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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17, 2015

復活節的小思


       復活節的早晨,我背著裝有速寫簿、一本書、一瓶水與照相機的小背包,出門探訪鄉間的早春。走到婆婆家後面小山丘的村子口上,撞見一株桃花正開得漫天漫地...

(中華副刊,今日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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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個藝術家都希望被人相信,但,他對不接受他所傳達訊息的人,並不表示生氣...就我來講,我不能信仰一個因我沒信他而發怒的上帝、一個比我還沒忍耐力的上帝,我不能信一個既無幽默感也沒常識的上帝...但這不證明沒有上帝,僅證明人類所接受的宗教,只不過是被分割進一個密林的一些死徑而已,沒有通到偉大神秘的中心... ~ 毛姆(W.S.Maugham),<總結>

       活節的早晨,我背著裝有速寫簿、一本書、一瓶水與照相機的小背包,出門探訪鄉間的早春。走到婆婆家後面小山丘的村子口上,撞見一株桃花正開得漫天漫地。

       我以前從未注意這路口有一桃樹。

       小小路口,一邊登高往小村的教堂、另一邊就是這桃樹,在青天下宛如一大叢粉紅色的煙花,花影低處有一座中世紀的鄉間老宅,再後面,就是這鄉下地方一望無際的碧綠山丘,圓圓綿綿。我在路邊一道矮牆坐下,從我的視角仰望,小教堂線條簡單的鐘塔伸入青天,彷彿越過馬路的阻隔,與對面微顫在清風裡的粉紅桃枝就要相親相吻。教堂、老宅還有我所坐著的矮牆,都是以這個地區紅土壤所燒成的粉紅石磚砌建的,陽光下格外顯得古趣可愛;樹前綠草上,就與這時節各處的綠草地一樣,點點綴著潔白的小雛菊。

      節日晨早,小村前靜靜只我一人,好一陣,只有一位年輕的修女走過,白長袍的邊角與白頭巾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我心中充滿美好的寧靜與飽滿,忍不住拿出速寫本趕快將這歡吟的鄉間之春寫下來;也因為眼前這春日舞台正中央爆綻得使觀者揪心的桃樹、因為這個宗教氣息濃郁的節日,或許因為春天蠢蠢欲動的本質、及它所帶來正變與將變的種種萬象,獨賞一隅春光的同時,我感到平靜的深處一絲隱隱痛苦,彷彿與這世間越來越頻繁的燥動、不寧與不安同聲同息。

      思緒也自然往上生長,想及世間信仰與自然的種種,飄往青天中高塔與花海交會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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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周末返鄉過節的隨身讀物是毛姆的散文集。我喜歡這位英國小說家筆下對人性的深刻理解。在六十四歲,認為人生與創作主要階段已告一段落之際,毛姆寫下這部題名為<總結>的散文,以其一貫犀簡的風格,把一個個人與一位藝術家一生中所關注的話題,娓娓講了一遍 (不過他後來繼續身體健康的活到九十多歲,並且又寫就許多作品);能聽一位自己喜愛的作者盡情分享心路歷程,是多快樂的事,我已欲罷不能讀完了前半部關於寫作觀、文學觀、人生觀的部份,此刻,在青天與桃花的面前,一打開書,驚喜發現我們正來到了壓軸的話題 : 哲學,且自然而不能免,由此一路轉進宗教與信仰。

       陽光更好了,村前更靜,我一點也不想起身,準備好與大師一同回顧他的玄學之路。

       一如毛姆大師,年輕而熱愛旅行與人性的我,也曾雜亂地閱讀各派文哲、理學與宗教大家,試圖尋訪一道[能把這個世界確認下來]的真理(當然,慧根差遠了,語言環境也不若大師的先天與後天優勢,很多書與作者都要在很上了一番年紀後方能接觸)。一如我所曾接觸親近過的許多歐洲心靈,父母雙亡而由牧師叔父撫養長大的毛姆,很早年就在教堂環境中先經歷了堅信、然後是堅持不再信的轉變;他以藝術家之身心,把他不能信那位[人性的上帝]的理由,短短數語講得沒有比這更好了 !然後他便轉進了哲學裡尋求慰藉,他的結論是,人的信仰與理論,俱皆來自於天生的性情,而非理智導引,因此除了尋得一位自己的同類人,或者只好親自動筆,否則就不能尋得一派使人滿意的真理。

