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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 16, 2005

藍舟生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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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在自家對外窺探的觀景窗前面,有時候什麼也不想做,有點累,不想專注讀書或專注從事其他活動,只想觀看,同時胡思亂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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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此時已自正午的頭頂當空而移到了屋子後頭的花園裡,在西邊的天空上,高高地向水道對岸斜射;光映在水面上,原本不很澄澈的綠水,這時變作一面鏡子,將對岸的靜物一一反呈。那水裡的與真實的正反兩靜物,都被打上了金黃色的光線,那些真正打漁人討生活用的小木舟,白的、湖水綠的、奶油黃的、大海藍的,天空藍的…,一隻隻,光彩奪目,連那些破爛的打漁網啊、木樁子,都成為天光與水色之間一幅動人的圖畫。

我頭頂上的水柳枝葉,將它的影子打在對面各色扁舟的船身上,在被斜陽增色的舟身上,光影搖來晃去。這個時候,我放下正讀著的書;在其中一葉白舟後面,一隻黑貓,探出了身影。

黑貓小心翼翼幾近鬼祟,先是兩隻前腳站上了白舟,伸長脖子,東張西望一番,一下子跳進了舟裡,再看不見牠。我抬頭,看見一隻白鷺鷥,正站在半空中的一纜電線上,牠是否就是經常看見的站在這電線上的一對鷺鷥當中之一呢?雖然幾乎天天見面,我卻不能夠知道對方究竟熟悉或陌生;白鷺鷥,神態同樣相當謹慎,眼觀八方,然後,鎖定下方那具破木板台車,大翅一張,輕巧寂靜,在板車旁,站穩了,伸出上半身,低頭往車裡去品饕,裡頭,已經給曝曬乾了的殘留魚蟹屍體,看起來似乎頗美味。

忽然,從板車的另一頭,冒出半個黑頭,還頂著兩隻尖耳朵。一看,以為在白舟裡的黑貓,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又竄往板車後,大概看見別人津津有味,也要來分一杯羹了。黑貓看清了對方不是對手,一躍上板車,可憐白鷺鷥,立刻讓位,又飛回牠的電線上,望著黑貓享受晚餐。直至對面歸家的鄰人車子嘩嘩駛來,貓急跳車,一溜煙不見了。

等到引擎吼聲漸熄,從水道注入瀉湖的那一邊,傳來一陣瓜~瓜瓜瓜瓜,瓜~瓜瓜瓜瓜,嚇!小鴨子全長大了。

這一家鴨子,母鴨帶小鴨,上一回看牠們,看見小鴨們很明顯地長大,才沒幾天不見,已經幾乎看不出小鴨與母鴨的體型差異了。小鴨子剛出生不久時,每回見牠們團團圍成個圈,繞著母鴨,游過來游過去,不管一天當中哪個時刻,只要在舟裡坐上半個鐘頭,往往都能見牠們身影;小鴨們那時很小,緊緊靠著母親,在母鴨的叫聲帶領下,終日緩緩梭遊覓食。我每回見牠們,都要點數,心中隱隱擔憂鄰人所說的大鳥攫小鴨,那是此地經常發生的事,也是自然定律的一部份。每回數到小鴨仍是九隻,心裡不免一喜,後來小鴨慢慢大了一些,開始會在梭泳途中自行脫隊,往兩旁泊舟的底部去食附在上面的水草與浮游附著物,東一隻西一隻,等到母鴨瓜瓜一叫,脫隊的才又姍姍歸隊。今天再見牠們,都長大了!我拿起帶來的硬麵包餵給牠們,一家鴨全圍了過來,我忽然想起尚察理編的笑話:把硬麵包屑,從水岸邊一路鋪進家門,直鋪到廚房烤箱前面,然後,歡迎大家!今耶誕節,我家不烤火雞,烤肥鴨!

