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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ember 26, 2005

穿越歲月的光年

誌三十一週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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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是幸福的。幸福到,僅僅是他的一個拙樸可愛的動作,有時都會令我突然鼻酸。那是因為假想到在未來某日將要用何種情緒去懷念這一瞬間。你我一同穿越了漫漫的歲月光年,如今是被贈予這一份最嬌美最脆弱的賜禮之時,我們甘心歡喜接受,從今以後,我們的極樂,無時不帶著極苦的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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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陣子沒想到給你寫信了。先前也有那麼一陣子,給你寫信忽然寫得勤,好像心裡的詞句洶湧,不寫給你的話,就沒辦法表達得好、鋪整得清爽。

我知道,想給你寫信與不想,都表示著我自己正走到的某個段落。一封又一封去的勤的信當中,一定鋪排出我眼前正環繞的風景 - 我自己所唯一看不見的那一幅;至於,好一陣子的空白無音訊,裡頭一定也包含著某個訊息,只有你收得到,而我,隨著日子一串串輕輕流過,一無所知。

你當然不會催我寫信。那是相愛過深而基礎又不確定的愛人之間才有的願望。你我,我們具有一種很神奇的稟賦,當然這也是我很後來才發現了解的,我們沒有不確定,因為我們明白,一切都不確定,於是我們隨性所欲,那些別人都會緊緊抓住的東西,我們寬容地任它在身邊流過,既然橫豎它們都要流走。我何必晨晚對你訴情,告訴你你有多重要,既然你我已互為對方之一部份?我們的這份天賦,使我們總是可以不察覺地就輕易越過某些障礙,同時,也使我們永遠地被某些世間詩人與文人熱愛歌頌的特定情懷排拒在外。對你,我可以如此本性的無為,重點在於,你都明白,於是我們的關係便脫離世俗,我們於是可以忘記世人說愛道珍重的方式,滑入宇宙去,緊緊地依黏,以一枚塵埃的型式,肉眼不見。

最近我被提醒,你我相見相識,已經要邁入第三十一個年頭了。多麼奇妙啊!我的第一個念頭,是把這三十一個人間年,劃分等份,相乘相除、加加減減起來。比方說,以三十整數為基準,先以合理的倍數加乘,我便想到,我們已經渡過了所有的份量的三分之一(這是很寬鬆的算法,實際上大概不太可能),或者也許,這已逝的份量,已經佔總額二分之一?這是說,我們還有與已經過去的份量完全相等的另一份,要迎接;又或者,誰知道呢?明天或者後天、明年或者後年,都可以在我們身上降臨些什麼不確定的事,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我們所已經渡過的部份,頓時就變成總數的百分之九十、九十八、九十九…。

如果這就是百分之九十九點九,我要對你說,再說一次,因為我一定是已經說過了,我會懷著隨意而欣喜的心情,去迎接那剩下的百分之零點一。幸福有很多種定義,如今我覺得,在回憶從前時所每每浮現的一種無憾、豐足的飽滿感,應該可以算是它的極至。我們一同經歷過太多的歲月與時空了,多到我很難想像,它們真的只濃縮在所謂的「三十一」這個簡略計數法的結果裡頭。當然這只是計數法的一種,我們所一同活過的那些片刻,也可以是十億億,或者,只是零點零零零零零零三一…。

我也把三十一這個數字,去除以了它自己裡面的部份。我首先把它均分成三等份,不自覺就回想起我們在第一等份裡的那些歲月、氣味、角落、聲音…;然後是第二等份的,第三等份,如此如此…。往事歷歷如昨,這句話聽起來很匠氣,可是我真的好訝於,我們可以記得那麼多那麼多,更神奇的是,記憶呈現上來的畫面,永遠不由我們自己選擇,每一回,某一個畫面突然從記憶的皺摺裡滑出來,我都仍然要感到驚訝,我們真的可以記得那些最微小的、最隱暗的、最一逝即去的、最原以為已經遺忘的片刻。

我近來容易回憶往事。不是刻意地去追究某事,而總是有那些最遙遠的往事,在夜裡入夢,在白晝,就以這種從記憶皺摺裡忽然抖落的模式浮現。這些回憶當中,佔據最大篇幅,無所不在、無時不顯影的,始終是老屋。

你當然與我記得一樣清楚、一樣幽遠。那間屋子裡的木頭的氣味、冬日裡絞得出水的空氣、夏日裡園中樹枝的微顫、大抽屜最底層的樟腦丸的味道、過道裡某一步會發出嘎吱巨聲的薄木地板;偌大的曲折的老屋裡每一個角落所曾發生的億億千千個片段,你最無知的時光在其中,最憤怒的、最痛的、最甜的、最天真最老成最不知天高地厚的…都在其中。你始終與這世上最最愛你的人們在那屋裡共渡,然而那屋子,也始終是你最想要遠遠離去的。你急切地等待著一個未知的日子,在那之前,你以為你總是站在一隻暫棲的枝頭上,你專注地期待遠遠飛去,從來、從來沒有假想過,有一天,當這枝枝幹不在了,你將會變成什麼。

