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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ember 6, 2008

製造物件

我只知道,每次,手裡捏著一塊泥土,心裡總是感到特別和平、愉悅,感覺心變寬變大了,心靈的視野一下擴大了。好像是,人雖然站在一間小房間裡,視野卻擴及室外天地間無數的細微;好像有一種能量從泥巴裡傳到我的手指間,然後有一種看不見的波動,從我的四周擴散。周圍的房間、光景、空氣,都蕩漾在波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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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一陣子,想要製造物件的欲望又起。

這種欲望的實現,在生活裡間間斷斷。有閒情意致的時候,就製作肥皂、簡單的保養品、洗碗的清潔劑,或是一組碗盤、一隻花瓶、一個筆桶...。

輕化學的家庭手工,過程跟烘培糕點差不多,成就感一樣的大,只是配方大不同;還有泥土。這兩類物質,是我所能夠上手、稍會應用的。我沒有縫製衣物的巧手,要釘一個簡單的小書架還可以,可是說到自己製作桌椅櫥櫃,那我就沒有能耐了,不然的話我相信那樣的「製造」感覺也是很好的。說到底,烤一只蛋糕也可以算作製造欲望的實現吧,只是所花的時間跟心思比起捏製一組碗盤要少很多。

然後,每一回,生活的繁瑣與飛速,又把這種生產力很低、很不值經濟效益的「製造」活動推到一邊去。

工業革命已經兩百多年了。不管什麼東西,去買個現成的,比自己做要划算一百倍、更要省事五百倍。

一陣子過去了。「製造物件」的蠢蠢渴望又跑回來。讓生活裡的某個有用小零件,出自自己之手,保存著自己的感覺與喜好,這竟像是一種發自內在的渴望,像人需要精神的灌溉、需要溫情的滋潤一樣;像人對美、自由、自然這些永久事物的永久渴求一樣,摘除不掉。儘管今日生活我們什麼沒有,就是有「方便」。工廠生產線的效率日益格新,生產那麼有效率,供應到全世界,不怕買不到,就怕大家不努力消費。可是「方便」不能填滿人內心渴望動手勞作的意念。

這種意念好像直接種在生命的土裡,提醒人生活的本質。



之前,我斷斷續續去城裡一間陶工作室捏陶。那個地方原是一間位在小巷底層的車庫,被一個很具慧心的女人改造成一間陶工房。那裡面總充滿溫黃的燈光,在每一隻獨一無二的陶製燈座上,安放了各種不同造型的燈罩,擺在屋內各角。那個地方充滿一種安祥寧靜的氣,中央有粗木的工作大桌、四周是用木條跟紅磚架起來的展示空間,上頭擺滿著人們親手捏造的碗、碟、瓶、罐,跟一些陶土的雕塑。還有一些乍看不太曉得名字的物件,再仔細一瞧、或是跟捏製它的作者一聊,才知道它們也有秘密的功用、秘密的感情。

那個地方本身具有一種吸引力。人會想去坐在那間像洞穴一樣的房裡,被一堆粗陶坐擁,感覺比坐擁著阿里巴巴的芝麻寶庫還要充足。近些年此地超級流行氣功、太極之類的精神充電活動,很多次,朋友或熟人要我一同去,可是我始終覺得,我所需的氣,在日常生活的作息與喜好之外,再加上每一兩個禮拜去一回陶工作室,已經滿飽到足夠。總得要流一點空,給氣能流通。

捏陶像是我的瑜伽。用泥土跟雙手製作物件是一種很奇特的經驗。我喜歡濕涼涼的泥土在手中被塑形、融合、交揉、溫熱的感覺;我喜歡用手指觸撫成品的表面,不管是乾硬的生土、烤過的熟土,是用木頭跟鵝卵石磨光的絲滑質感、或是上了蠟或釉的另一種風情...,在陶土製作的每一個過程和每一種技法裡,都有美跟樸素的雙重力量存在。

可能還有什麼別的能量,我不知道它們的名字。

我只知道,每次,手裡捏著一塊泥土,心裡總是感到特別和平、愉悅,感覺心變寬變大了,心靈的視野一下擴大了。好像是,人雖然站在一間小房間裡,視野卻擴及室外天地間無數的細微;好像有一種能量從泥巴裡傳到我的手指間,然後有一種看不見的波動,從我的四周擴散。周圍的房間、光景、空氣,都蕩漾在波紋裡...

跟大家一起作陶的時候,有時會聊聊天,喝一杯,這樣的感覺就比較淡一點。當我開始自己在家偶爾捏陶,一個人,在白天的房間裡,我更無法忽視這種平緩而遼闊的波動。

幾年下來在陶工坊裡,我除了開發出對泥土這項元素的基本應用能力之外,還有一個最大的收穫,就是認識了幾位「氣」質頻率近似的朋友。

比方安娜瑪麗。後來因為去她家,也認識了她的伴侶,木工師傅c。

搬家到漁人老屋以後,去陶工作室變成一件相當浩大的事。那得先開車二十分鐘、再坐捷運二十分鐘,最後再走路二十分鐘。總共一小時。我在自家附近的新環境裡始終沒找到另一個足供代替的地方,所以偶爾還是會專程去一去城裡作陶。後來看到安娜瑪麗的模式,我也開始想自己試著在家來作陶。

