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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cember 5, 2006

這一季很小說。從人性的矛盾到楚門的囚籠

~ 2006年11月讀完的書


我有一個錯覺。自從上次發奮圖強要記錄下每季的讀書摘要,這幾個月來,覺得「解決」書本的速度好像有變快。結果今天從家裡各處把讀完的書找來排排站,一看,才那麼一點啊!


書頁正翻開的一本本方形蝴蝶,還是漫天漫地,到處飛在家裡每個房間。


就從讀完的順序來寫好了。


※毛姆小說選集 - 毛姆著 - 大地出版


~ 小說戲劇所以常常不像真實人生,就是因為作者必須把他創造的人物寫成完整一致的,絕不能使他們自我矛盾,那樣會變得不可理解。然而實際上我們大多數的人卻是自我矛盾的,可說是一些矛盾性質的偶然結合…


跟毛姆一塊兒火車旅行;午後一塊兒在小旅店頂樓的單人房,面對著中庭一小方青天,倚著窗前,躲避燒熱的地中海夏陽,聆聽老城裡傳來的聲息…,這真是忘情的經驗。好一陣子沒有過這麼暢快而專注的短篇小說閱讀經驗了。


當然,有的故事比較深入心坎,有的,會心一笑也就算了。主要這部毛姆選集的譯筆相當流暢。我最喜歡「療養院裡」和「冬季旅行」這兩篇。總之,像本書作者簡介所說的這麼一個人,假如他又會說故事,那麼不論題材如何、格局大小,這故事應該總是滿好聽的:


雖然對人類的善良與智慧均持懷疑的態度,而且是一個無可奈何的無神論者,然而一生幽默而豁達。



※Bonjour Tristesse(日安,憂鬱) - SAGAN Françoise(莎岡) - Pocket 


早已風聞法國小說家莎岡的傳奇,於是某日看見書店忽然又把她的精典作「日安,憂鬱」給鋪上平台,我就順手帶了一本。且看十七歲的小說作者的敘述功力:


~ 她凝視起地上爬行的蒼蠅,我想那蒼蠅一定忽然感到寸步難行;安娜的睫毛又長又重,她毫不費力就可以讓萬物自覺低她一等。


三句兩語,安娜的模樣差不多躍現眼前。莎岡若不是這般傳奇的天份,也不會在文學星軌上成就她的一頁歷史。日安,憂鬱讓我一直想起「少年維特的煩惱」。那是我少年時代在家中洗手間讀完的。其實這個聯想也許不太合宜,畢竟兩者主題與時代都一點不相干,可是浮在字裡行間那顆不知為了什麼而倔傲的心卻是一致的。其實對於取材自青春心靈所燃燒火燄的這種題材,我感受力很淺;即使自己在那個年紀時亦然。我承認那些的確也構成人類永恆悲劇之一環,不過單拆出來看,這種情懷總是缺少了什麼。


怎麼說呢,法文裡說「avoir-vecu」,直譯可以是「活過」,「歷經過生命」,我好愛這個字,愛它的重量、音韻、節奏。一顆敏感而傑出的年輕心靈,對於生命,在其尚未真正體會之前便已擁有的感受能力,固然珍貴,但是那裡面沒有「avoir-vecu」。


晚年的歌德,展現在作品裡,絕不再是「少年維特的煩惱」裡面同一人。但莎岡呢?



※ 好兵帥克 - 哈謝克(HASEK Jaroslav)著 - 志文出版 


請容我不直接摘取本書,而要從捷克詩人Seifert的世界如此美麗裡偷來這一段:


~ 他伏在桌子一角寫稿,寫完幾頁就由夥伴中的某一個送去給出版商西內克。出版商按交稿數量付給他相應的稿酬。當然一個克郎也不會多給。哈謝克以此打發一天或一個晚上,第二天他若不願對著空杯枯坐,就得提筆再寫。


這等樣子的創作條件不禁使人產生疑問:假如哈謝克有個清淨的環境,坐在書桌前舒舒服服地寫作,他的這部作品可能會是什麼模樣呢?然而,這是永遠無法解答的、致命的「假如」。有可能假如哈謝克不是在潑灑著啤酒的桌面上、在酒肆飯館的喧鬧聲中、在一群貪杯的朋友之間為了掙幾十個克朗買啤酒而寫作的話,這部作品也許不會問世,哈謝克就不會是譽滿歐洲的哈謝克了。


