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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海裡尚未誕生的領航鯨
一個對大自然只有泛泛普遍之好的人，你問他最喜歡的植物或是最偏好的季節，他都很輕易就可以告訴你；一個隨口說說喜歡動物的人，也可以立即告訴你他最喜歡的動物是貓狗，而不是綠葉上的甲蟲或者田間的母牛。可是一旦你的喜好變成一種對大自然或者對動物生命的整體單一性的喜好，你就很難在當中立刻挑出偏愛與不愛。同樣理由，我想一定有不少嗜小說之人，是很難在一部寫得好的愛情小說與一部寫得好的哲學小說中間單選其一的。最有可能的是，那愛情故事，因為讀者自己的領悟與過往經驗交織，而添上了小說本身一字未提的哲學色調；而哲學小說，因為這同樣的折射鏡，竟變做一部愛的故事...===================================================
應最親愛的讀友之一Flora的一聲吆喝，我得知了九歌出版社正在舉辦一個網路活動，叫做「浮出小說地表」。
九歌的綠書底平裝文叢，幾乎都已經給我壓裝到青春記憶的底層去了。在那段相較於其他孩子來說來得頗早的叛逆 / 文藝青少女慘綠時代裡，捧在手裡讀到破爛的那幾冊書，不就是曉風、杏林子、還有席慕容…嗎？那時候偏愛的是唯美的吟唱、大自然中與生活小角裡所拾獲的純真的歡樂、以及，自己最沒有免疫力的，那種深深的愁悵情懷。因為情愛？因為易感？因為世事多變？自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總之那時，我在所接觸的有限文學天地裡，感觸接收的，也僅僅是作者們的大天地中我自己的窄小心靈所能領略的那一極微部份。當時並不特別熱中於小說，家裡有的、隨意讀了的，後來也幾乎都隨意就又忘了。那一顆尚未真正降臨塵世中間卻已經極切切在追尋哀愁的少女心靈，對於真槍實彈的人生還不太會消化，比較能食已然褪淡了人間煙火味的清新文字與詩句。後來經歷了好幾個不同的生命時期，過程大致一如眾生，我再回頭朓望，那個躲在角落裡一字一句試圖啃讀人生的怪小女生，一下子變得好遠、好小；我站著的甲板，已經駛到了汪洋當中，九歌文叢都留在了岸上，然而心中對這個名字卻深烙上了純正文學的印象。在我的想像裡，有這麼一間出版社，在我所出生的島上，毅然獨立著，不隨一波比一波更短暫易逝的潮流風浪吹擺，始終靜靜地在做著純美而深刻的文學，一如啟發我青春時期的那些文字。
然後就跳到了此時此刻，在讀友的部落格重又見到這個熟悉已久的名字。我看到這間出版社正在做著、並且在未來仍然要繼續做的事，心裡湧上一股溫熱的感動。在這個國外翻譯書與大師滿天齊飛的市場裡、在這個眾編輯上天下海嗅聞爭奪暢銷書的時代裡；在這個國內能輕易出得了書的作者寫的不是隔壁的叫春野戰就是自家的婆媳戰爭，文采與視野都放一邊、人氣最要緊的世界裡，我記憶中的九歌，似乎仍然存在。畢竟，台灣這二十年來的變化之巨大，我記憶中懷念的事物，尚存的，大概一手五指就可屈屈數完了。
愛讀小說的人當然不會少。出版社藉由舉動公開活動來調查未來讀者群的口味，願能繼續稟負發掘好作者好故事的大任，同時兼顧市場的接受力 ( 這是我自廂對這項活動的理解)，這也屬正常瞭然，可是奇怪的是，活動舉辦至今一個月，公開迴響者居然並不眾。
這個時候，我就算沒有虛渡了二分之一的人生，也肯定已飲乾至少三分之一的塵世歲月，一本好小說，捲在手中、捧在膝頭，滋味自然與當年截然不同。對我來說，小說是其他文學體所絕對無法取代的，是魔法書、是故事書，書裡說的是你的我的他的，所有將它捧讀的讀者的生命；是宇宙最遙遠的訊息、是我們心底最隱敝的秘密。跟每一個個人一樣，每一本小說，就是一座獨門獨院的宇宙。可是的確，我最喜歡、或者，我最期待什麼樣的小說題材呢？這個問題我還從沒想過。
為什麼？為什麼從沒關心過這個問題？這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嗎？為什麼沒有很多人上到網站去隨意敲幾個心頭浮現的字句或名字，交差響應一下，還可得到每個愛書人都會喜歡的小獎品呢！大家現在不都是這樣，網來網去，將自己的意見與看法擲得鏗鏘有聲的嗎？
