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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tember 8, 2005

艾爾佛十日記(上)

~10 days in Erfurt

好地方去得多了,才漸漸認識nowhere對一個旅人的必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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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爾佛是旅人生命中的nowhere。所以,如果你從沒聽過這地方,一點不稀奇。至於它碰巧是叫做艾爾佛、或者格拉佛,還是艾得威,其實也沒什麼關係。

這麼說並沒有貶低艾爾佛的意思。相反的,我去過的難忘難捨的好地方不算太少,然而,像艾爾佛一樣,在事後仍想將之一日一記撰筆為文的,倒也不太多。

好地方去得多了,才漸漸認識nowhere對一個旅人的必要性。


~ 第一日

以前一個人,出發,總有一個旅行的理由。我們渴望前往的地方,透露出我們靈魂所缺與所需。即使懵懵懂懂說不出個所以然,也變成一種很浪漫瀟灑的理由。來艾爾佛的原由-如果得有一個的話,倒一點都不高貴凜然,也不浪漫瀟灑。

尚察理有時候需要經常出差。他的出差計劃不能早早先預備好,出差期間長短,在人真的回到家之前,也無法說個準。這並不是說他從事什麼機動性急難或治安工作,像那些隨時待命救人的醫生、消防員,或者永遠也不知道下一樁搶案何時要發生的員警。尚察理管的是機器而不是人。如果人的心單純直接,依事物的原理去與機器打交道的話,機器都是很好搞定;偏偏,難搞的卻是他的老闆。

在這位工作狂老闆的心目中,員工的生活應當全心奉獻工作,心無旁騖。這個前提下,有家室妻小等均成為負面因素;為將這些老闆不喜的負面因素之影響降到最低,這位老闆最愛的,便是發派臨時任務。員工為表忠貞,須無異議即時走馬上任,並且不知歸來何時。即使,常常前一天才發派的出差令,看不出任何非得如此緊迫的原因,很可以在半個月前告知員工,便其妥善準備旅行,安頓家庭瑣事…,看清了這位老闆的用心以後,我從此也省去了對夾在中間的尚察理擺臉色,山不轉路轉,我這個妻小的人生價值觀與大老闆正好南轅北轍,有幸身為一介自由人,不看老闆臉色,時間安排自由又機動,所以,大老闆再搞這一招,在情況與時間許可之下,我就儘量偷渡,上了尚察理的行李箱。

尚察理聽說我有興趣去這一趟漫長十日以上的艾爾佛,高興之餘,有點懷疑:我上班的時候,妳一個人,不會無聊嗎?

於是這趟行程在我,重點也就成了,如何在一個地圖上的nowhere,在晨早清潔婦要來清掃房間、與入夜後家家點起燈火之際的這段時間裡,渡過不虛此行的十日。

假如,全沒打聽,隨便就跑去一個得獨自打發十來個長晝的地方,放著家中徐徐暖風青青綠草(還得委託鄰人偶爾澆灌一下),實有可能為不智之舉。托尚察理老闆的福,一年多以前,有幸已經誤打誤撞得見了艾爾佛的面貌。

世界如此大,一生必遊之名勝的名單排起來都可以繞地球一圈,我不懷疑,沒有一個旅人會在此地駐留十日。可是,這座位在德國中心的前東德城鎮,在去年我與她一對一照了面之際,也匆匆領略了她的性情。就不要傷腦筋去堆出一疊形容詞了,這座城,借一句捷克詩人Seifert的心曲:「至今在我們這個城市裡仍能發現一些如此親切的角落,在那裡,我們可以整個兒休憩身心、思考生活與種種徒勞無益的夢想。這些特點我們已習以為常,視而不見,來這裡的外國人卻看出來了…」詩人歌頌的是他的城市、美得舉世聞名的布拉格,我無意張冠李戴,把艾爾佛城拿去與布拉格相比擬,然而艾爾佛,在她不例外地一如今日他處的繁忙交通、人潮、噪音、工程、追逐等等現代生活面向之外,確實很不顯眼地,藏著不少詩人筆下所讚頌的那種天地之間人可以獨處之處所;那些地方都不招搖,不會引人大老遠特地跑去坐上一回,可是對一個必須要在此晃蕩數日的外地旅人來說,這樣一些處所,舒適可愛,一如詩人心中幽蔽的古都秘密。

