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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y 27, 2005

史提芬與聖彼得之夜(上)

我初見史提芬時, 他站在當時那位以代書專業賺不少銀子的金髮女友身邊, 她健美玲瓏、性情強勢, 而他, 個子比人家矮上一截、臉色比人家黯淡兩倍, 好像一隻陰鬱的小影子, 悶悶不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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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提芬再度深夜傳來簡訊, 主題是詢問我們本周末的計劃。

他更換成這種簡訊通訊法, 大概有個把個月了。過去是直接來電, 沒講上話也會留個言。我們一是由於年齡層、二是隨之而建立的朋友圈, 至今行動電話都是直接用來作為通訊工具, 我們不玩手機, 不愛以機心表心意, 實際上, 我還根本不會傳簡訊, 尚察理也很笨手笨腳, 必要時, 傳個短訊需要打來又刪去, 寫上十分鐘。史提芬, 大概是朋友裡頭唯一喜歡搞這套的, 他的這習性, 坦白說, 可能有大半因為我們的不是而造成。

生活裡, 諸事之輪永不停轉; 偶爾停下來了, 人也會喜歡享受一下萬事靜止的無風美好。有時候, 人在外頭, 不便直接回電, 有時候人在家中, 累得不想舉起話筒, 斟酌字語, 向第三者熱絡講話; 有時候, 像他常常在一周之末捎來的這問題: 你們本周末做啥? 人家尚未決定, 也有可能啥都不做, 有時候, 好吧, 說真心話, 史提芬不是那種人家在高興沮喪振作疲憊隨時隨地都會想聽見他聲音的人。

一次沒回, 再次拖拉, 到了第三回, 他自己也感覺到人氣不是十分高昂; 我們認識的這史提芬, 想來他可以去電發發簡訊的友人名錄大概也不會太長, 繞了一圈, 第四回, 又輪到我們, 那就發個簡訊吧! 反正訊息送出後, 從此與他無關, 至於回不回音, 那是對方的事了。

史提芬沒什麼不好。 沒有大惡在身, 需要令人避之不及, 偶爾有些時候, 他還蠻可愛的。他溫和有禮, 家教良好, 父母都是儒雅知書之輩; 他與尚察理同個專業圈子, 兩人曾一同被公司派往美國受訓, 在天寬地闊的科羅拉多州, 兩個精力旺盛的年輕單身男子, 從不相識, 短短幾個月, 結伴排遣公餘生活, 遊山玩水、追釣女伴, 大鬧賭城, 又一路飆車至聖地牙哥椰林美岸..., 嬉遊異國的文化與語言差異, 這種友情, 畢竟彌堅, 與單純的同仁之情不可同語, 自然在歸國後保存了下來。

我初見史提芬時, 他正與尚察理同病相憐, 兩人同受法國高級電子業不景氣的苦, 同為待業壯年; 他站在當時那位以代書專業賺不少銀子的金髮女友身邊, 她健美玲瓏、性情強勢, 而他, 個子比人家矮上一截、臉色比人家黯淡兩倍, 好像一隻陰鬱的小影子, 悶悶不樂。出於當時他自身的處境, 這個人, 好像一逮著機會就要將旁人拽下水, 搞個一身狼狽, 以襯托他本人的不狼狽。

於是, 他有意無意, 玩笑半開, 要為我塑造如下個人形象: 來自貧困亞洲國家的女子, 因得到他朋友、一股腦兒莫名迷戀亞州形象的高水平西方男子之拯救, 從此過著玫瑰人生。

事實上, 三言兩語之間, 史提芬對亞洲世界的一無所知盡顯, 更甚者, 令人直接要升起問號, 從這人的口中, 是否聊得出其他任何有趣味深度之事? 他的健美女友, 發揮起八面玲瓏的社交手腕, 想要與我討論越南傳統女裝的裁剪, 史提芬, 站在一旁,挺起他那以男子來說顯得嬌小的上半身, 雙手插在牛仔褲口袋, 揚起他那長著淡金色稀疏毛髮的白頭, 一張白臉, 臉上無毛, 像個倔傲的小孩。

