挑什麼大事,專挑沒事,想法很簡單:既然今天我恰好有時間也有心情,能夠一分一秒地去生活在這個「生活」裡,在這個許多人都沒有時間、或者沒有心情去生活的「生活」裡面,並且,還稍微有點能力,能夠把所感所觸給描述個七八成出來供人分享,那我也許該試著把我生活在裡面的這個人間的「生活」,不時寫個幾筆,聊資紀念,為我自己,也為所有的其他人,為那些因著各種原因而離「生活」越來越遠的人們。

在我的眼前,太陽開始散放出一種看不見的奇異的光,將整片天空染上漸層的彩色。這是最美麗的時刻、是最奇異的時分,卻也是天地開始寒涼、驅人進屋的時分。我們這個皮肉囊所能承受的愉悅與美好實在是有限,而且這副皮包骨的腦子,常常自以為想出什麼絕妙好事,領先宇宙,火急著要去做去辦,結果,那事卻老早已經是被完成過幾億遍的舊事啦。

什麼「記日」的點子,什麼「不挑大事,專挑沒事」,這事不要說別人老早在做,做到不要做,連我自己不也已經在辦?部落格寫了兩年,不是「不挑大事,專挑沒事」又是什麼?不是「隨性記日,聊資紀念」又是什麼?

繞了一圈,想到這裡,怎麼想怎麼好笑。我不知道今天這是怎麼了。人說夢中作夢,夢了一堆似曾相識的夢, 夢中又夢見已經夢了的夢, 還驚覺眼熟; 在我們一場長長大夢裡, 經常總是突如其來的一串又一串小白日夢,大概今天這就是一樁活生生的例子。既然早已經在記,那麼事情就簡單,我今下只消繼續記下去,便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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