有這樣一些地方,我也就不為漫漫十日而煩惱了。

在這些處所當中,排名第一的,理應是nowhere旅店的房間。


~ 第二日

這是一間中古旅店,有點歲月,卻又半舊不新。

單看它每間客房面積與隔局差不多相等,方方正正,還不用留意屋瓦與牆縫狀況,已經猜到,整幢建築,正所謂戰後重建,建材摩登,又保留傳統特色;千萬人為一人而打的昏仗老早停火了,東西之間的牆也早倒了,短短十來年間,整個東邊以驚人的急速將自己安進西方那一張看似舒適的進步開放與福利之毯中,好壞通收,好像溶為一氣,可是,這個論規模也不小的桑妮亞旅店,卻硬是拖著它的三四十間客房,仍然固執地守在一片一塵不染的象徵性歷史塵埃當中。在它古老的韻律裡,透出一股人居於其中的氣味,那是一個人口眾多的貧窮家庭裡會有的味道,即使那家主婦洗衣再勤、打掃再嚴厲,也無法把這個”人”的腐氣刷去。就是這股無所不在的”人”氣,把桑妮亞旅店,與那些制式管理清潔的今日旅館分隔開了。即使在桑妮亞,清潔婦也每天吸地,並且她們也有一套制式而獨特的被褥摺整法,絕不摺成他樣。

這裡沒有每天換新的潔白過漿的被單,沒有一如什麼實驗研究室一樣的冷白發亮的衛浴;這裡,到處黃黃褐褐,佐以一種很廉價的粉色-比方,小小的衛浴間裡,發黃的燈光下,色調又粉又黃的洗手台與馬桶。洗手間裡,只要亮度不足的頂燈一打開,十秒鐘以後,可憐的小抽風機就狂叫起來,可是,其聲勢驚人,作用卻幾乎沒有。密閉的小洗手間內,氣味長存,有人的體味、旅店的微生物化糞池緩慢排解著的排泄物自地底下反散出來的氣味,一整夜也難乾的毛巾的濕氣…,只有在每天早上清潔婦離去以後,短暫爆發出俗廉清潔水的濃重味道。

這間洗手間造就出桑妮亞的特色,一如肥胖得走路都一拐一扭的旅店老闆桑妮亞本人-她滿身的上了年紀婦女的脂粉味、和她除了數字精通以外其他話題完全不行的英語程度,都在在堅守著另一種存在的制度;在國際與全球化之外、在開放與無人式管理的制度之外,另一種帶著濃重人氣的制度。毫沒有衰敗的跡象。

我是一個很矛盾的旅人,心底深處讚賞這種保存著人氣的舊制度,可是當晨早起來走進浴室,被裡面的氣味燻得反胃之際,又忽然希望花雙倍的價錢住到Ibis連鎖旅館的小房間去;我嚮往那種今晨睡醒不知今晚何處入眠的浪跡自在,卻又總是要在定點旅途裡先安頓好臨時的居所,好像打點基地一樣,然後才有興致向外去探索。三兩天的旅行是這樣,長達十日以上,旅館的房間更是生活重要基地,然而這一回重訪桑妮亞旅店,卻有一些失望。

我們給派了走道盡頭處最大的一間房。由於房間寬敞,又位在底樓,看來,桑妮亞女士準是叫人把她無處安置又不捨得扔的所有家俱全搬來擺在這房裡了。

在一張超級笨重龐大的黃皮單人沙發(中央留有深深凹陷的坐痕)、一張黑不黑白不白灰又不灰的兩人沙發床(出租學生公寓常可見的那種。這一張,顯然歲月悠久人氣旺盛,坐墊前緣與兩邊扶手的的布面上,油漬發亮…)、一隻裡面塞滿未裝套的枕頭被褥等物的靠牆矮壁櫃、以及一大盆塑膠綠色盆栽…等等雜物的縫隙間,我還是佈置出了一個小梳妝台前的寫作空間、以及一塊靠窗的閱讀空間(將一張很七零年代的扶手椅,斜卡在衣櫃與床角之間的轉角處;要走回床邊,得跨過椅子)。