就是這樣,引來了「好兵帥克」到我家。書看得很快,看完之後有些失望,我想可能不是哈謝克的問題,應該也非翻譯的問題。問題可能出在這個「濃縮精華版」上面。


志文的世界鉅著濃縮版,我還讀過「戰爭與和平」。老實說不痛不癢,讀完後兩個月差不多已印象飄忽。雖然文句也順暢,可是好像在讀一部大綱,眼看著什麼都發生了,可你就切不進核心。我不知道這「濃縮」的標準是什麼,總之心意是好的。只恐怕,真要當個讀者,還是不能偷懶,如果可能,以後不管什麼磚頭鉅著,最好直接找完整版來讀。



※羅素短論集 - 羅素著 - 志文出版


~ 世界歷史曾經有過四類不同的時代,那就是:1,每個人確信自己懂得每一樣事情的時代;2,沒有人認為自己什麼都懂的時代;3,聰明的人認為自己懂得很多而愚昧的人認為自己懂得很少的時代;4,愚昧的人認為自己懂得很多而聰明的人認為自己懂得很少的時代。


第一種是安定的時代,第二種是慢慢衰亡的時代;第三種是進步的時代,第四種,是破滅的時代。


這本小集是羅素長年在報章投稿刊出的文章。所以文都很短,有時候正在痛快的地方就切斷了。真可惜。


這本文集,兩三年以前嫌它太硬,擱在一旁,最近重翻出來,居然變得很堪玩味。還是放在床頭把它讀完的。封面那張羅素老先生線條又深又嚴厲的大頭相,還把尚察理小嚇了一記。希望沒害他作惡夢。


看羅素其人,最令我好奇的是,他一方面保有許多大地古早人的原始價值觀,另一方面,居然又樂觀堅信民主、政治、經濟等物對於人類前途的確實價值。


這有點像看著愛默生與梭羅兩個,肩併著肩,一同走進白宮大門,去應邀與美國總統同飲午茶、同打高爾夫,的這種感覺。


對了,上面那段引文所說的四個時代是照著時間順序來的,其中,咱們這個今日時代,自然便是最後一種啦。



※理想的下午 - 舒國治著 - 遠流出版


~ 他們與小島抗爭、與海逆航、與冰雪搏鬥、與漫長黑夜熬度、與無人之境來自我遣懷,與隨時推移之如洗碧落來頻於接目而致太過絕美終至只能反求諸己而索性了斷自生與那地老天荒同歸於盡。


在我生命中,恰巧有幾張難忘的面孔,都是來自舒君筆下這個「不夠幽怨亦不夠激昂的北方威尼斯」。然而卻是透過舒的書寫,忽然讓我對那些親自走過我自己生命的人們,有了更深一層的了解。


旅行到像這種程度的旅人,即使在今日,全世界都旅行,當中大概也挑不出幾人。假如,假如今世能多一些這種旅人的文字出版,取代書店平台上每星期上百本的各式「遊記」,想必出版社遭退書率會低很多才對。出國玩很簡單,旅行就比較難;旅完了行,還寫出值得大家來閱讀的遊記,那其實是很稀罕的事。


話說回來,這書起先讀了幾頁,也是並不太有興致繼續。大概是為報章寫作的關係?也許是作者風格?總覺得文字有點「節省」,或說「精簡」好了。然而它的韻味是漸放的,有點像睡前或午後喝的花草茶,得等一等。


副作用是,人家要找我作的一本旅遊書,我就越發猶疑起來,也越發提不起興致了。與其因我而又砍倒好幾棵大樹,把自己名字去投入書市每周的一百本旅遊新書當中,再講那些隨便誰都在頭頭是道開講的題目,我多麼願意人家來找我出的是像這樣的一本書啊!