       我們為什麼在這裡 ? 以後又往哪裡去 ? 為什麼罪惡、死亡與不幸與我們唇齒相依 ? 大約世間一切宗教、哲學,以及既之發展的文學、科學,全都源於這一惱人的思芽。毛姆說的也許是對的,人只能被天性導引,有人只好在鐘塔那一邊、有人在清風與花顫中找到他的真理。可是我很驚訝,毛姆說,他一直到四十歲,沒能在任何人那裡找到他找的東西。

       教堂的鐘響了。

       初來歐洲時我曾十分迷戀大大小小的教堂。那時隻身漂蕩遠方,心中充滿對家人的牽掛、對未來的徬徨,不知在哪裡可以受到保護與祝福,於是,在異鄉大城小鎮,只要看見聖殿,我便推開那些沉重的門扉,覺得門後,彷彿與自己所追訪的和平更親近了。差不多我是在那時以後才真正開始親近書本、在這世上一顆顆豐富的心靈處,展開對自己哲學的尋訪。我的尋訪(也或許是我的天性),使我終於沒有更深入那些由人所砌建的聖堂,卻越過馬路,走向了自然那一邊。就像這天,隔路安坐,我已有許多年不曾走進這可愛的小教堂、也漸不感進去的需要了。

 *
       被陽光照耀的一株雛菊決不會問它為什麼在那兒,一旁高歌的小鳥也不會問這傻問題。明年春天,草地上盛開的將不會是我眼前的同一株小白花、唱歌的不會是同一隻小鳥,但這有什麼關係呢 ? 雛菊跟鳥兒都沒有惱人的自我主義,決不會在內心期望明春盛開與高歌的仍得是他自己。他們將化為灰燼,而草地上繼續會有雛菊、天空中繼續有鳥兒高歌,這樣不好嗎 ? 我想到,假如我是一朵小花,而假如,只是盛放還不能讓我滿足,還非得想點什麼,那我大概會這麼想 : 若能讓那個偶然來到我身邊、看著我的人,在偶然的春日午後,因我,而偶然地感到了他自己內在的神性,而更強烈了他的快樂與信心,我就達到了存在的意義。

       既而我想,做為一個人,我也仍可以這麼想。滄海一瞬,若我能使那位在偶然間注視到我的神與上帝,因為我的盛放飽滿、因我在陽光下鮮麗的氣色與信心,而偶然間也感到、並更加強烈了祂自身的神性,那麼我的存在不也就達到了目的嗎 ?

       人性與神性;被人性化了的神、以及神性的人,這個相對的概念近日很吸引我,因為最近我也讀了一篇講惠特曼的很精彩的文章。前者(太人性的神)在毛姆那幾句話中精髓俱在,至於後者,則可以惠特曼為首,還有一些其他的名字,就是這些名字,引我一路走進了綠草上每一朵雛菊中的聖殿。

       我不知道毛姆會如何評判惠特曼,因為他並沒有評論。我曾跟隨這位我極讚嘆他小說世界的大師走了一段,但現在也許到了分路的岔口,而該繼續自己的路,前往那偉大中心了。

       還是以普羅旺斯人季奧諾(J.GIONO)來總結這篇文章吧 (聽說,惠特曼作品在法國的第一個譯本,不是法語、卻竟是普羅旺斯鄉語的,這能說不是一種巧合嗎 ?):

       季奧諾曾寫過一段與牧羊人的對話,話題是上帝 :
    「上帝啊,要嘛祂就是全能而無所不在,所以我也就是祂的一部分。要嘛,祂就不是無所不在,所以也就不是全能。」
     「這話怎說?」
       那習於風吹雨淋、視動物們血淋淋的出生與死亡為家常便飯的鄉下人,拿他那隻粗粗的大手在我面前晃,「簡單啊。你看,這是我的皮膚,看見吧?一共只有兩種可能,第一個,在這層皮的一邊是上帝,另一邊是我,如果這樣,那祂跟咱就永遠也碰不到一起。就是說上帝碰不到男人、女人、樹、羊...,什麼都碰不到!祂待在祂那邊,咱待在咱這邊,咱跟上帝,被皮膚還有樹皮隔開。」「第二個可能呢,是這層皮並不能隔絕上帝,祂可在兩邊自由滲透。如果這樣,那我當然也就是上帝的一部份。你自己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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