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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e 7, 2005

搬家記(上)

對於搬家這樣一件事, 尚察理與我共同都沒什麼熱情與興致, 真正是能怎麼搬就怎麼搬。活兒與工是能省就省, 最好是如果能整間房直接往卡車裡一倒了事, 等到了新居再從卡車裡一瀉而出, 那就太完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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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家, 搬得很拖拉, 卻又極度倉促。

如果說, 把家當塞進行李箱裡去, 離開一個"家", 天涯去漂流, 到處攤開箱子, 四海為"家"的這種搬家不算的話, 那我搬家的經驗並不太多。

頭一回, 是從距西班牙邊境不遠的老城貝琵紐市中心, 要搬往車程一小時半的蒙皮利耶, 繼續求學。那時沒錢沒車沒人脈, 徹底一介異鄉人, 倒是因此很激發出一種自力更生的狠勁兒, 凡事以自己想法子解決為至樂, 本事可大了! 燈自己接, 書桌自己扛回家自己組裝; 拿法語初級的不行程度, 也跑去電信公司硬幹, 倒也給接成了電話與網路線。可是搬家這事, 沒車不行。一年的寓租生活, 家當說多真不多, 說少又不少, 找搬家公司是不可能的, 我於是突發奇想, 想出了在小啟事週報上刊登啟事, 尋人幫忙。開價七百法郎, 當年折合台幣三千餘元, 自己覺得, 以一介窮學生身份, 價位十分合理, 那時我不知道法國汽油與路費都是天價, 高速公路來回跑一趟兩三百公里, 耗掉一整個早上, 善心的駕駛人兼搬家工, 實賺大概只剩一半。可我運氣一直不是太差, 每每絕路逢生, 居然也找到這樣一位善心人士, 而且還有得挑! 事實是, 啟事刊出之後兩天內, 我的答錄機居然大爆滿, 來電十數通, 我沒有考慮太多, 就選了當中唯一一位女士, 免得孤人在異鄉, 搬個家又惹得節外生枝了。

這位好心女士, 熱情之外還很夠力。她往返這兩城之間幫搬家並不是頭一遭, 而且還每年都來。原來她的獨生子正在蒙城大學讀書, 年年勞煩家中父母搬這運那, 可是一毛法郎也沒有的。車子抵達我剛租下的二樓公寓前, 她雙手舉起我那隻至少有三十公斤的大箱子, 蹬蹬就踩上樓梯去, 其餘家當雜物也就輕鬆了。那是個夜裡氣溫都有攝氏三十八九的酷夏天, 我前一晚在燈下熬夜裝箱, 裝得汗如雨下, 昏頭晃腦, 等到第二天早上抵達新居, 我熱得恍惚, 她搬得起勁, 末了, 她扯著天生熱情的嗓門對我說, 隻身一人在外, 倘若真有需要, 仍然可以與她聯絡, 然後, 她張開衣襟幾乎濕透的雙臂, 給了我一個充滿加泰隆尼亞的南方陽光的擁抱, 印象一如那一年我沐浴其中的貝琵紐城。她的平價的脂粉味以及腋下分泌的濃濃體味將我環繞, 她又重覆一遍一路上已經說過的那句話: 讀小廣告讀那麼多年了, 什麼稀奇古怪啟事都見過, 還第一次有留學生找人搬家的...。言下之意似乎要稱我幹得好, 是不是真這意思也不可考了。我倒是真心高興靈機一動刊了這則啟事。她驚人的熱情, 一如她的體味, 在我記憶裡久久不散, 真巧, 我想到, 在酬金之外, 為表達謝意所送她的一份小禮, 正好就是一套香水試用品組合。我後來推敲, 她可能是真的喜歡, 而不是故作興奮高興狀。

第二年要離開蒙城時, 我已經認識了尚察理。才短短幾個月的時間, 一旦心理上感到即使天塌下來也有人會幫著頂, 心態立刻就變得依賴了, 我已經不是一年前那個無敵女勇士, 連搬家裝箱的事也潦草起來了。這一回的搬家, 算是學成歸國, 搬離租住了一年的公寓, 人和行李箱回台北, 其餘大小家當則直接搬往尚察理的租住處; 心情是篤定當中卻又徬徨, 這個男人, 熱情地扣了我這麼多家當, 不嫌佔地方, 再回來相聚應該是確定的了。可是何時? 重聚了以後呢?