是的,正是這種感覺,說來荒謬,在我們真的將雙腳離開這隻枝頭的那一天之前,整整二十多載裡,我們無時不在想著要脫離開它;這正是如今我們在回頭望時,對我們這一趟漫長旅程當中唯一一處可以叫做「家」的地方的當時身在其中的真正感受。那些遙遠的時光,如今在回憶裡通通朦上了一層淡淡的霧氣,那是隔在中間的厚厚的歲月形成的霧紗,透過這紗,我們仍得以瞧得如此清晰,我們當時臉上的表情、心裡的想望。我們始終在等待著不知道什麼來臨,我們肆無忌憚一無所知地透支享用濃厚如漿的愛與舒適,並且時時嫌它過於厚重,因為,當然,在那座老屋裡,也和所有的以綿密歲月與各種正負情感所交織組成的三度空間一樣,在蜜一般濃的情感底下,隱藏著年積月累的爭執、失望、惱怒、妒忌、機心、鬱悶,以及麻木。但是這些都不要我們去操心,至少在我們生命的第一等份裡。可我們偏偏喜歡要少年早成,是的,我也記得很清楚,早在我們過完那第一等份之前,我們已經自行把只屬於那個段落的無憂天真的幸福拱手送走。並且,開始把一種隱約是苦痛的鬱鬱飄零之感,當作榮耀。

第二等份,是最漫長的。呵,我們怎麼能忘記從十一歲走到二十一的距離?天遙地遠的難及。二十一以後的數字,在那時對我們而言,彷彿是太陽系以外的其他星系。我們的心底隱隱知曉,我們將一同走出去,走得很遠,然而今天回頭看,讓我對你說一句說真心話,我真的無法想像,我們會走得那麼遠。

遠到,遙遠這個形容詞已經沒有意義。

我當然曾經幻想跑到天遙地闊的所在,然而無論如何,我也沒法想像,會與你,在三十一的這個時刻,在這裡談心說話。

你也會同意吧,現在想想,那些時光的神奇,總在於,我們當時一點也不懂得它們的神奇。我們靜靜地渡過,偶有波濤、偶起漣漪,我們是如此迫不及待,從來沒有想過去將其中某一個微不足道的日子細細回味。是的,只要我們還在當中一天,就感覺還沒有從人生的蛋殼裡走出來,我們渴望脫離保護、呼吸新鮮的空氣。至於老屋裡的那些空氣與片刻,如今,倒真是順了當年所願,通通跌入最最遙遠難及的夢裡去。夢,一而再再而三地,以老屋為場景,重覆那些我們在清醒時從未想到去回味的片刻,醒來時我們便知道,心上又鑲上了一顆永遠也不能再去撫觸觀賞的隱形珍珠。我們明明是重新擁有了它們,卻又永遠的失去。

我想對你說,在老屋坍塌的前夕,我曾經回去探望。那是一個陰慘晦暗的日子,我看見園子被發爛的落葉堆蓋滿了,為我們童年遮擋風雨的大片窗子已經不在,屋裡是一副垃圾坑的景象。鄰里裡所有的流浪者與撿破爛的,都已經前來分一杯羹,我們的青澀少年記憶,以及,幾乎在認識這世上生養我們的父母的面孔同時便認得的那些杯盤、物件、布巾、器具,通通被自櫥櫃深處抖出來,散落在滿地破爛堆裡。我手裡,牽著另一隻手,我如此欣慰,終於能夠攜著來自遠方的他,重回我生命最初的記憶,同時又痛苦萬分,它們竟是以這副悽慘無比的最後的面貌呈現。我想對你說,那個下午漸漸地墜落了,沒有電的老屋裡面,暗去得很快,生命裡色彩最鮮艷的那些億萬片刻,頓時以鬼魂的形式環繞我們,你知道,當這一刻終於來臨,當你曾以為最永存不墜的那些事物,真真切切地都變作再也摸不著的鬼魂,就在你身邊飛舞,這種感受多麼奇怪啊!

在黑暗得不可置信的屋子裡,我們再看不見什麼,我們走出屋子,我強忍住眼鼻間微鹹的洶湧,我知道,三十個年頭真的不算什麼,在滄海裡它們能不能留下一道輕痕都大有疑問,然而我們畢竟身在人間,我正親自將所有「我」這個個體存在的基礎,永遠地淹沒在背後的暗夜裡。一萬多個日子的最細瑣的記憶,以它們堆積起來的力道,在激發一道鹹熱的猛浪,這一發,肯定不可收拾。而這時,他輕輕對我說,從今以後,妳有屬於妳的另一個家、我們的家;我們的,位在天涯另一頭的,漁人老屋。

