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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uary 24, 2006

說說書海行旅 ~ 以”五”為規則的小遊戲

這一條隧道是沒有邊境的、不可切裁的。人一旦墜入,也就變成了它的一部份,既是那個旅行探索者,也是道路本身。就我個人而言,促我繼續不斷探索前行的唯一理由是,我越來越沉迷於發現一小塊又一小塊的自己,被一張又一張紙頁的方鏡子,在地道裡反射出來。當中由於各種機緣湊巧,我們會在某幾面紙鏡子裡,補捉到比在其他鏡裡更大塊更清晰的自我,這是人世間最振奮精神的樂事之一!這種快樂會上癮,永遠不會有完結,因為我相信,藏在我們每個人皮囊內的那個內我,都龐大無形難以掌抓,一如宇宙自身...

圖片: 巴塞隆那, 早晨的咖啡館一景


======================================= 本來在去年底,很想把一年裡零雜的閱讀觀感整理一下,寫成個什麼2005閱讀筆記之類的東西,為自己雜亂無章的閱讀做點收納歸整,以後看看能不能持續,每年年終來如此收整一下;結果沒寫出來,卻在新年不久被julienne點上了名,說要寫五個最喜愛作家。我私自猜想,能拒絕這題目的人應該很少,它一不直接涉及個人隱私,二又可以讓人小小地發揮一下虛榮心。所以我首先試著小心過濾這第二項虛榮心作祟的可能性(很難。即使我一本一本書問自己,這書這人,對你的影響真有如此深遠,還是純粹只想把這個名字提出來招搖一圈?),在這個過程當中,卻又發現,其實不管是要選五個、兩個還是五十個,基本上都是不可能的任務。 當一名書蟲,一旦某日啃破了地表,彎身鑿入那一條由書紙所建構的、四通八達往宇宙各方無盡伸延去的地道迷宮裡,他會遇見一個又一個的帶路人,穿梭一間又一間秘密的洞窟,出口總在一道疑似死牆之後又神秘出現;地道中心最隱密的那個角落,卻同時也是宇宙中央最盛大華麗的廣場。一個不見經傳的名字,可以帶人前往另一個鍍上了天地金環的顯赫名字,反之亦然。而打開某位無名小卒家的簡陋後門,人也有可能一記跌入一場各家史書爭相追逐的真理盛宴中央。 這一條隧道是沒有邊境的、不可切裁的。人一旦墜入,也就變成了它的一部份,既是那個旅行探索者,也是道路本身。就我個人而言,促我繼續不斷探索前行的唯一理由是,我越來越沉迷於發現一小塊又一小塊的自己,被一張又一張紙頁的方鏡子,在地道裡反射出來。當中由於各種機緣湊巧,我們會在某幾面紙鏡子裡,補捉到比在其他鏡裡更大塊更清晰的自我,這是人世間最振奮精神的樂事之一!這種快樂會上癮,永遠不會有完結,因為我相信,藏在我們每個人皮囊內的那個內我,都龐大無形難以掌抓,一如宇宙自身。 面對這一條書的隧道,我們可以選擇進入,或者不進入,可是,撕下當中的一張紙頁,說「我喜歡這一張更甚於其他全部」,卻會顯得有點褻瀆了隧道本身(以及其當中一部份的我們自己本身)的秘密的完整性。不過既然是玩遊戲,就要有規則。以”五”這個偶然下挑選的數字為基準,大家來說說各自在隧道裡歷險的心得感懷,分享交流,應該是新春樂事一樁。對於別人的、與我自己的名單,我都很期待呢! 以下是我將對自己影響最深、最難忘懷的幾個名字,簡分為五大類,方便一一介紹。其實,類屬這些屬項的作品與作者,始終都令我心神往之。只不過當中有一些過於久遠,還壓藏在童年的某個抽屜底下,手邊沒書又沒有詳細的名字,難以明說;另一些則在未來,眼前尚無緣探索,所以就先列出了以下這幾位: 先知卓見類 - 他們以一副超乎大眾所能想像的絕對自由心靈,在天地生命之外,用淡然婉約的文筆,輕輕說著愛、慈悲與自我奧秘的本質,好像哪家的母親在溫柔訴唸一個人人皆知的床邊故事,故事的內容每晚都是大同小異的,可是那個無知的孩子,總是幾乎在一起頭時就沉入夢鄉,隱約在睡夢裡聽見幾個瑣碎的字詞,卻從來不知道那個故事本身。 