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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ember 25, 2006

意外之寶

不過,它們當初,可件件都是「閒物」。這意思是,每次我為了某樣正事而專程去掘寶,掘回來的,卻總是當時好像並不急需的另樣「閒物」。至於那樣正缺著的物品,總是沒找到...



中缺幾個置物小傢俱。科技日益便利,人在家中,什麼都能搞,搞得尚察理的電影音樂等碟片早已多到沒處可安置。大賣場與一般傢俱店所賣的那些特製的碟片架,看著又實在不想買來擺在家裡。找著找著,終於還是又找去了舊貨集中場。

蒙城這裡的舊貨商不多,我常去的有兩家。每回聽聞,在外省外地、某些地方,堪稱舊貨愛好者的尋寶天堂,每回都把我羨慕得很。這種處所還是離家近最為方便,就算去旅行,在外地,當然也可以逛舊貨店,可是萬一看中了寶,旅途中總是很難瀟瀟灑灑地帶回來,比方說,一張老工藝坊沉重的工作桌、一組手工編織的漂亮藤面椅,或者是一面鑲著舊銅邊的大鏡子吧。

幾年來,從本城僅有這兩家稍具規模的舊貨商處,也找來了一些令人津津樂道的寶物。幾隻原味獨具的桌燈、幾張好椅子,一些小桌、小几、小台等物,還有花園裡的野餐桌。這些價格輕巧的物品,每樣都在家裡面發揮了遠超出其價的作用。不過,它們當初,可件件都是「閒物」。這意思是,每次我為了某樣正事而專程去掘寶,掘回來的,卻總是當時好像並不急需的另樣「閒物」。至於那樣正缺著的物品,總是沒找到。

結果這回又一樣。要找適於安置碟片碟盒的架櫃,架子或櫃子都好,或是抽屜也行,就是沒看上一樣。雙手空空,失望之餘,突然起意逛一逛這舊貨廠裡的舊書區。

這種地方的二手書,通常品質內容過於參差不齊,而且整理收納又不清不楚,想找到有趣的書太難,也很花時間,所以我很少逛。今天心血來潮,從舊貨倉庫空曠的高高天頂上,幾縷午後陽光,正射向幾排書架,我走進去隨意瞧瞧,沒想到真的只是「隨意」「瞧了一眼」,兩本我正在找尋的書,就排排站在眼前。

我剛好站在眼睛高度的「L」字母架前,克雷索(Le Clézio)的短篇小說集La Ronde(點字面看連結網頁),正與他的另一本長篇著作「沙漠」併列一塊兒!這兩本克氏作品,一本是我日前剛還給了圖書館,心中想念著它的餘韻,打算要自己也買一本來收藏;另一本,是克雷索作品集中我接下來最渴望閱讀的那一部。那本短篇小說,並不是作家最著名的書,也許並非每間大書店都有現貨;至於「沙漠」則名聲大得多,前陣子鄰居出遠門,我每天去他家幫忙餵貓,順便瀏覽客廳書架,那上面就有一本,等貓吃飯的空檔,我也吞了幾頁書, 心想,這書書店裡八成都有,與其向人借,不如自己去買一本,讀起來更安心。事實上這天我進城,正是想著,逛完了舊貨廠,要直接殺去書店買書。這下子兩書排在一起,一本一塊錢、另一本比較大部頭,兩塊錢。真是得來全不費功夫。

好,索性就從A到Z,把整個書架掃一遍。順手又抓下了:

卡繆的文集。裡面收錄了「婚禮」和「夏天」 兩部散文,當中不少篇章,我已經讀過了張漢良先生譯的中文版。卡繆的阿爾及爾、大海、城市、他故土的人民、他那「帶著悲劇性的地中海豔陽」,美得教人捧在手心,都不知道怎麼辦才好。那些描述,一句句都像黑亮得發燙的珍珠,裹著人們永恆的小小命運與悲苦、小小的荒謬。哎,假如卡繆能多活二十年…

葛林(Graham Greene)的「沉淪者」(Les Naufragés)。我不知道這是葛林小說中譯當中的哪一本。看這名字就很「葛林」,大概還是不要心境太沉淪的時候閱讀。

歪著脖子繼續瀏覽,尤涅斯科(Ionesco)(點字面看連結網頁)的大名出現。我其實很想認識這位人稱「荒誕戲劇大師」所建構的宇宙,無奈,戲劇這種文學形式,始終與我的閱讀有隔閡;眼前這本小書,命名簡單扼要,就叫「孤獨」(Solitaire)。寫著「劇場巨擘畢生唯一小說作品…」哈哈,那就是它了。而且這題目也很合我胃口。

再來,詩人作家蘇佩維爾(Supervielle)的童話集「汪洋深處的孩子」(L’enfant de la haute mer) - 當年在法國文學選修課上,曾經在教授指示下,硬生生將這本小書吞過一遍,奈何那時理解能力太差,雖然稍微感觸到了作品的韻動與迷人,卻無法更深一步進入故事中心。我始終沒忘記這本書。

去結帳時,問題來了。這天我出門時皮夾裡是幾無分文的,要刷卡嘛,這幾塊錢,人家大概不給刷吧。

「多少錢可以刷卡?」我把書擺在櫃台,櫃台一旁,是其他客人結了帳正等待搬運的一隻大五斗櫃、一盞華麗的古董吊燈,還有幾個床架。我問得很臉紅。我那幾本又輕又小的口袋書,總共只值七塊大洋,台幣還不到三百元。

我一邊攤開皮夾,掏出僅剩的一張破爛五元紙鈔,一邊很努力想要在零錢包裡湊出剩下那兩塊錢,心裡有底,這肯定是不可能的任務。

「那、那我先留一兩本在這裡好了。」我主動提議,一面很艱難地要選出不帶走的那一本。這時那位中年的櫃台小姐說了,

「只有五塊錢嗎?」她想一想,笑笑,一手在櫃台上揮了揮,動作很輕微,只有我跟她看見;她說,「算了,沒關係,這樣就好。」

她很快給我打了一張五塊錢的收據,上面載明出售物品計有:特廉商品,六件。

真是好人,這位太太。從她那對溫和靈巧的灰色眼睛裡,我覺得她好像明白我的秘密:這又輕又小的六項「特廉商品」在我心裡所瞬間堆積的雄偉重量。

這下子,書店好像暫時不必去了。我迫不及待找一間安靜的咖啡店,從袋裡拿出一疊書,一本一本地閱讀它們的書背、然後是那些小說的開頭 - 在這麼一個深深的午後裡,在城市窄巷裡的秘密咖啡座間,沒有什麼比一部小說的開頭更引人揣思的了。一邊在每個故事的開頭先沾一口嘗嘗,一邊挑選要先讀的書目,一邊打起這樣的算盤:有了今天這批意外之寶,加上先前收到的一批國內寄來的書,那麼,剛到期的圖書館證就延幾個月再去續辦好了。我既非學生、又非待業人士,家中也沒有十八歲以下人口,圖書館每年得乖乖繳十五塊。這下子剛好,省它幾個月,來年的借書樂,可以延得更長一點,一舉兩得。

圖書館借書讀固然是一種趣味,然而,可以一邊讀書、一邊在「自己的書」上任意劃線、圈點、折邊…,卻實在是更無以倫比的豪華樂事。




秋日, 讀克雷索, 與一段放逐的故事。←上一篇 │首頁│ 下一篇→這一季很小說。從人性的矛盾到楚門的囚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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