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October 2, 2005

彩虹的記號

~ 科西嘉筆記

CNV00004.JPG

不要對我們保證什麼,只要用祢那道七彩的弦,彈撥我們的心,讓我們隨祢的頻率震動、抖顫,讓我們的心,也有這樣一瞬間,與祢一樣,龐大、凝止,奇彩,卻又無比溫柔...
=========================================================

們一直都算得上快樂。即使在那些最不順遂、最悲慘、最無底的深淵裡頭,我們也隱隱望見閃著微光的出口,知道前面的路仍將一如那些過往走過的。這是因為我們具有大事化小的不在乎的天性,也因為我們淺意識裡便將每一件生命中遭遇的事件,都自行解釋作某一項我們必做的功課;功課交了卷,成效都會在日後漸漸反應,所以沒有哪一件事、沒有哪一段歲月,是我們無端承受、或者碰巧倒楣遇上的。

所以我們變得不怕煩擾,反而對一望無際的幸福與順遂感到不安。你可以想像嗎?明白地知道自己正在「活過」「最」無憂無慮與「最」快樂的段落,這是什麼感覺?比較級標示了,往後的快樂與無憂無慮都將只在今日這一條標線之下;活過,明明白白說了,活了,就過了。好像手裡正拿一杯世間最香美珍稀的蜜汁,一口一口淺啜,每啜一口,都要回神看一看杯裡,明明手中感到杯子的重量仍在,仍然膽戰心驚,不斷要計較所剩的越來越少。

船抵了,港裡籠罩清晨的曙光,原本矇矓深邃,一下子,太陽冒出了頭來,頓時一切絕美通通被打得通亮,還發金光,毫無掩遮,這一切都發生在我們在港邊隨便飲完了早晨的咖啡之後,爬上路旁高處,要想拍一張晨光微矇的港口的半路上;等人走到上面,最神秘的晨光已經不見,「正常」的日光起而代之。我們只好上了車,啟程,安穩地向前駛,未知的探奇正要展開,可是一切又都是那麼地穩當,安全可靠。

我在一片飆逝過的陌生美麗的風景前,微微打了個寒顫。

~             ~                ~

海與山川都在身邊流過。

險隘的峻嶺之後,是柔軟的丘陵;今天在島的邊緣,攀下筆直數百呎深的斷崖底部,讚嘆觸手可及的龐然巨藍、波光璀璨,明天,人卻在山中最深處,坐看遠山雲霧裊裊。這好像乘坐一張飛毯,上山下海,不論是大島之邊的秘密白崖,還是她心臟部位的蘶蘶尖峰,都可以隨著心念,手到擒來。並且,在崎嶇的山徑前,在濕滑的小溪邊,都有一隻有力的厚手,伸向我。

在旅途的快樂面前,有一張幸福的笑臉;在旅途的疲憊所帶來的彆扭情緒之前,我看見一張眉頭微皺的無辜的臉。你是知道的,我難以想像這樣的旅行,在我們曾經為未來所畫的藍圖當中,想都不敢想到去把這樣的計劃擺進圖中,及至如今,我也仍然沒能完全習以為常。好像一個始終得自己到人家菜園後面、偷獵伙食並自行生火烹煮的人,一日坐在好館子裡的上座,對殷勤的服務與送到眼前來的美餚,感到神奇不安一樣。

也好,我但願永遠不要對這一切覺得理所當然。我不會忘記那些曾經與你一起獨走的,徬徨無助、小心翼翼的,在艱毅與謹慎之間的偷閒裡,被輕風拂面、被明月照頂的旅途。

~            ~              ~

與一座世上最溫柔可靠的港灣一同旅行。同時,我也與一個孩子一同旅行。

每到一站,他都要一馬當先,跑去所能去到的最遠、最高的角落,觀看,稱奇;這個孩子,好奇於一切,塔頂的開闊風光、跟腳邊列隊前行的紅螞蟻,他都要仔細觀賞。抵達一處新的過夜驛站,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偷偷爬上多出來的那一張給孩子睡的雙層床鋪上頭,四處張望,窺視底下人無意識的動作,樂得嘻嘻笑。

這個孩子,晨早賴床,從來不願早起去尋訪異地的新風光,等到日落之際,卻又皺眉,可惜著可以嬉玩探奇的一天又這麼短暫;他從不急著放下玩樂,去尋覓正餐,好像永遠不必吃飯,等到人家告訴他該吃飯了,飯菜一來,他又咕嚕咕嚕肚餓起來;飯後他總要津津有味吞下超量的菓菓糕點…

所以為什麼我要另外再花上好幾個月,去孕育出一團肉,然後等待它逐漸長成這樣的一個孩子,而在這當中,去忽略了這個塊頭有些大的、世間最甜美的孩子?

你是最了解我了。當然,我們的主張裡面,真要分析起來,還包含了許多其他的原由,不過,想來也好笑,以前全世界都信誓旦旦地告訴我們說,在真愛的面前我們一定會改變主意,然而我們,竟然偏偏卻越是愛,越頑固。

~            ~              ~

果要說有遺憾,此行我最遺憾的,是必須以噪音與汽油味呼呼的跑車,穿越山林,深入自然。

在今天,人們可不可以有另一種方法呢?我一邊大開車窗,盡力在我們自己揮之不去的汽油味後頭,要多吸一口整片山林散發出的芳甜的森林氣,一邊心裡想到,如果不是託這一匹舒適的過了頭而讓人連起身都難的鐵馬的福,我們甚至無緣來到這裡。這些地方,被那麼完好地隱藏在深而高之處,幸虧,人們竟然有辦法,在那些最不可能的絕崖嚴岩的邊上,一道又一道,刻鑿出平坦的道路,於是我們得以乘坐時速數十公里的現代科技,幾十分鐘之內,闖入叢山的心臟,在那些從前需要一兩個月的翻山越嶺才能抵達之處,站立,漫遊,讚嘆天地之遼闊、景仰其鬼斧神工。