紀伯崙(GIBRAN Kahlil) ~ 如果現在對我說,我曾經專心讀的亂亂讀的記得的不記得的所有書與文字,都將遺忘,剩下一片空白,而只能夠再選擇唯一的一本書,作為這輩子精神與信仰的糧食,那麼,為了能在一切遺忘之後,擁有一個精神與信仰上充沛滿足的此生,我不會選任何一本最喜愛的作家的著作,也不是任何一派宗教的聖書,而會選「先知」(The Prophet)。這本天上掉下來的奇書,裡面把最世俗與最世外的關於一個生命所會關注的事物全給說了。說得優美暢然、簡短精要,即使不講什麼啟發,純粹討論閱讀樂趣跟朗讀的美感,他還是排第一。 紀伯崙據說是在十五歲就草擬好了「先知」的初稿,天曉得他說的那些單純的話,世上有大半活到五十歲的人卻還是莫仔咩。 赫塞(HESSE Herman) ~「玻璃珠遊戲」跟「喜多達Siddhartha」(第二本,國內好像是翻作”流浪者之歌”,我不太確定是不是同一部書)是最令我咀嚼再三的赫塞作品。居然以一隻筆創造出這一場澎湃浩然的”玻璃珠遊戲”的這位作家,在我心中,從此成為最傳奇的大師、偉人之一。 海亞姆(KHAYYAM Omar) ~ 我讀的是木馬文化的「魯拜集」。說是第一本由古波斯文直譯的中文本,譯者是張鴻年教授。海亞姆被歸為人類文化史上傑出的無神論者之一,當然那要看對於無神論者的定義,以及持這看法之士的生活年代地域、文化背景,身份與信仰等等。我倒覺得他一定是開天闢地以來最尊崇造物者的被造物之一。在這部魯拜譯本裡,可以發現不少詩句都以很相近的核心,在前後左右地重覆著少數幾個中心思想。讀海亞姆,我彷彿忽然在時空裡找到一名知己者,這人生存於千年前,某一片地球上最神秘的大地之一,肆無忌憚地歌頌著被造物的珍貴獨特、尋樂忘憂的美德、自然天地的秘密神性,以及對古今中外從來不曾缺少過的偽善者的不屑。 托爾斯泰 ~ 要是海亞姆與托爾斯泰這兩人遇上了,恐怕彼此不會太投緣。不過,對於把兩人同時列上喜愛榜的我這個不管天高地厚的小小後人,心裡倒是沒有什麼太大的衝突。這個世界,顯然是朝著與托爾斯泰在一個世紀前所期盼的相反的方向駛去了。幸好,在他那些將永遠偉大(但願如此)的作品裡,今人還有機會,學習到最純淨巨大的真”慈悲”。 魔幻+童話類卡爾維諾、卡夫卡、馬奎斯這三位,是為我打開書海隧道裡最詭譎幻奇的密室的帶路人。這間密室,沒有固定形狀,在三度與無限度空間之間不斷轉換;它也沒有固定的顏色,自最初的渾沌直至未來我們將要看見而目前還叫不出名字的顏色都在裡面。裡面這些詭譎與幻奇的珍寶,是以一副得到許可攀上天外的高眺視野,佐以對底下芸芸小民註定了的荒謬命運的最深切關注與同情,共同打造而成的。 在這份名單上,我不能不用力加上波赫士的名字。因為他是這群帶路人當中又最奇的一位!我始終懷疑,在他那座博學得不可思議的年邁了的暗黑王國裡、在他流動著的矜持高貴又害羞的冰藍色北國血液中,隱藏著一個比全布宜諾斯艾利斯的男子都更血性更剛硬的漢子。看他寫那些世界最低下的角落裡最荒誕的戰鬥、聽他說身世骯髒血腥的探戈與Milonga的歷史…,而這個人卻同時也是那個躲在無出口的巴別塔圖書館裡、對活生生的異性束手無策的傳奇人物。這種對比之引人入勝,一點也不比波赫士以其筆與口所建造出的雄雄奇幻國度本身要遜色。 這一項名單裡我也不能不提ENDE Micheal。這位德國童話大師,便是著名的電影「大魔域」(永不結束的故事)的原作者。