安娜瑪麗跟我一樣,住在一間小村。她的村子在城西、我家在城東。開車到城裡都要二十分鐘以上。她先在家把作品大致捏好了,塑形、打光,最後再帶著半成品到城裡的陶工房去,進行後製細節的工作,上色、上釉、裝飾...,然後進烤爐。這樣,大部分最花時間的工都在自己家裡完成,一個月頂多只去工作室一個下午,就可以把細部的裝飾做好,當然最重要的,作品得進烤箱。

陶坊的主人f好心同意了我也可這樣比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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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旅行回來不久,因為去拿作陶用的板子,我去了安娜瑪麗跟c的家吃便飯。他們的餐桌上,一如往常,又盛上了用安娜瑪麗親手作的一桌食器所裝的食物。沙拉盤組、陶杯、陶盤。她的陶捏得真是細!我們吃生的時蔬切絲,不同的天然顏色,分別擺在一盒盒裝前菜用的小碟內,組成一個圓。我們吃一塊普通的煎肉片,喝一瓶溫潤的酒,食物跟食器都一樣的簡單,一樣樸而不華。

這天除了泥土之外,我心裡還想著另一樣元素,雖然怕被見笑,還是想要跟木工師傅c來問一問。

這趟在泰國旅行,我們下榻了一間很獨特的旅店,樹林中、露台上,到處擺著一些漂流木製作的藝品。像是一段樹幹被挖空,作成矮凳;一塊圓形的大木切面被修整磨光,底下接三隻腳,變作了一隻迷人的小桌...,這些物件的技法看來都相當原始,就是說,沒有大型木工機具的加工。它們線條粗簡,保留著樹幹身軀本身的模樣,在天然的材料、跟後來人為添加上的新功用兩者之間,保留著很純樸的平衡感。看起來真好像就是雙手把木材一點一點挖空、磨平的。

看著、摸著,我就心想,假如哪天我撿到了一塊質材不是太硬的漂亮木頭,比方像這些漂流木,假如我也可以用我的兩隻手,製作像這樣的物件?

其實一直以來我很喜愛木工藝,只是,由於我知道今日一般的木工藝製作都很仰賴大型的機具,在木工師傅的工坊裡往往有一座又一座看來恐怖的機器,這些器械,抑制了我想要親自跑去接觸木工藝的念頭。可是,假如沒有這些機器也可以將一段漂流木變成一隻靠背的矮凳?那需要些什麼工具呢?可不可行啊?

c笑了。這個木工的藝術家,他靠他的工藝吃飯,由於總是有人喜歡找師傅訂做物件,因此c總是不斷的有訂單;他也靠他的工藝裝飾他自己的居所,整個屋子裡擺著獨具他個人風格的木屏風、木桌、木椅、木凳...,窗上還有木窗簾!c這個人的外表,有一種像未刨光的粗木那種的質感,說是粗曠好了,可是同時他又具有另一種外顯的柔軟跟溫和。這種溫柔,是只有在一個人對生命做出不斷的思索、觀察跟反芻之後,才會慢慢的形成。

飯後c帶我去他的工作室,介紹給我看我所夢想的那些「沒有大型機具也可以雕鑿木頭的工具」,示範給我看它們如何作用。我記住了那些鑿子、刨子的形狀跟樣子,也知道了什麼地方可以找到這些工具。我決定有一天當機緣來到,我也要以木頭製作物件,在自己能力範圍內,再多學習一種元素的應用。

過了沒兩天,我在家裡整理東西,赫然發現一盒舊的美工彫刻刀。木材專用。缺了幾隻,其餘的,零散散躺在小盒子裡。刀面的形狀便是我在c的工作室所看見的那些。只是尺吋小了好幾號。迷你的雕刻刀。這盒木雕器具不是別人的,正是我自己從台北老家裝箱帶來的。想來是小學或國中美勞課買的。時代太久遠,印象很模糊,但是記憶中確實有這麼一盒美工彫刻刀。

只是,我從來不記得曾經有特別熱情的想要使用這盒工具去製作什麼物件?我拿它們製作過什麼物件嗎?不記得了。

我甚至不記得曾經親密的接觸過木材,專注的雕鑿過一塊木頭。這盒小刀,要鑿出一張凳子,大概是太吃力了,可是,一個製物用的小木盒呢?這倒並非不可能。這件事,包括近日裡這些關於製造物件的瑣思,還有這段尋覓、探訪、最後巧合發現的小插曲,讓我又想起,我們在往後所會需要的東西,往往都是那些在最早先就已經埋在我們裡面的。事情好像總這樣的。歲月的積雪太深,得要另一段長長的歲月,才能讓積雪融化、渴望萌芽。


文首圖片:在家製作的第一件陶器,一隻黑土陶罐。罐身的弧度是依著我的手抓大小特製的(方能拿得牢,省得圓滾滾的哪天一不小心給砸了),罐蓋把手是一片樹葉,要塗上綠色;我打算在罐身也畫上一片片的綠葉相襯,然後給每一片葉子上釉。這樣,樸素的土色罐身上,就會有一片片翠綠而光滑的葉子。

罐子不是用來作什麼高雅用途。它將要擺在廚房窗前最顯眼的地方,拿來裝每天三餐的天然廚餘,然後每天清到院子裡的廚餘有機堆肥箱。因為置物空間以及實用的要求,它得要有一定的大小跟高度,要有蓋。雖然只是一隻裝菜屑果皮用的容器,但假如它同時也是一個獨特的裝飾品,賞心悅目,有何不可?


這個是在陶工坊做碗。正好另一個陶友帶了相機。飯碗一組,帶回台灣去給妹妹妹夫作新婚兼喬遷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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