窗外的景色倒是與去年相同,仍舊一派田園風,在旅店後頭為鄰的兩間老村舍後方,仍然有大片天空開展(何其有幸!)。在一片向遠處鋪展開的丘陵田野的邊上,可以看見一整排極醜的四方高樓列著隊排排站,在高樓後邊,有一支教堂的石尖角露出來。

田野此時是一片深深的穗黃色,高低起伏線條柔美。如果聽不見四周無止息的車流呼嘯,說不定真要以為是一幅鄉間寫真;很難說這一片村野究竟是幸不幸,在都市市郊的開發計劃裡,它似乎是決定保留原樣了,只是在它兩頭,大馬路上汽車與重噸車穿流終日,對面那些樓房醜到令人難忘。


~ 第三日

旅行的人可以體會,我們常常要在另一座與自己不相互屬於的城市裡,才能看得更清楚自己的那一座。

我站在艾爾佛市中心的大廣場上一間現代化三層樓書店高高的落地窗前,往底下望,這座建築與色彩均古色古香的大廣場、那些熙攘零落花花綠綠的行人、一列又一列登登叮叮穿越廣場的電車,都令我想起另一座城。

在艾爾佛我看見蒙皮里耶。

我發現,在這裡,我會用原本早已失去的某種特定節奏行走,穿越凹凸不平的漫漫小徑,流連野鴨巡泳的淙淙溪畔。這個節奏不屬於旅人,因為我來艾爾佛原本就不為參觀旅遊,看到了什麼,順其自然,沒看到什麼,也無所謂;這個節奏,當然不屬於居民,連暫時的居民也不能算是,我在這城連個自己有權打掃的住所也沒有。曾經有一度,當我身為美麗的蒙皮里耶城一名短暫過客之時,每一天、每一個街頭、每一個轉角、每一片小廣場上,我凝視那城的眼神,也非常類似此刻。

艾爾佛是一座很美的城。在任何人的角度來看,都找不出理由來折損她的風采。我在她當中獲得大大小小地美的感動與感受,在她城心的曲徑裡迷路,在她的拐彎角、噴泉旁感到迷眩適意,在她的街道上感到雙腿疲勞、感到口渴與肚餓。她裡面有一些渾然天成的角落,那樣地不經意、隱蔽、後頭藏著一個我們無法得見的生活,這些角落令人停步,抬頭遙望,心裡浮上一種如果可以永遠停留一定很好的想法,我們知道這想法絕無可能實現,這座滿是美麗角落的城市,因而對我們來說更增添了一種無狀的美。

我以前不曉得這一點。我結束留學生生活,帶著對蒙皮里耶滿滿的這種美的記憶而走;然後,又回來了,而且很可能再也不走。盼到了第一個晴空萬里的好日子,我興高彩烈跑回記憶中的、我的城去晃盪,我四處探幽,仰著頸子,快樂地與那些我所熟悉的不朽角落打招呼,卻發現,它們美麗依舊,只是似乎一下子褪下了那件不朽的外衣,通通換上了一件平凡的。

我寫信給曾經一同在蒙城當過客的好友,對她說,蒙城還是一樣地美,只是,我記憶中那一座有存取期限的城已經不見了,很多東西,以前我看得見,如今卻看不見了。

蒙皮里耶的歌劇院大廣場,被號稱是遠離首都的地中海岸一帶最具氣勢的古典廣場,她上頭的人來人往、叮叮電車、與精彩迷人的露天咖啡客,難道會輸給艾爾佛的這個安吉兒大廣場?正好相反,這兩者同樣氣勢磅礡、神韻優美,事實上她們相當雷同,可是確實,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用一如此刻的這眼神,望向歌劇院大廣場。我只是在上頭走,臉上帶著每天在上頭走的人那種不稀奇的表情。

~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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