我們沿途也看見三三兩兩不間斷的自行車騎士們,像一串散落的彩色珠子,在山中狹窄險峻的車道邊上,猛踩、奮爬,然後又悠揚下滑。這已經是一種比汽車要誠懇上萬倍的訪山方式了,這是把自己去投給山林,而非包在鐵皮裡面,呼嘯闖過,就說是把路都走過了,把沿路珍貴的靈氣通通擋在鐵皮之外,路過之處,留下一堆廢氣,自己都覺得氣悶,那麼那些路旁的參天老木、漫漫蕨類,難道不會頭暈腦脹嗎?

如果,與動物結伴,徒步繞山走海的時代畢竟已經過時,為什麼我們竟沒有能夠踩著一台單車,安安靜靜地,去訪問這一片變化多端而動人出奇的島嶼自然?時間與體力都是藉口,如果我們已經決定以一個禮拜的時間要看見這座神奇島嶼的大部份,走馬看花,又明顯有現代化的體力不足,我們不必多提什麼其他藉口,只要感到深深的慚愧便是。

~              ~               ~

幾層千尺高的龐然紅色巨岩,層層疊疊,相掩互映,在眼前剎時開展了。一如這一路上,一頁又一頁的浩浩天書,在千百個彎巒迴轉當中,突然地向人打開。褚紅色的山嚴,在山路的對岸,無言顯露出它莊嚴的面孔,在它面前人們變得蒼微如蟻,在它頂上,碧天鐵青。

一對愛侶,把車停在山崖前,兩人在車前,靜靜地相擁,只見天與地、愛意與巨岩。

這就夠了。我們還能拿什麼其他的,去回報這一頁頁寬大地對我們展開的天書?我們只有拿自己所能有的、最偉大的東西,去毫不保留地面對它,即使我們的這最偉大的力量,與天地山嚴的,相比之下,儼如微塵。

然而實情是,十之八九的匆促又霸道的旅人,到了每一張像這樣打開的神奇天書前面,卻是二話不說,取出攝影機,套住一隻眼,閉上另一隻,然後,三百六十度,天旋地轉,大拍一通,再上車走人。

這些狂拍下來的影像究竟要做什麼用?我們會每周、還是每個月,把它拿出來重新欣賞一番嗎?還是,這是為了,每有訪客,我們就邀請他們一同觀看一小時的科西嘉山海風光?

拿機器把這些永恆(至少對我們來說是)之物攝錄下來,收集成排,想一想原是一件很荒謬的事。我們的生命有多長?再五十年?身後留下來的卡帶與磁片,以今日科技能耐而言,可能壽命比我們本身再長一點,最厲害的,算它再一百年好了。這是說,等到我們與機器磁帶等物通通化為塵土,這些我們今日所見的山巒、峽谷、斷壁,甚至我們在其腳邊小解的一株老松,都仍將一動不動地站在我們今日所見之處。終究,憑良心講,包括我們自己在內,天地之間,到底有誰如此真心迫不及待地要觀賞我們的旅行攝影帶?

我們去到了、看到了,都還不夠,卻一定還要去擁有才行?

攝像科技這麼樣的普及,也許還有更好的事情可以做。與其攜著攝影機上山下海,拼命搶奪沿途風光,如果我有一台攝影機,我會更喜歡只留它在家裡、在花園裡,拍攝清晨露珠的影子、錄下心愛的人們的容顏笑語。因為這些,卻像和風一樣,隨時會煙消雲散,不留痕跡。

~              ~               ~

們在低雲密佈的濕轆轆的山中,行了大半天路。向晚的時候,天空重又打開了一些角落。

耀眼的光芒,在整個開闊的天地山巒之間,隨機地射下一道道鮮麗金光。低處,有一塊柔軟的平原,就這樣被鑄上了黃金的顏色,遠遠望去,青翠鮮嫩,然而在平原的後頭,微微高起的丘陵卻籠罩在一片深灰色的影子裡。在這一大片山野之上,雲霧的簾子逐漸拉開,天空當中,只見一道七彩,鮮明、隨意、不完整,巨大。

這是神與人定約的信號。經書上說,上帝以此七彩信號,向人保證,再也沒有淹人根脈的洪水。這是一項愛的保證嗎?這是說,上帝從此以後會無條件地愛護地面上這些經他喜好篩選出來的人們,還是,誠如某些後人隨己意解釋說,神答應沒有洪水淹人(?),可不保證沒有其他天災人禍,看看這個世界就知道啦,人仍得步步小心戒慎,神的愛恐怕不是這樣寬大。

我偶讀經書,在所讀過的絕少部份當中,我總有一個感覺,人們出於對神的力量的恐懼,往往把經書解釋得於狹隘;在當中,我們只偶見那一份宇宙裡最寬廣無垠的愛,更多的,卻是提醒人們安份守已的種種威脅恐嚇。

我看見了祢的信號。那樣龐大,凝止,奇彩,卻又溫柔,那不可能出自任何他人之手,而只有祢。我不害怕祢的大水,不祈求祢風平浪靜的保證,不要對我們保證什麼,只要用祢那道七彩的弦,彈撥我們的心,讓我們隨祢的頻率震動、抖顫,讓我們的心,也有這樣一瞬間,與祢一樣,龐大、凝止,奇彩,卻又無比溫柔。


人間←上一篇 │首頁│ 下一篇→穿越歲月的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