既然他是尚察理的朋友, 並且, 顯然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事後我對尚察理囉唆了幾句, 也就算了。

史提芬與代書女友這一對, 一如所料, 聽說也還是經過了一番死掙活賴, 終究一拍兩散了。

他找著了新差事, 又給丟了; 感情生活倒是像有斬獲。他的新女友, 波浪金髮、碧藍眼珠, 姿色與儀態無一不有小家碧玉風範。她年紀輕輕, 在出生地方圓十里內一路唸書, 唸到再也唸不下去為止, 回父母家中, 住著, 領取一種從未就業的待業者也有份的福利補貼(不知是法蘭西共和國的哪一位大人發明的); 她從不想當歷史老師, 提起歷史與中學生就一副頭痛樣, 偏偏耗費了超過五年的人民稅收資源, 接受了一整套培育中學歷史教師的教育。她唯一經歷, 是家樂福超市暑期兼職收銀員, 其餘部份幾近白紙一張; 她微厥起角度性感的小嫩唇, 在史提芬身邊, 頻頻點頭, 那一刻, 我們所認識的小史提芬, 彷彿變成巨人。

新女友話不多, 除了對史提芬甜蜜微笑以外, 對於生人, 多以水汪汪的大眼睛望著, 微笑, 更多時候是表情冷豔地不置可否, 必要時才出言一兩句。史提芬, 後來也不再提那些他不知所以的亞洲國家生活水平問題了, 只說中國菜令人欽佩, 百吃不厭, 並且三番兩次對我們的日常開伙吃食表示興趣。就這樣過了將近兩年, 我們一兩個月總有一兩回見到史提芬與桑塔這一對, 也請來家中吃中國菜了, 也上館子、上戲院、上酒吧..., 我必須承認, 我們對桑塔幾近一無所知, 她的性情成謎, 不見其喜好、不聞其熱衷; 至於史提芬,他準備去搞房地產。

因為這是目前唯一事少錢多有賺頭的玩意兒。他解釋。

從此以後, 史提芬的話頭離不開房地產。聽起來, 他的房產秘笈學已到了大家程度, 不過, 他所謂的甜頭, 好像金銀直接大把從天上掉下來的情景, 倒是始終還沒見到。

聽得久了, 慢慢明白, 他那一副嘴角微傾、眼簾微垂, 老是倔傲漠然的表情, 不是驕傲, 不是自大, 不是不滿, 當然更不是高興, 那只是無聊。

早在我認識他很久以前, 這個人已經沒有熱情。也許, 在他與尚察裡一同遨遊大峽谷的時代, 他內裡的那個孩子還沒有出走得太遙遠, 然而, 在我眼前的史提芬, 由於不願意好奇與無知, 所以再無法探索任何事物; 他放手追尋物質, 直到撐脹嘔心, 繼續再追來的, 只帶給他無聊, 深深的無聊, 沒有出口的無聊。他由於再沒有任何衷心喜愛從事的事物與活動, 於是, 發掘手段, 尋求什麼都不做而賺進鈔票, 成為他唯一能夠追求的目標。

他仍然三不五時, 叩人結伴, 要上館子: 城裡的、海邊的, 高樓頂的、地窖裡的; 要去找樂子: 新上的熱門影片, 新開的話題酒吧; 需要訂位的熱門餐館他最愛, 節目聳動的火熱夜會場所, 他躍躍欲試。他也愛往人家家裡跑, 看一看別人家都在做什麼, 時間如何消磨, 怎麼不感無聊。可是, 無論到了哪裡, 吃了什麼, 看見什麼, 都激不起他熱情。

無論別人讚美什麼, 批評什麼, 史提芬, 在他那張無毛的小臉上, 總擺出一種他老早就已經這麼說的表情; 對於他知與不知的事物, 他一視同仁。他不斷需要去到新的場所, 得到新的刺激, 可是, 沒有一處能為他帶來實質的趣味。

這一天, 他又來說, 塞特(Sète)港的海邊, 剛剛開了漂亮的沙灘餐座, 開幕才一星期, 應該去看看。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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