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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uary 10, 2007

杜思樂小姐 ~ 28

「這是我們這一種人的使命。我們不能夠選擇它,只有它來選擇我們,於是我們不在雲底下,而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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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們的使命。」案前那位作者的聲音又出現了。

聽見聲音的同時,杜思樂小姐彷彿也讀到了文字。她似乎看見那人手中的筆,一劃一劃滑過紙上,他的心聲與心血,出現在光滑的紙張上,同時也滑過杜思樂小姐的心底。

「這是我們這一種人的使命。我們不能夠選擇它,只有它來選擇我們,於是我們不在雲底下,而在這裡。我們一刻都不能忘記底下那些因承載著我們所承載的重量而扭曲變形的雙手,不能忘記那些自髮梢滴落頸項的鹹酸汗水。我們在這裡,用盡一生的力量,在這塊堅硬又柔軔的大地上鑽孔,無數無盡的孔,好讓我們頭頂上那穹蒼的呼吸,也可以透些入我們底下那汗液混著惡臭的世界。體力不行的,鑽上一個,已經耗去一世精氣;有些,鑽了好幾個,他們的面容,在千百道條紋後頭,活像幾世老。我們的使命不比那底下的更輕鬆。我們本是為了與他們同吐一氣而生,但我們不可以幻想去為他們解說這份苦心;我們用悲憫的胸懷,而不是用同情之眼,時時在心底懷想他們,並且從不妄想我們值得他們奉上感激。」

一定要這麼辛苦?這些雲上的和雲底下的?

杜思樂小姐凝望著這一幅圖,看著那些底下的人,卑微地窮盡體力,為著他們終生無從感知的重物,賣盡他們肢體與生理的極限;而就在這些人的頭頂上,另一批人,卻為了要將底下眾人原本終生也無從感知的東西之極微的一部份,透過又深又硬的浮雲大地,盡其所能地灌注給他們,而無止盡進行著腦力與體力的同時極度奉獻,導致全身微微不停地顫抖著。

她注視著雲上面這些個人,換過一個又一個姿勢,躺著也好、坐著也好、站起身也好、大步走路也好,都不能緩和那股命定無法掙脫的微顫。這幅圖太艱苦了!可是就在這時,杜思樂小姐在圖裡無意間發現了第三種人:這種人為數好像不多,他們混在浮雲之上一個一個獨立坐臥的人中間,他們的臉上也有著看似苦與樂所編織而成的複雜線條,不過他們卻不鑽孔。在他們的腦子裡,看不見底下那些苦力的雙手,因為他們以為,一切讓自己苦、叫自己樂的,都來自於自身,並且承載於自身。他們身披閃燿著璀璨彩光的金錦玉緞,將自己的苦與樂包裹,他們儼然是天上的王了,不屑並且拒絕看見底下汗水流盡的苦力們。他們所承載的至高無上的苦與樂,將他們與底下那些只會窺探別人鞋尖的生物,遠遠地隔開了。他們小心翼翼將自己藏在絲綢的華服裡面,就怕給底下的氣息染髒了。

他們身上的彩衣,隨著他們抬頭追尋穹蒼的溫柔、低頭吟唱自身的不凡,而不斷閃爍著繽紛光芒,杜思樂小姐正想再仔細瞧一瞧這些人們的裝扮和內在,他們卻倏地幻化作一股輕煙,在宇宙裡,煙飛渙散。

至於剩下那些努力鑽孔的人呢,即使精力浩盡,一臥再不起,在他們曾經坐臥之處,人們的肉眼,也依稀總可以看見一抹印記。他們所鑿的大大小小的洞孔,也留在那裡,圈畫出他們曾久待的位子的輪廓。

「那並不屬於我們。」作者的筆再度滑動,就在紙頁上杜思樂小姐正好凝視著的地方。「那些緊緊箝著我們、是我們的生與死也是我們唯一權力與義務的東西,就是那些無邊無境的苦、與樂,並不是我們名下的寶物。我們是從雲底下的人那裡借取來的,我們向他們借取了他們之所以生存著的唯一原由:那一份由於太過重要與龐大,以致於他們面對它卻看不見也無從感知的寶物。我們不是什麼天上的王子公主。我們之所以不食人間煙火,是因為我們高高將它頂在頭上;我們有身在雲端高處的優勢,我們汲取穹蒼的精華,將我們所借取來的寶貝,磨光、擦亮,將它輕輕浸在宇宙的活水裡,洗去它表面的遮掩與污垢,我們窮畢生都在試著還原它原始的模樣,這樣的我們,怎麼能夠做到將洗淨了的寶貝藏在自己衣袖裡,而從不知道有底下的苦力支撐著我們的臥床、並且供應我們源源不斷的食糧?」

那位作者的筆,一再地重覆『我們』這個第一人稱多數代名詞,讓杜思樂小姐毫不懷疑,他的紙張上所發生的事,正是他本人的親身經歷了。她不由得下意識地在身邊四周環顧,藉著僅有的一隻微弱燈光,向腳下近處遠處四望,想找出一個穿透另一端的洞孔。

待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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