我個人的結論是，這個題目真的難答。或者說，它不是在網路時間的流量裡可以輕易想好答案來的那一種問題。它既非要求你對某項政治或生活議題吆喝一聲、參一沫口水，那麼簡單，也非要你在是與否或者跟不跟之間應聲選擇，順便發表你血氣剛硬的遼遼洪論；在網頁瀏覽的一場兩眼昏花之後，它應該是那種嗜小說、嗜文學、嗜生命者真的會喜歡去細細思索，去在洗碗的水流與庭園的掃落葉時光裡慢慢細想的那種題目。
因為，這個表面上對「故事題材」的偏好，只要再稍一深索，就變成個人對文學、對生命、對宇宙天地裡種種疑問的態度。換句話說就是個體靈魂的偏好與方向。一個對大自然只有泛泛普遍之好的人，你問他最喜歡的植物或是最偏好的季節，他都很輕易就可以告訴你；一個隨口說說喜歡動物的人，也可以立即告訴你他最喜歡的動物是貓狗，而不是綠葉上的甲蟲或者田間的母牛。可是一旦你的喜好變成一種對大自然或者對動物生命的整體單一性的喜好，你就很難在當中立刻挑出偏愛與不愛。同樣理由，我想一定有不少嗜小說之人，是很難在一部寫得好的愛情小說與一部寫得好的哲學小說中間單選其一的。最有可能的是，那愛情故事，因為讀者自己的領悟與過往經驗交織，而添上了小說本身一字未提的哲學色調；而哲學小說，因為這同樣的折射鏡，竟變做一部愛的故事。
更何況，同一個題材，換了表現手法，也就是一部完全不同的小說了。
再囉嗦一點 ( 我知道自己實在有點太鑽牛角尖了，不就是問你喜歡的故事題材嘛？所以這裡我想對行文至此的小題大作態度稍作解釋)：問題出在，當一個閱故事者，不知天高地厚、也不怕麻煩的，噗通一聲，也投身要去做一個說故事者，不管你有成千上萬的聽眾、還是你只喃喃說給自己聽，至此，關於題材與表現方法等等題目，你就無法再隔案觀火，開口成章。讀到一部傑作，你首先自問，自己寫得出嗎？為何寫不出？是沒趕上那一片時代佈景、還是純粹自身才氣平庸？讀到一部題材動人卻表現拙劣的敗作，你又要問，我會不會犯相同的錯處呢？我又能寫得比這更好嗎？
所以啦，就在我正為Flora的欽點傷透腦筋，卻又實在很想為這個活動出點心力之際，正巧讀到這以下這一段文字，一驚，我所崇敬的大師早已經三言兩語，講得清清楚楚，我又何必在此野人獻曝，大放獗詞？
我們並不是在尋找這一類或那一類的「文學」，而是對於生命明確且一般的討論，可以將個體與普遍性劃上直接關係，並且將未來包含在它對過去的討論裡。
~ 卡爾維諾 ”巴斯特納克與革命”，「為什麼讀經典」，時報出版
在這偏評介巴斯特納克「齊瓦哥醫生」的散文之始，卡爾維諾便擲出了這句話；接下來在下頁，他又說：
讀者喜歡的是充滿事實、人物與事情的客觀敘事，讀者只能從中一點一點地抽取出一種哲學。而且必須付出極大的個人努力與風險；讀者喜歡的不是小說化的智性討論。這條熱切的哲學思索所形成的血管當然貫穿整部作品，不過書中所描繪的廣闊世界，足以支撐比這還多的東西。
好了，我想這大概便是自過去及至未來，我所期待的小說。我相信這樣的小說可以是作者偏好的任何表現形式，可以附身在作者所選擇的任何題材當中。
故事海裡尚未誕生的領航鯨，我假想牠必然身姿輕巧、勢態龐然，一出身，擊破萬千浪花、牽引萬般眼神。我如何能夠說得出，牠的面貌應該是這般？應該是那般？我，這個站在船尾貪切眺望的小小人影？
最後，我決定師法已經回應這個活動的部份讀書人，也帶上幾個自己私心之好的具體名字吧。藉由這個活動，如果能夠讓幾部自己正好有緣已讀到的「傑作當中的更扣人心弦之書」又有緣繼續被更多人讀到，那更是好啊！
這份名單，首先，只囊括了我個人所讀過並讀完的極有數限的長篇小說，再來，依照「情節與題材之牽動人心一氣讀去的吸引力 － 表現敘事手法的流暢與完整性 － 故事中隻字未提的小說中心訊息之響亮深度，及其是否可輕易被讀者讀到；也就是，這些訊息是否切近我們的靈魂在這遼遼宇宙中的迫切渴求與尋答、以及它們的表達是否成功」等等項目，暫僅列上這幾個無論如何我都不能捨去不列的名字：
－ 百年孤寂，馬奎斯
－ 太古與其他的時間，Olga Tokarczuk
－ 惡童日記(惡童三部曲，小知堂版本)，雅歌塔、克里斯多夫(Agota Kristof)
－ 復活，托爾斯泰
－ 異鄉人，卡謬
－ 瘟疫，卡謬
－ 大海、大海，Iris Murdoch
說到底，很慚愧的，這「齊瓦哥醫生」，我活到三十快好幾，才正要開始讀，至於汪汪大洋中更多只聞其名、甚至連名都還不曾聞過的巨鯨身影，就別再說了，越說越自憐形微。
圖說: 科西嘉島(La Corse)最南角一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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