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April 3, 2005

安娜瑪麗

我對她的底細來歷一無所知. 我喜歡她,我喜歡在二三十年之後變成一個像她那樣的女人...
==========================================

活節那天去了A-M家吃飯.

A-M是安娜瑪麗的簡稱.A-M大約五十七八歲左右吧,每回見她,都把銀白色的長髮編成一束鬆緊適中的麻花辮,那麼自在寫意地垂在肩後;A-M的痲花辮就像她的人,散發出年歲的光澤,強軔卻又愜意,不太多也不太少,不過緊也不過鬆,不用看見她的臉,就知道那束辮子的主人活在平衡與寧靜之中.

與AM是在陶藝工作室裡認識的. 我第一回去工作室的時候,她正在做一只外觀像似南瓜的大容器,用磚色的紅土捏出南瓜精細的圓弧,一道一道向外鼓起,而那只空心容器的邊卻是出奇的細緻,大約不會超過零點五公分厚,我不知道她這個作品已經細心地修飾了多久,當時我對捏陶一竅不通,卻也看得出來那絕對是高難度的作品.

她說,這只南瓜是要用來盛湯用的.[天冷的時候,裝上滿滿的南瓜湯,在壁爐邊圍桌,多好啊!]她微笑著說.

她的臉上當然佈滿年歲的痕跡. 她晒過很多太陽,經常微笑,不常用保養品,她沒花太多時間在她的臉上. 這一切都寫在上頭.

我對她的底細來歷一無所知. 我喜歡她,我喜歡在二三十年之後變成一個像她那樣的女人.

AM讓我想起另一位我認得的女士. 她們有著同樣的銀髮,同樣的笑容,同樣的氣質.

那另一位女士是中學的語文老師. 我最後一回見著她,是在她的鄉間的老房子裡,我們抵達的時候,午後的陽光正溫暖,我們在屋後的露台上,看見她正遠遠坐在花園深處的涼椅上讀書,她看見我們,笑咪咪地走上前來,我記得當她吻我的頰時,暖暖的鼻頭觸過了我的. 我們從來沒有說出口,但我是那樣地喜愛她,打心底裡而;我知道她喜愛我一如.

那位女士差一點成了我的婆婆. 每當我想起那間山裡的大房子,小溪在屋後淙淙流過,午後的陽光斜照在廚房的磚地上......,我總是先想起她,她那位舉止天真詼諧的研究者丈夫,然後,才是我那段失敗的戀情. 夜裡趁著清理廚房的時光,我把我的決定頭一個告訴她. 她只輕輕點頭,說,我了解,然後她意味深長地望向我,我感覺被懂得,被體會,了解許多事都無需言語. 她說,妳會很難受嗎?我搖搖頭. 有些東西應該放手,就是如此,難受的滋味都已經慢慢沉澱了. 然後我問她, 那您呢?對您來說,更不容易吧?我假想一位母親的心思,她的兒子狀況不佳,無人能助,他在我們的眼前,卻又不在;他的心思都在另一個世界,眼前的生命與快樂對他都一文不值.

[為什麼要難過呢?] 她卻一出我所料地這麼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條道路,都得去找到屬於自己的快樂. G的路比較曲折,可是這是他自己選的路,我關心他,希望他好,可是為他難過是沒有用的.] 她對我說,[我知道妳一定會找到比G更好的男孩子...]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AM也是中學老師,她教授法國文學. 後來在一個偶然的機會下,我們聊了更多,決定了彼此有空時一塊兒交換語言.

AM 喜愛中國書法,自己買了練習帖和軟毛筆練寫字,她欣賞玩味兒字的構造與美感,並不為了寫一幅漂亮的書法,也不意在學習中文. 她問我是否願意給她說說中國字的故事,說說那些變化多端的字的家珍與多變用途;而在她那兒,我找到了量身訂做的法語文學顧問. 我請她為我在每天洶湧地後浪推前浪的浩瀚書海裡推薦少數值得一讀的好書,介紹些能增進我的法文閱讀與寫作能力的書籍,請她給我講講法國文學,也請她替我改寫作上的文法錯誤...

後來有一回,她說,為什麼不找一天與妳先生一塊兒來我們家吃個便飯?我受寵若驚,那麼,她是真把我這個年輕外國人算做朋友了.

我與尚查理沒有像AM這樣的朋友. 事實上,當我跟他提起時,他還小小驚訝了一番,不清楚鑽研文學的中年教師怎麼請我們去她鄉間小村的天地裡午餐. 她要我們中午去,因為如果下午天氣好,我們可以一塊兒去附近的鄉間走走.

AM不熱愛旅行遠遊,她的每一個平常的日子裡已經坐擁宇宙天地,而她希望帶我們去看她的宇宙.

AM與伴侶J,住在C村高處古老的鐘樓旁,路名就叫鐘塔路. 他們的石頭房子幾乎與鐘樓連成一氣,沉浸在自十一世紀初建成的飽滿歷史當中. 她與J帶著我們,一層一層深入那幢迷人古樓的中心,我們登上頂樓的露台,自村子最高處望去,遠眺一片漫漫的葡萄園風光,在波濤無邊的葡萄園之後,是低矮的山巒. 我們看見一條蜿蜒小徑,直拐進山的背後,那裡有我們看不見的,AM的祕密海灘,那是她日出即起的漫長散步的地點. 而就在屋子背後,是carrigue山丘,那兒是她與J採野生菜的好地方. 那頓飯,我們品嚐了當日採摘的微帶苦味的新鮮生菜,盛在AM親手捏的黑陶器裡,又享受了一道精彩的檸檬野芹燉羊肉,那是木匠師傅J的好手藝. 我們坐在那間可眺望村中所有紅瓦屋頂與屋頂之後葡萄園美景的起居室,裡面有滿滿的一份恬靜不外求的生活的痕跡, J的木工手藝充滿在矮凳上,屏風上,壁飾上,他們的壁爐裡隨意生著半熄的碳火,一張白色的室外用長椅卻躺在壁爐前正中央,充當客室沙發;比那更舒適的長台躺椅,上面擱滿了形狀不一的各式軟墊靠背,出現在室內各角落,隨便哪個角落,都可以閒聊,可以讀書,可以冥想,可以小睡...

那餐飯一直吃到下午四點. 我高興看到尚查理在AM與J的家感到舒適自在; 能夠也有一些像這樣的共同的友朋,多好呢! 我喜歡尚查理的朋友們,但是能夠偶爾不與那些深深陷在紅塵裡的好人們討論產業景況與加班費,地產消息與日昨和女友吵架的蒜皮小事...,這個午後多麼清爽啊! AM提議去她的海灘走走,尚查理興致很高,我們穿越一片莫內畫筆下的乾草原,在無人的沙灘上散了個很長的步,風起了,好像在歌唱,開始有點涼,可是很舒服; AM他們與尚查裡在前面走著聊著,尚查理具有一種神奇的可愛與柔軟,我曾經擔心他在AM與J的恬淡當中拉不出感興趣的話頭,然而,他竟然,比方說,在J的早年探險非洲的故事裡,可以侃侃而談剛果的野生叢林與今昔政況. 我沒有開口說話的欲望,只想聽聽風吹來的片語隻字,我在他們後頭慢慢走著,像往常一樣,在風裡有要起飛的感覺.

沒什麼特別的主題,只是想為你記下這個復活節的午後.


再見Tina←上一篇 │首頁│ 下一篇→水道獨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