這一生我沒有企求過有一天得到一個這般深重的諾許。你曉得這是真的。能夠自在地浪跡天涯,我已經感恩。漁人之屋的夢境,以奇妙不可思議的方式成真,我永遠也不會懂得,即使今天我已經開始慣習於她裡面每一個灑上陽光的角落,她冬日的溼冷寂靜、以及夏日的舒爽清風。我在這裡,太陽系之外的某個夢的星系中央,無疑是如魚得水,我曾經祈求過許多不很確定的事物,走過的那些路,從來也沒有一條康莊的直徑,造物主回應給我的,是這些事物的總合在確定的形式之下所能達到的最大無邊、是那些曲折不見出口的巷徑一下子全部扳直鋪在眼前的刺眼清晰。我不會再求什麼,對欲望漸漸麻木,如果要抽象地一言以概括我們的最初始直到這第三等份的終結,我想,從「無憂」到「無求」,應該是很貼切的。

如果都可以重頭再選擇,我會寧願有一個更多平靜正常、更少風雨飄零的過去嗎?也許,比方說好了,像許多我所喜愛的朋友都有的那樣,有一對從未離異、至今健在的雙親,一如我們小時候那樣,繼續地深愛我們;他們始終住在一個不需遷離、不需在有生之年眼見它坍塌煙滅的根基當中,它會永遠在那裡,無論我們距離多麼遙遠,總是可以歸去?近幾年我越來越常思索這些問題,每回,問號總是一串一串滾滾而來,我思索得越多我們所走過的路,越是感覺深深的受恩,在我們所經過的那些道路上,風光是如此的獨一無二,如果我不是如今的這個我,就絕不會站在如今的這個觀景點上。我們一定不會行經一路到此的那一條旅途,那些淚水、酸苦、愁悵與快樂,那些無邊的喜悅、與無底的黑淵,那些困惑迷惘以及激愛烈愁,我們通通都將擦身而過,你想想,多麼可怕?

可是,不,這個觀景點,當然不是我的家。我的滿足與無求不是因為回到了家。「家」的篇章,在那一個陰鬱慘淡的下午,已經正式終結,從今以後,都是旅途。當年我們正是如此強烈期望的,不是嗎?我們怎麼會在真正上路之後又要後悔了呢?我是如此快樂,能夠在這麼一個老石與堅木搭砌的美好驛站駐留多時,外面的氣候不好又多變,在我們這裡,雖然也有些許凜風自窗沿偷溜進來,暖氣系統不靈,可是你知道,我們有火爐。昨夜裡,晚飯後,我們在火爐邊,看電視、打瞌睡,每一晚的例行;他的白晝很漫長,在這樣的時候總是最容易瞌睡,一如例行,很快垂在我肩上瞌睡起來。他的眼鏡歪斜斜滑落鼻尖,薄毯直拉到下巴底下,兩隻腳從底下伸出來,懸空垂著,在火爐前面取暖…,我感覺到他重重的身子,暖呼呼的,靜靜的暗隱裡,有暖豔的火光、與電視螢幕的冷光,不斷交相閃爍。我當然沒有在看電視,你知道有時候我就會這麼承著他的體重不動,啥也不做,聽著時間流過;我想到,這一幅夜晚的場景,只要它能在人的生命裡實現一次,一生中的一夜就好,我會願意付出什麼樣的代價去換?這個夜晚代表的是什麼?我對自己說,只要擁有過這樣的一個夜晚,此後,我們別無他憾,我們應該再無所懼,因為,無論我們跌落多麼恐怖無底的深淵,都會有這個夜晚的回憶,讓我們明白,我們已經收獲領取了這麼這麼龐多豐暖;提醒我們,我們曾經得到在最珍奇脆弱的深海裡潛游的無上權利。

要一言以敝的描述你我這個紀念日前前後後的全部總和,是不可能的。我只想說,我們曾經擁有過極短暫的不知憂愁的那一種幸福,也曾經一意皺緊眉頭追求苦痛與失落,以為自己在追求快樂的路上;如今,我們被未曾想過的另一種幸福擁進懷抱裡。我們曾經緊張兮兮地擔憂著,世人渴求的快樂與幸福將會吞食分解我們清明的靈魂,然而今天我們應該可以安心了,因為,我們正被屬於的這一種幸福,它知愁,我們躺在它溫暖的懷抱裡,每一分、每一秒,都殘酷地知曉著,有朝一日,我們將以如何強烈的追憶,用力地回想這一刻、那一刻,這一個微笑、那一句話語…。千億萬億的時分,在我們被賜予了它們的同時,便註定要狠狠地失去。

我們是幸福的。幸福到,僅僅是他的一個拙樸可愛的動作,有時都會令我突然鼻酸。那是因為假想到在未來某日將要用何種情緒去懷念這一瞬間。你我一同穿越了漫漫的歲月光年,如今是被贈予這一份最嬌美最脆弱的賜禮之時,我們甘心歡喜接受,從今以後,我們的極樂,無時不帶著極苦的酸楚。

這一天,我們就別流俗地祝自己快樂了,我想這是個好機會,想一想我們的父母親、以及他們的父母親、的父母親…,紀念一路牽引我們來到這裡的這一條鏈索;沒有他們,我們就不會在這裡,就無緣品嚐極樂與極苦相交織的唯一滋味,這僅僅在這座以肉身為專利、限制重重的三度空間裡才獨有的奇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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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踩高跟鞋的小女孩。翻拍自不知名複製版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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