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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 16, 2005

藍舟生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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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舟的生活與沒有的肯定不同。就好比,當我們有了車之後,看待距離與方向的方式,就再也不會和過去以腿代步之時相同...

(圖片:藍舟下水典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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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舟,在它的身份證明文紙上,載明它長五公尺、寬一點七公尺。原先以為是視線的錯覺,原來它真的硬生生比鄰人幾條木頭淺舟都要大,它的材質也不同,不是木料,卻是一種堅固的人工纖維。

這舟連房子一起賣了我們。前房東說,她這舟,在Palavas跟一位當地的漁人買下的; 這是一條"真正的漁人扁舟"。帕拉娃斯,就在我們家後面巨型瀉湖的另一頭,夾在天然瀉湖與海岸線之間,以前也是個"真正的漁人小港",現在呢,拜地中海岸蔚藍風情之賜,已經和沿岸其他所有的漁港村鎮一樣,成了夏日遊人如織的觀光熱點。夏天的周末,一球兩百塊台幣的冰淇淋、跟一雙五百塊的橡膠海灘拖鞋,銷路好得有如麵包房裡剛出爐的香麵包,我們絕對不會想要去湊熱鬧。

前房東買了這舟,並沒有將它扛在車頂上載回來,而是馬達一開,從帕拉娃斯直接就駛回家門前。枉費了這隻"真正的漁舟",它的前任主人、尚察理、與我,都不諳打漁,我們連這湖裡有些什麼魚、叫啥名字,都還在學習中; 一如我們也想知道,空氣裡那些規則有節奏的鳥鳴都是來自什麼鳥? 是誰一大清早在屋頂上嘎嘎搖擺? 又是誰,在一日將盡之時,唱起立體四重奏? 我們還想知道,後院籬笆上頭如小孩巴掌大的橘色肥圓野果子正名喚啥? 連到天邊去的沼田裡,那些神秘的花朵,又是何來歷?

這些種種看似微不足道之事,背後的鰱鎖卻都共同連往那個高不可企的深邃之處。我們想要一點一滴地學習它最表面的知識,當作一條與它接連的微薄的線索。我們有幸居於這千萬條細瑣線頭當中,無論晨早或者夜晚,都有機會,將線拉展,看見更多,而無需在生活擠出來的一點點閒暇裡,長跋百里,來到線頭的面前時,已經精疲力盡。所有的禮物都已在面前,剩下的,只是伸手,去將其拉動,並且觀察與感受,如此而已。

然而,這也絕非拼起命來瞬間就要完成的事。

事事都有自己的節奏。既然鳥鳴是如此。學習辨別鳥鳴一事,當然也如此。

就連我們門前這條自身無生命的藍舟,簡單一舟,空空如也,裡頭卻也有不少事要訴說。

有舟的生活與沒有的肯定不同。就好比,當我們有了車之後,看待距離與方向的方式,就再也不會和過去以腿代步之時相同。

尚察理是水做的男人,還是鹹海水做的。愛海成癡。海岸線上的天然瀉湖,在他來看,差不多也就是大海的延伸。光一想到,家門前就停著扁舟一隻,隨便高興,馬達一拉,或者辛苦點,木槳搖幾下,不到一刻鐘,人就在湖心,水天一色、海風拂面,此等人生,夫復何求?

我們也真的出航了好幾回。尤其,小屋每有來客,由尚察理操舟出遊,幾乎是固定節目。享受了幾趟馬達高轉、小舟微傾,飄盪在浩浩水心中央、毫無遮攔的旅程之後,我後來發現,我還是偏愛這舟原地不動的風情。

說起來,水道兩旁,家家都有小舟一葉,自己在家門前敲打了一座簡陋的碼頭(也有少數為專業水準,與簡陋二字搭不上干係),小舟用纜繩左右一牽,就繫在自家門前;有的人家比較欣賞那種有一間小船艙的白色快艇,便棄木舟而就快艇,麻煩的是,在水道水深不及一公尺的乾季裡,快艇要出航,就不太容易,只能欣賞。

