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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 9, 2012

紅月亮


 
衝突讓新的山巒誕生 – 每一座都是題材之山;又讓創作的渴望從地底噴湧,火燙沒有完絕。這些小小的衝突都是我的幸運天使,讓我保有同時生活跟創作的可能。現在不用害怕幸福,比較應該擔心電腦的螢光幕...

圖片作者:Toru Iway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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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尚查理三人,去車程三刻鐘的港邊吃飯。
回頭取車的時候,遠遠見堤防盡頭浮著一顆暗暗的大球。
在夜裡,暗土土的色澤,起先看著像平面,好像圓形的橘色卡紙上塗著深深又淺淺的褐,又像一枚浮在海波之上的塑膠球。可是,以那長長的堤防盡頭作為比例基準,可得是多大的一顆球啊!
我們的車就停在那堤上。
越過馬路上往來的大頭車燈,越過街上的俗麗招牌與街燈,把那些光亮都掠在後面,再瞧,正升起的滿月自她的內裡散出隱隱光澤……,不像塑膠球啦,卻像烙紅的圓鐵,幽光波灑在海面上,一點一點、滲入水中,光芒逐漸明朗……當我們駛出港口,奔上了那條回家的省道,紅月亮,已變回了大家所熟知的模樣: 即使在遠離地平線的城市生活也能夠輕易親近的、那黃黃的大月亮。
都最短。最曖昧、最幽微的美麗。
無論如何我還是很高興月亮陪伴。在堤防後面瞥見她的那一刻,是這整晚我最開心的時候了。她在那裡,在車窗外,把這片鬱鬱的暗夜完全改變了。我知道我不會再感到寂寞。她假如這夜不在,我也許會打個瞌睡。
車窗外捲進來的風聲讓我根本聽不見前面的對話。正合吾意。大概好一陣沒聽見動靜,婆婆拉高聲音,從前面又問一次(她剛剛好像已經問過了,可是我渾然不覺時間流逝): [妳在睡覺啊?]
[我在看月亮。]是實話。剛剛也是這麼說。
婆婆說:[妳喜歡月亮,待會回家叫尚查理給妳看他的月亮。]
這個[月亮],是他們厘語中的屁股。
這個,就是我的婆家。

飯桌上,經常大家滿手雞腿、滿口豬肥,從牲畜的配種聊到人的生產;講誰家的女兒生了個娃、接著就來到今早母雞下蛋的情形。這家人,習慣了在半夜三更從牡馬的產道裡拖出包著羊水的幼馬,生命,對他們而言,是單純以這一種生鮮淋漓的呈現存在著。摸得到、捏得著。有肉、有血、有水有糞屎。除此以外一無所有。
我曾經打心底激賞這份純樸,現在也沒理由覺得不妥。
我也從不以為,一個更加空靈、更懂得欣賞紅月亮的人生伴侶可能會更好。
我知道一些自許為藝術家或心靈主義者,對於自己的妻子卻有著最最古董保守的期待;因為身體力行了藝術與自由,他們的另一半便需代勞執行他們所不屑的一切社會人生義務: 不但賢妻良母,兼得是孝媳慈嫂……而我的另一半,從來沒讓我感到他希望我是另一個樣子;我也從未奢望他能懂得我的宇宙一切細微 – 當然,就更加沒有理由,他的家人要懂我。
這是寂寞嗎? 我像一座孤島。以前我盡力隱藏這個事實,如今好像終於無力,放手不想遮掩了。於是人們也開始覺到我像一座孤島,可能更像冰山吧,漂來一下、漂走一下。害得他們有點無所適從。
我並不是故意的,也沒有輕瞧他們的意思。假如我要寫一本莊嚴的小說,必定要從他們的生活與日夜中去汲取我的泉源。人性最浩瀚盛大的史詩是裝在他們這有血有肉的軀殼裡面的,我將只是那個榨汁機、釀酒桶,沒有原料,榨斷了機器的膀子、將酒桶擺在地窖上百年,也是流不出芬芳的汁液與醇酒的。
可是,我為什麼竟幻想將自己偽裝成跟他們一樣呢? 大概是出自於這種泛泛的愛意與尊重,我覺得不要在這些親愛的人們中間顯得鶴立雞群比較好。而現在,我沒辦法再繼續假裝下去了。
今年起,婆婆的海灘渡假,白天我都留在家中寫字工作,沒跟他們去海邊了。
有天婆婆特意從海灘多拿一份免費發送的廣告報,叫尚察理帶回來給我;因為我[喜歡閱讀]。
我是有點寂寞。也因為自己在他們心目的怪樣子,感到抱歉。

在任何世俗、或甚至較高標準的眼光來看,我是一個幸福的人。
以前,曾經在進入這幸福的關口上,也發生過嚴肅的猶疑。
我害怕世人所當作最終目標的那種傻傻的幸福快樂。
叫作快樂與幸福的那種東西,對一個創作的靈魂來說是並沒有什麼好處,相反地十分危險,是毒藥、慢性的麻醉劑。看過一些事、讀過很少書,當時我便如此堅信。
那麼,也不是一定要創作,我的天份也沒這麼重大。快快樂樂地,找一些其他的事情作,也很好哇。
可是那些[其他的事]都一直排拒我,游近、又游開了。終來竟好像,沒有別的選擇。
而現在我比較不怕了。現在我知道,在幸福的底下、在這披植著茵茵綠草的柔軟丘陵下面,有著會彼此擦擊推擠的斷層與板塊。這是一片活生生的大地。每一天,都有衝突在每個小小的事件與對話裡蠢蠢欲動,在心頭的獨白上擦出火花,釋放出糾結人心的能量。
這些隱蔽的衝突,讓新的山巒誕生 – 每一座都是題材之山;又讓創作的渴望從地底噴湧,火燙沒有完絕。它們都是我的幸運天使,讓我保有同時生活跟創作的可能。現在,不用再害怕幸福,比較應該擔心電腦的螢光幕。如果它讓我提早視茫眼昏,毀了我叛逆的可能,到那時連書也不能讀,我還能幹嘛呢?
可能只好乖乖歸隊,與大家一同,打發時間,在海灘昏睡終日、在飯桌上討論豐饒的多產。背轉過寂夜底處幽微的月,而只見家屋裡的明月了。



寫字,以童心為墨。←上一篇 │首頁│ 下一篇→茶花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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