他有一本故事書,在國內由時報出版,叫作「鏡中之鏡」,副標名為「迷宮」的,那是集人心內與無垠中所有兩相通連的秘密通道所重新又扭曲串建成的一座迷宮,每一回進去又都重新看見完全不同的景物。這座迷宮,我大概每兩年都會重去歷險一回,最近才剛剛又從那裡回來。 最後我想把CARROLL Lewis放進來。如果沒有他的愛麗思,我大概會長成一個跟現在不完全相同的另一個人。 詩說宇宙類 -詩我讀得不多又不精。對於史詩與文謅謅的抒情詩,則無能為力。可是在這片天地裡卻有兩位人士,使我終於還是得在書單裡歸納出這一類。他們是辛波絲卡PREVERT Jacques。 前者是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後者是法蘭西美麗年代活躍的藝文人。在我這個純為樂趣而閱讀的小讀者心目中,這兩位有一個共同點:他們用那些最物質的詞彙所堆砌而成的最平凡無奇的生活場景,卻都具有通天梯的本領,能讓一個在那樣場景裡活著的凡夫俗子,也輕易被字詞背後隱藏著的核心重重地敲擊到。我們可以感受到那股重擊,即使無法說得出它的名稱。 這一項裡應該還可以加上惠特曼。這位自由靈魂的高聲吶喊,只聽見三五句,我自己內裡的那一位,已經急著想要前去唱和。不過大概是語文的關係,辛波絲卡可以用中文讀,我在想,惠特曼的無邊奔放流動恐怕卻是不行的。我手邊的桂冠中文版其實譯得相當流暢,可是我仍然感到幾乎句句都被硬生生切斷的不順感。也許應該儘快把原文本找來讀讀。 自然情懷類梭羅。 不管文種的話,惠特曼放在這一類也是可以的。我讀書還不夠多廣,所以這一項就暫且讓梭羅一人獨佔了。 衷情梭羅的理由應該不必多加解釋。他在十九世紀時所極聲揚棄的那個新世界與人類心態,如今是成功地完完全全統治人類文明與心智了。不過,知道喜愛梭羅的仍是大有人在,僅這一點,已經讓人稍感安慰。 不只是他整體的生活理念,就連當中那些瑣碎的亦深入我心。每每看見今日世界那些無謂的行旅奔波,我便想起他如何嘲諷當年人人興奮的鐵路新科技、與那些工人旅人的庸碌模樣;聽聞那些到處氾濫的盲目慈悲與同情,我也總要懷念起他一針見血的評論。 我非常的不入時,骨子裡是一個狂妄的無政府論者,仍然偶爾癡想在天地間自耕自足的人類生活的可能性:沒有消費、沒有法律、沒有無謂的國家要人效忠…,這就是我為什麼這麼愛梭羅。 記憶珠串類普魯斯特。 「人們期待著痛苦,以便工作。」我覺得這是自有話語以來人所說出最悲壯深刻的一句話之一。一個藝術家,天生知道快樂與幸福的可怕,以及苦痛的必要。普魯斯特這句話是所有藝術家共同註定的命運。 或許是到了喜歡回憶往事的年紀,雖然有時候看來的確是冗長雜碎得不可思議,可是普魯斯特確實能將我縈繞。他的龐然企圖,令人肅然噤聲:如果人人在生命的最後都有十數載幽暗靜閉的時光,都有普魯斯特的文筆,躍入記憶最初的深潭底去,把一顆一顆被潭底爛泥掩埋的記憶珍珠,都再重新串起、擦亮,那麼,我不禁假想,是不是時空裡所有曾經存在的時光都能被重新找回呢?我們全體所背負的全部時光的總重量與體積,可以被計數嗎?我們將把它們置放在哪裡?也許將需要另一座星球,來充當置物間? 幸虧幹這瘋狂事的只有普魯斯特一個。即便如此,那七大卷逝去的時光,也已經令大多數有心人都難以下手。我曾經試過原文版,消化得相當緩慢又艱辛,應該說是無福消受;如今有了國內時報出版與周克希教授的七年記劃,我便早早加入了這個令人感恩的計劃了。 點名時間:rené夜色溫哥華記事看不見的城市北緯四十度天空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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