所以還應該多作功課,向著古今歲月、生活時日,向著旅途,更加深入觸角,去吸取各款各味汁液,讓言語能更加包容萬物,精簡邃深。



※狄更斯 ~ 尋找救贖與幸福的小說家 - Jane Smiley - 左岸出版


- 若藝術對讀者具有啟發醒悟的效果,那麼它的第一次啟發性效果即發生在作者本身;在認真寫一部小說的同時,情節的佈局以及人物關係的安排本身即是豍蓊學習的過程。


- 作者通常會選擇與他的心境最為接近的題材來做為小說的主題,如此才成功地將個人內心的掙扎轉化為社會乃至全世界的現象。而看見這樣的相似點並提出來讓大家了解與相信,正是小說家所擔負的社會功能之一。


本書具有兩種作用,兩者都發揮得淋漓盡致。它一方面是認識作家其人與生平、時代、作品的一面鏡子,另一方面,它根本是一本寫作小說的精神教科書。


作者本身為小說家,書中透過分析狄氏畢生每一部作品,把一位作者的真實人生與其作品相織交融的情形描寫得入木而人性。我並非狄迷,閱讀當中的確也有好幾回,心中扼腕,假如我對狄式作品有本書作者的十分之一熟就好了,那麼閱讀這本書的趣味一定更大大加分!不過說真的,對一個喜愛研究小說與人生關係的人、或者一個有心要寫小說的人,不管讀不讀過雙城記、塊肉餘生記,這本書還是一樣趣味昂然,甚至頁頁珠璣。


對了,這書是前陣子左岸在打對折時買的。台幣一百元出頭,真是物超所值。可憐它原是退書一本,上面還貼著敦煌書局的標籤呢。



※La Solitaire(孤獨) - 尤涅斯科(Ionesco) - Folio


~ 我們兩個,賈克、都彭跟我(這裡作者選了一個超級「菜市場」的姓名,凸顯芸芸眾生之無面孔的宿命性),這兩隻不幸的小渣滓,就跟另外那三十億隻沒有兩樣。至於那幾個來巡視的頭頭,那些神氣的掌事者,他們大概有六七個人吧,始終還是三十億隻小渣滓裡的一部份。那要拿誰、或者,拿什麼其他東西,去取代這幾個人呢?終究,不管社會變不變、怎麼變,我們永遠都是給扯著鼻子拉著走的小角色。


對,最近很「小說」。找到一本好看的小說,那種沉溺,真是難忘。不過到底什麼是「好看的小說」呢?我想,正是在這個尋找的過程裡,每個讀者得以更認清自己。


自己的偏執、願望、喜好,隱藏的另一面…。


一本小說大概不可能對所有人都「好看」。尤涅斯柯這本只兩百頁出頭的小小「孤獨」,我幾乎是整整兩個禮拜「沉」在裡面看完的。其實這是一個簡單無奇的故事,看的時候,它一再令人想起前些年那部金凱瑞的「楚門的世界」。我很想知道該片的編導不知道湊巧讀過尤涅斯柯沒有。


故事說的是, 一個生活乏味的中年上班族,突獲一筆國外遠親的遺產,再也不用每天早上去公司打卡、索然無味的跟女同事約會,與同事在公司對門的咖啡館裡消磨生命。他辭了職、搬離長年在城裡租住的小套房,去郊區買了一幢公寓;他再也不需要為了社交、友誼、與合群的理由與人來往,現在他可以一切照自己意思生活。慢慢地,他把自己關進了自己的孤獨裡。


這人不懂哲學,不過有時喜歡哲思一下。最困擾他的問題就是,他老覺得住在一間透明而巨大的籠子、或乾脆說監牢裡。即使身邊有馬路、街景、行人,遠方有藍天、地平線,甚至叢山疊影,他始終沒法不想:那麼,在這一切的背後是什麼?是誰在操攬這一切?若不然,這只籠裡的生命百態,怎麼會這樣荒謬?荒謬得全然無知於自身的荒謬?


這麼想啊想,時日流逝,疑似的愛情來了,戰爭來了,年月也都毫不留情的飄過了;死亡接近了。結局沒有什麼驚奇,假如要幾言帶過,可以說,它便是一個獨孤者,冷眼浮在人生之上,始終沒有找到「進去」人生的路,就這麼直至終點的故事。


假如他也走進了人生,跟其他人一樣,生老病死,衝鋒陷陣,哭笑愛恨,再也不問這些楚門的大哉問,那麼, 這故事會比較不荒謬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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