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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cember 2, 2005

分界希望與絕望的那一棵梧桐(上)

~ 歲末,與k一聚小感

k要求的其實並不太過份。他想要有老婆孩子。想要他的生活與工作,眼前有人分勞解憂、將來有人繼承發揚。問題是這些願望自我無法滿足,全都得外求,而當它們一直遲遲不來,歲月飛逝,這就註定了k的不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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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來家裡。我特別記得,這一回至少有整整兩三個月沒見他了。因為九月份給他帶回來的科西嘉島土產蜂蜜,始終還擺在我家廚房裡。

他進門的時候,還沒多說兩句話,整個人身上就到處擴散一種不同於往的氣韻,神采洋洋,飄過花園小徑、一路飄進我的廚房裡。K有先天性深度近視,他的度數上千,眼鏡是他臉上一部份,好像貼在上面,從不輕易拿下,所以我便取下眼鏡與他親吻,免得四眼兩鏡互撞;沒戴眼鏡的那一剎,啥也看不清楚,可是,來自k的那一股嶄新氣力,在靠近他時,不用雙眼也能看到。滿溢、喜悅,又怕太過張揚,很笨拙地想要壓制。

k戀愛了。當真是得來不易。我認識他短短一年,起初總聽他急切切地聲聲嚷:只要他生命中的女人出現,一切都會改善!再也沒有不快樂不順心,一切都會「打上軌道」。可是偏偏對方遲不來到。後來他語氣一變,心灰意死,每回在人前,就會拉起一張無奈無光的臉,搖搖手,說,算了算了,不再求了,這輩子就這麼過了吧。人家子孫滿堂幸福洋洋,我家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有。

他老是這樣加重語氣。雖然並沒有開口要求什麼,卻好像聽者們諸友朋都有義務替他分攤一口他那杯淒苦的羹。這種感覺挺難受的。可是如果你去提醒他他所至少還有的:他的甜蜜而艱辛的蜂蜜王國、在天地自然間任意地揮汗沉思的無上權利…,甚至,他的一雙身體健朗近在身邊的慈愛雙親;他還擁有一間足以棲身可任他處置的小屋,以及城外近郊養蜂園所在的大片園地…,呵,那你肯定是白費心機唇舌。K沒有另一半,所以他無比悲慘。他什麼都沒有。

k要求的其實並不太過份。他想要有老婆孩子。想要他的生活與工作,眼前有人分勞解憂、將來有人繼承發揚。問題是這些願望自我無法滿足,全都得外求,而當它們一直遲遲不來,歲月飛逝,這就註定了k的不快樂。

這是心理上。至於生理上,k的狀況,對於他一個正值四十盛年身體康健的男人來說,自然不太理想。心理和生理的雙重困憂,便造就了他整個人陰陽怪氣的德性,經常欲言又止,老是用很游疑不信任的眼神窺探他人幸福自得的愜意姿態,好像懷疑別人都只是做做樣子,故意刺激他的不幸。可是k本質上是個好人,不能再好的好人,為朋友他兩肋插刀當作應該,為那不知在何處的另一半,他儲藏了滿滿一水庫的溫柔浪漫,只待傾瀉。在這樣一個人面前,簡單的說,你能為這個既沒女人又缺情愛呵護的好人做些什麼?

我想到了安姞。安姞是以前在大學法文班的同學,韓國人。我們相識但始終不算很熟。幾年裡,聽聞她輾轉流離,離開蒙皮利耶、去了美國、回了韓國,終又回來這裡,當中還好像離了婚…。總之,安姞給人的印象,是一個外罩著一層堅硬保護殼的美麗女子。情愛很不順遂,在歲月裡蒼徨漂蕩,渴望幸福、渴望有自己的骨肉好將胸中濃濃母性傾注。

這最後一點,原本以我們淺淺的相知,我應該是不能得知的。然而湊巧,就在我們課業結束,大家紛紛離去的那個夏天的尾聲,我與安姞在城裡遇上了。她問我認識否當地的友人中會有想要收養一隻溫馴可愛的導盲犬的。因為她就要離開法國,可是愛犬帶不走。她為這件事已經煩憂了好幾個月。「牠就像我的孩子…,」她眼框瞬時潮濕起來,然後我們一同就近喝了一杯咖啡。她開始語氣閃爍地講起她不順遂的婚姻,讓她始終不能有自己的骨肉;時日飛逝不留情,這個夢想,眼看著一天一天飛離她越來越遙遠…。

安姞後來又回到蒙城,繼續在經濟學院深造。我們重又取得了連繫。她的學位唸得很辛苦,除了苦讀之外,幾無其他日常消閒。她一人租住在學院附近一間不到二十平方尺的小套房,比起以前有導盲犬作伴那時與前夫合租的一房一廳公寓,更要簡陋許多。我試探性問過她,想否將徜徉在鄉間原野尚查理的阿姨家的導盲犬認領回來,她的眼神無奈而悲哀,認份地說,她眼前的居處是不可能養一隻大狗的。她不只一次問起狗兒的近況,想下鄉去探望,卻又情怯,說不願打擾了狗兒的新主人、不願激擾狗兒情緒。

我不敢問她,這麼辛苦讀這個管理學位為了什麼。也許根本不是這麼一回事,我只是以自己的心思,私下假想她的立場。繼續隻身異鄉,過著沒有定數不知明天的生活,也許,對她來說,也仍然比以一個離婚無子的四十歲女人身份寄居在她的原生家庭與社會裡,感覺上要來得舒服自在。

我從沒幹過媒人這檔事,對這種顯得雞婆的事也很不熱衷,然而,眼見兩個一心願在自己失落的另一半身上追求幸福的人,為什麼不應該至少讓他們相見呢?

待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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