可憐的小傢伙。有大鳥要吃你,還有惡人調侃你呢。牠們仍然瓜瓜瓜地叫,爭吃麵包的樣子有點可笑。這些漁人沼地裡貨真價實的居民啊,我常常想,牠們知道多少我所不知的、這裡的秘密?牠們討生活的領地,縱貫多遠?多廣?牠們夜晚都在何處安身?當太陽每天升上地平線的那一剎那、以及正夜裡的月亮以鮮紅之姿正要墜落地底之時,我們通常都被包覆在舒適堅實的屋子裡,做著夢,這些時刻,牠們在哪裡?黑貓、白鷺鷥、住在湖的另一頭的美麗粉紅鷺鷥,還有大地上天空之下無數我們的肉眼與遲鈍感覺難以查知的動物們,又在何處?牠們是醒著還是沉睡著?牠們想些什麼呢?

人們在自家對外窺探的觀景窗前面,有時候什麼也不想做,有點累,不想專注讀書或專注從事其他活動,只想觀看,同時胡思亂想。

舟身淺淺的搖晃與遼遼視野,總令我思緒胡亂飛奔,什麼都想,又像什麼也沒想。我把兩條腿交叉,斜擱在舟邊上,偶爾使點力,讓舟的輕盈的晃動不止。我想到,可以寫的、有意思要說的事,的話,有那麼多,紙上說話這件事,在今日,好像漸漸變成流水了,就要無色無味。怎麼說呢?如何只說該說的,值得說的?如何以淺薄的年智,而準確知道略去那些好像很棒可是根本不必花時間去告訴人的話?如何沉澱那些還不到時候說的話?如何在適當的時候才將它們訴說?我想起六十好幾高齡才寫出傑作的葡萄牙老作家的話,寫作是一種責任,人人都有書寫表達的慾望,但看其是否具表達的價值。沒意義的句子,不用急著寫出來。老作家在年輕時文壇初斬頭角之後,專心去活過大半生,硬是封筆二十載,才再振筆疾書;我想起,很年輕的時候,一手拿隻筆,居然以為很了不起地,為所謂「靈感」所愁,不禁啞然失笑。鴨子此時又划過來,瓜瓜瓜叫上一陣,好像看穿了我的心,在大聲取笑。話說回來,我在舟裡看鴨子的事,人家又真有知道的必要與興趣嗎?

我望著對岸的一幅漁家風情畫,零亂,毫無修飾,河天遼遼,風起,空氣鹹鹹腥腥。我假想,我不擁有背後的房子與花園,不擁有這裡的一草一花,我只是一個過路人,一個知道這秘密角落的路人;當我渴望時,偶爾能夠來這裡,借坐在這一葉方舟,我望著眼前同樣的景色,自問,如果這樣,我仍然會感到一樣的滿足與愜意嗎?

事實不也正如此?我又一下想起我們正開始背負的貸款、與銀貸款行那個悲哀不討人喜的服務經理。如果,我們,與這活得並不痛快的銀行家,雙方都夠長久,我們將有二十年的時間要與這人周旋。可是,在這一切庸碌人間遊戲的背後,終究我們以為自己擁有什麼?可以帶走還是留住些什麼?

舟繼續輕搖。我隱隱驚訝,想起銀行家的這件事,居然沒有改變此時一絲的心情。我覺得人輕輕地,風也輕,太陽更低了,對岸陷入一片金光豔彩當中。那台破木板車所僅剩的一隻輪子,終於以神秘而特定的角度,映上了水波粼粼,忽然在靜止之中轉了起來,彷彿可以聽見舊輪子在碎石地上喀啦喀啦地向前輾駛。

我特別愛這一景,為了看這隻以光為動力飛轉的輪子,總在這個時候來藍舟;水道邊的空間,常常都是幾乎靜止的,可是,這隻在三度空間裡已不能再行駛的破輪子,總在一天中的此刻,洩漏了時間的秘密。人們感覺這裡的時間彷彿與空間相連,可以偶爾歇息不前進,可是,原來從沒有一分一秒真的停留過,原來,它們在悠悠當中,一直是這樣輕緩緩地,喀啦喀啦,向前滑駛。

一隻海鷗,展開長翅,在向晚的天空裡,嘎嘎長叫,悠揚迴轉,滑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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