只能欣賞也不見得不好。我們的藍舟,相較於馬達全啟、飆在湖心,反而是當它靜靜倘在家門前的時刻,我與它更為親近。

自從某天心血來潮,搬了張椅子,在舟裡飲了飯前酒,椅子就沒有再搬回屋裡去。只要能夠,我每日總想在舟裡搖晃一些時候。我們的泊舟位,得天獨厚,後頭一株巨柳,枝葉亂舞,背後有短枝自地面樹根處伸出,長成一撮矮小樹叢;前面有樹頂細枝一路垂到水面,伸進水裡,形成一頂天然大陽傘。人在舟裡,像藏身在一具舒適的吊床裡,也像窩在一座秘密搖籃中;頂有柳傘遮,後有柳叢擋,隱秘而僻靜,藍舟成了我的寶座,我的秘密王國。

日久,知情了的幾個親近鄰人,以鮮妙的眼光看我舟上的寶座;尚察理,還是認為速度的樂趣比較橫生,每回笑我:妳今天又去操舟了啊?舟是要划要駛的,我一划不太動、二不愛馬達火暴凶猛的噪音,一動不動,在裡頭坐著,居然很坐出了興味,令他莞爾。

可以這麼說,家門前藍舟裡的時光,應該等同於那些家中有一面開向塵世與城市一角的窗的人在這道觀景窗前消磨的時光。我隱敝在藍舟裡,好像人們隱敝在自家玻璃窗後,看著廣場上的人群、馬路與天橋上的車流、樓下菜市場的吆喝流動,或者,天空的三兩雲朵。

在早晨,接近正午的時候,水道是綠色的。間閃著微光。倒是對岸,那些參差地停泊著的漁人扁舟、岸邊堆置著的大大小小塑膠置物桶、一輛只剩下一隻輪子的木板台車,還有那些一頭漆上艷紅或鮮藍的木製漁樁,以及一端高掛在老水柳枝頭上的長長一圈圈的漁網(據說是專門捕鰻用的),這些彷彿飄著鹹腥味兒的水邊靜物,都像披上了一層薄紗,在最熱烈的白日裡,很沉靜。

帕拉娃斯港那邊來的漁人們的漁舟與一切打漁道具,佔滿了對岸的小廣場邊上。僅存越來越稀的這些靠天吃飯的瀉湖漁人們,自有這漁人沼地起,每天晨早的尾巴,自湖的那一頭前來,在世代居於小廣場上的老伯伯那裡,喝幾杯,將當天的甘苦大聲嚷嚷; 討生活的辛酸與得意,在日頭下,飄滿水道盡頭一角,然後,十一點左右,漁船馬達一啟,轟轟一陣,又掉頭往湖心裡去了。

夏日的中午很靜。不是周末,沒有攜家帶眷的遊人,專程前來散步賞鳥餵野鴨。水道的兩旁,鄰居們大多正休暑假;家家戶戶,門戶虛掩,隱約傳來幾下工具的敲打聲、杯盤的擦擊聲、某家園裡飄出來隱在風後的音樂,燒烤的氣味也飄散開了…,這個時候,在我們這條水道盡頭的一角,進出的車輛不多,人們要不都待在家,在從外頭小徑上看不見的自家園後,各自坐擁一角綠蔭清風;戶戶各自遺世獨立,當中卻又很有一種共同協心鋪展開來的、看不見的瀟灑與隨意,將各戶給團結了起來。少數幾間屋子,門窗深鎖,那是趁著暑假遠行去了。

這樣的時刻,不像平時,非假日的每個傍晚,總不時有各家鄰人的車駛進;兩岸的小道,也總有不少郊遊辦事閒逛而在漁人沼地區迷了路的車輛,長驅直入,看到此路不通,在盡頭處的小廣場上,姿態囂張地一個迴轉,咻一記,又直駛了出去。不管是鄰人們習慣了的輕柔腳步,或者這些外來客的大喇喇姿態,車子的出現,終究還是像外星怪物一樣,色彩鮮艷、金光閃閃,在小徑的碎石地上喀哩嘎吱,轟隆一陣,每一回,等它們停妥之後,才聽見樹又再搖曳,空氣裡再度漲滿無聲,輕輕地被當中一聲聲鳥的啾鳴刺破。

可是,如此一日將盡之時,小舟裡坐覽的水道風景,卻也最是鮮麗。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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