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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ch 3, 2006

車禍記(上)

擦撞的時間大概頂多一兩秒,在刺耳的金屬磨擦聲與間雜著的玻璃碎裂聲當中,我聽見斜對面人行道上一個女人發出小小的驚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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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沒有收到你關於新年的任何隻字片語,我一點也不驚奇,因為在我這邊,同樣地,對於你這最遙遠而親密的人,也完全沒想到要為此專發個什麼賀問;我知道你想的跟我一樣,年的長度是人刻出來的,數目是人給叫的,日子的長度跟數目,又何嘗不是相同,沒有什麼最後一天,亦沒有第一天。最後一分鐘之後,緊接著是換了個新名號與數字的第一分鐘,對我們而言,這些把戲忽然變得沒有吸引力了,在眾人交相狂叩手機留言叩到爆的那一刻,我靜坐桌旁,微笑,想著你的微笑。

今天是想跟你說說最近遇到的一件事。這件事的發生,對我不無衝擊,箇中心緒,想寫個信給你講講,起先我無法尋得平靜的情緒與觀點,所以覺得應該緩緩,後來,情緒平緩了,距離站得遠一點了,又壓根兒不想再去碰這事、說這事(你看,由此明證,根本還是心不平、氣不靜),要不是那衝擊的證據至今還狼狽地站在一邊,一不小心就看到,恐怕我永遠也無緣對你提起此事。事情隔了快兩個月了,終於下決心,要把它記一記。

經過很簡單,我出自家門,在幾公里外的村子裡住宅區,一條每回必經的轉彎口上,與人擦撞。以「擦撞」來說,成果慘烈。我的小車,門面全毀,保險桿掉落、左大燈爆裂、左前方板金扭曲變形,邊緣痛苦地捲起,尖銳駭人。

當你住在一個你與身邊眾人有著一眼即知的差異、並且你話又說得沒別人流暢的地方,有幾種場合,少少益善,是你絕對會想去避免的,比方說,上公堂、跑醫院、搞行政…,還有,像是車禍這一種的利益對錯糾葛事件。

如果要圖生活的清靜,這些例子當中,可能又屬這最後一項,最需遠避。

擦撞的時間大概頂多一兩秒,在刺耳的金屬磨擦聲與間雜著的玻璃碎裂聲當中,我聽見斜對面人行道上一個女人發出小小的驚呼聲,一切頓時讓我很不悅,直覺是,對面的來車為什麼那麼龐大?為什麼佔那麼多路面?為什麼偏到我的車道?為什麼在速限三十的住宅區裡駛那麼快?同時,更不悅與沮喪的是,這回完了,聽這聲音、看那來車的近距離,我就知道我的車完了,這下沒車了,要怎麼辦?再同時,我隱約感到,時間在那一剎那變慢了,那可怕的磨擦與進攻,就在我的耳旁,持續、拉長、再拉,好像沒完沒了…,原來這是真的!是人在當下的生活裡真的可以知覺到的!最近連續讀到了不少文學、哲學、科學的白紙黑字共同訴說著在時間的秘密當中與人的感知密切關連的這部份神秘理論之後,當下,突然在這個最平凡的早晨裡最無奇的路口上,證實了這項令我深感興趣而著迷的現象…,不過這種奇感只一晃而過,當我把車打到路邊停妥時,整個人從頭到手腳,處在一種極為不悅沮喪的情境;下車的時候,我記起不成文的世界通用車禍守則第一條:我自己是對的、對方是錯。也就是這個在我腦海一閃、根深柢固的念頭,後來害得我好多天沒有好心情,並且也很可能,不知不覺,複雜了事情本身。

對方是兩個男人,開著法國電力公司的箱型公務小卡,並非什麼不善之類,就是天天走在路上會擦身而過的那種普通人。開車的那個年長,五六十歲,留一撇粗毛鬍,助手席那個年少,二十來歲,講話帶著時下年輕人特有的那種油滑腔調。如果是在什麼別的場合裡,遇上了這樣兩個人,有對話過招的需要,場面應該是很愉快,一定會彼此微笑,後道再會,可是此時,我的臉色八成是很難看,對方也差不多,後來我想想,在他們,這大約真是天外飛來之禍,他們的腦袋亦毫無懷疑地嚴守著車禍守則第一條:這個女人,到底會不會開車?明明有STOP,她幹嘛朝我們把車撞來?這下好了,我們的午餐休息時間,至少要耗去二三十分鐘在這樁橫禍上頭,倒楣透頂!

對與錯的第一位置、後續可能產生的所有利益與損失後果…,此刻都應該要在腦袋裡清楚地快轉過一遍;在我們所身處的這部龐大的社會機器的運轉當中,車禍,已經不是單純的機械的損害,由駕駛的人來圖思對雙方都公允的解決之道,卻變成了背後的保險公司、再保公司、文件紙張、美麗精密的描述文句,聰明機心的口說之詞、恰當合宜的手腳動作……,所聯合串演而成的一齣好整以暇、拖拖拉拉的好戲,那個本應是事件唯一主角的「車禍」本身,到頭來,卻變成好像只是個開場兼戲中串場。

這些,我在事情發生的當時,通通不明白。表面上好像義正詞嚴,實際上天真爛漫、接近無知。我只一心想著對方的不是,並且不忘一定要爭得白紙黑字的證據。回應我所提出的超速行駛、以及跨道駛在我的車道上等等指責,對方卻只清描淡寫一句:

「小姐,一定是妳沒有尊重STOP嘛。是妳的車道有STOP,又不是我們。」

那就是說,隨便他們愛怎麼胡亂開就怎麼胡亂開?跨到來車車道上,開到時速六七十,也是應該有理?我在STOP牌子前停步,細心察看,即將轉入的車道上沒有左側來車,於是便右轉入車道,這還不夠,難不成,還要觀察,在對向車道上的直行車沒有突然心血來潮開上我正要轉入的車道來兜風?我的大腦馬上把事情推向「我可是奉公首法地stop了,我轉我的彎、你走你的道,路口又不是真的很窄,你要是好好駛在你應該的車道上,咱們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撞上。」這個結論。可是坦白說,雖然僅僅是一兩分鐘前發生的事,我無論如何也沒辦法再回想起來,自己在那個stop牌子前面,是否真的百分之百S-T-O-P了,還是根本只假裝凝步、又繼續滑行,像一個舞者在一步虛拍子裡那樣,連伸展開的手臂都沒有收回來,在假裝頓住的那隻不安份的腿旁,是另一隻懸在半天上、神經緊弓的腿,隨時準備再度張揚進攻?我開的是自排車,只要先煞車、再加速,就可以停步再起步,沒有手排車的必須倒回一檔重新起步這種清楚明白的記憶證據可追溯。我能確定,在那個停步牌前面,的確真真切切看好了左側車道並無來車,可是為什麼就沒有再花一兩秒,瞧瞧右面車道?只因為那麼確信自己的一切動作一定與對面反向車道的來車毫無瓜葛?只因為那是每回必行經的路口之一,就確認自己閉著眼都能測好距離?以我淺薄的道路經驗,坦白說,這一舉是過於粗心大意了。

就這麼樣,帶著這份隱約不彰的不安,我在現場正午的一片混亂思緒話語中,繼續努力要遺忘粉飾自己的不是、擴大加強對方的不是 - 這兩者也許的確都存在,即使,它們也許都非常微小。我為了,一,這麼做也許是唯一將自己損失減到最小的這種理由,二,車禍嘛,反正全世界大家不都是這樣處理嗎?即使心亂如麻,表面還是一派正氣狀,知道要硬爭一定爭不過人家兩個人,所以口氣溫和,可是態度強硬,死不肯服一丁點兒錯,當然對方也完全不是省油的燈,人家闖江湖,開車撞車都比妳經驗多多,所以後來的結果呢,還是吃了虧,令人不甚滿意。事後,所有聽聞者,一律搖搖頭、嘆口氣,語氣中肯:「這種情況哦,一般都算妳不對啦。妳說的對方那些錯處,很難證明啦。」愈是聽聞此話,我愈加火氣旺盛,不滿無處流,在心中隱隱狂想,最好是能夠重回事發當時,從天上高處俯瞰,看它個清楚此事前因後果,一解自己胸中鬱悶,那就太舒爽了!好歹就算真是自己錯,也錯得清楚明瞭,心服口服。當然,這是不可能的。

有人出主意,把對方找回來,私底下再好好商量一下;有人獻計,趕快向保險公司去聯繫商討一下,看看有否補救辦法。有沒有什麼文件或行動,可以將損失再減低、將自己的正確性再提高?

如果是你更有理的話,那當然也就表示,對方更加無理,更加失當。雖然說他對方根本沒什麼實質上的損失,那台肥胖堅固的箱型小卡,根本只邊緣底部擦掉了一點烤漆而已,又不是什麼私人的名貴轎車,對方大概也就會這麼繼續開,繼續出公務,跟公司上級報備都不必了;這麼說,站在對方立場,這事應該還有商量贛旋的餘地?不盡然,你去要人家承認他錯,人家出的是公差,背後有老闆,任何大小責任,可都是要點人頭去扛的,他們可會肯吃這筆帳,認這筆窩囊?

不管哪一種嘗試補救的方法,都很煩。選時間、打電話、寫公文信、說明、解釋,一遍又一遍,難道除了這些活動與心思,人就沒有其他殺時間過日子的消閒嗎?而且這事越說越心煩,越煩越鬱悶,更可笑的是,在好不容易終於與保險公司的負責承辦人連上了話之後,我才恍然大悟到,我這部小破車,由於沒什麼名貴價值,為省保費,當初我們根本只保了最簡單的對方險,這是說,反正橫豎我的修車費都是自己荷包出,誰對誰錯,根本沒差。

「所以妳當初根本不應該跟人家填什麼車禍保險單。大傻瓜!妳看到人家人車完好,沒什麼損失,趕快說妳同意給他出修補烤漆的費用,留個聯絡方式,就好了,這車禍根本不存在,不必鬧上保險公司那邊去!這下好了,要是認定責任在妳,嘿嘿,當場妳明年保險費就漲雙倍還不只。唉呀呀,這下虧大了!」

有智之士們又開口了。原來並不是所有車禍都應該一板一眼填現場事故單的,該走旁門左道的時候,不要傻呼呼去敲大門死按門鈴,只能怪你的知識庫裡根本不存在這種智識;再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車子保的什麼險,荒唐。怪誰?

原本僅是一場對與錯的爭結糾纏,一下子登時加上龐大的修車費、與未來那悲觀的汽車保險費,再加上忽然沒了車的種種不便,計劃被打亂、安排全卡死…,這種一失足成千古恨的倒楣事,很難令人不終日揣思、纏繞心頭。

~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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