更複雜的是, 其時尚察理在他城找到了新差事, 剛剛走馬上任, 所以他本人也正要展開搬家大事, 於是, 我的草草打包的雜七雜八的家當, 便跟著他, 直接又搬往下一站去了。我讓他將我的杯碗瓢盆,書紙簿本,與台北穿不上的厚重冬衣等等, 一箱一箱搬上他車子, 很奇怪的, 倒是沒有太多的懷疑。一陣兵荒馬亂當中, 我彷彿可以看見, 不管再回來是要居於哪一座還不知的城, 哪一間還不識的屋, 我將仍有我的杓子和我的盤子伴餐, 在異地冷冷的冬日裡, 套上家鄉父親留下來的大毛衣...

連父親的毛衣我都放心留在這個人手裡了, 這樣的事情只有依隨著自己的心去走, 然後自己的雙眼看見, 追上那路, 沒有一門說得上的理由。又一年之後, 我花了一個夏季, 東捨西丟, 理出了陣容最龐大的一回搬家行頭, 望了最後一眼出生成長的老宅故居, 在她遭到拆遷摧折之前告別了她, 自此, 把我的命運一記甩向了地球另一面的異國。

對於搬家這樣一件事, 尚察理與我共同都沒什麼熱情與興致, 真正是能怎麼搬就怎麼搬。活兒與工是能省就省, 最好是如果能整間房直接往卡車裡一倒了事, 等到了新居再從卡車裡一瀉而出, 那就太完美了! 我聽說過, 有人搬家是一兩個月前便開始購置各種size紙箱, 將家當仔細分門別類, 精密測量各物件裝箱的密度與重量, 細心到甚至於還特別購置寶麗龍泡綿, 置於燈罩與燈泡之間, 以防破損..., 尚察理與我這一對的組合, 組織能力不太出色, 是不可能拿這種工夫去花在搬家一事上頭, 再加上, 我倆婚後搬的這頭一個家, 前後真正折騰之至! 我們一次又一次地啟動引擎, 馬力踩足, 準備大搬一場, 結果卻一次又一次地在最後關頭被告知, 得熄火明天再來。人被搞得心煩意亂, 収好的紙箱也不知道是繼續堆客廳裡好呢? 還是想法子另置他處?是拆封把所有生活必備品拿出來用呢? 還是繼續留在箱裡, 人在一旁勉強將就沒這些用品的不便? 到底還有幾天呢? 一個禮拜? 一個月? 通通不知道。於是, 人只好沐浴完畢, 從浴室裹著毛巾濕答答地跑出來, 在箱堆裡尋找浴袍與貼身衣物; 一下得查個電話號碼, 要先花半個鐘頭在紙箱當中找尋電話黃頁簿......, 到最後我心一橫, 搬家一事不再擺在心上, 一切生活節奏回到平常, 而且不知怎麼的, 頗有比往日日常生活更逍遙之姿。

搬家前一天下午, 我扔下只打包了一半的公寓, 趕往城裡大廣場, 共襄盛舉當天開市的一年一度露天書節, 在各家書攤的火燙新書與古董舊書之間, 晃盪亂翻, 直至一日將盡, 然後連家也沒回, 與下班的尚察理相約, 直接趨車往城郊的巨蛋, 像兩個沒事人一樣, 前往觀賞世界音樂的大師級人物,巴西歌手Gilberto Gil在蒙城難得的演出。

這僅有一場的演出, 真正難得。正是因為本年書節邀請巴西做為參展貴賓, 身兼巴西文化部長的Gilberto率領九位巴西作家應邀而來, 才得來的這場演唱會。由於是友誼演出, 全場門票一價, 二十歐元, 才不過台幣七八百塊。門票, 是一周前我在fnac一見這驚人價位, 立刻去電尚察理, 討論之下馬上買了, 那時我們可真不確定一周之後搬得了家, 沒理由終日徨徨戒除一切為搬家。我們就這麼樣, 選上了搬家前萬緒待收的夜裡, 兩人都頭一回的, 上了蒙城的巨蛋, 聽歌跳舞去了。

~ 搬家記(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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