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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ober 25, 2008

重當學生

說起來,以前唸書的時候,總是一心想著,唸這能幹什麼用?唸那對我將來有什麼好處?結果好像都看不出什麼用處。現在,要想學園藝植物之事了,現在也喜歡天空、風、土地與大海,結果才發現那些我所討厭而認為浪費時間的學問,統統都蘊藏在這些事物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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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學日。八公斤重的課本寄來家裏。那天晚上,我的高興,臉上掩不住發出興奮的光彩,讓尚查理感到困惑。

哪有學生開學拿到課本高興成這樣的?

拆開包裹,我迫不及待就想看看每一門課的名稱。植物構造生理學、植物的生長、園藝概念入門、針葉植物(因為現在是秋冬)、細胞生物、基礎化學、歐陸近代史、數學、語文字源、正確書寫的藝術、農園藝市場與生產、水土保持與空間管理...,把四十多本手冊從紙箱裡抱出來,它們居然還是微溫的!兩天的路程,意思是,這些課本還是一印製好就立刻封箱寄出的!

我把它們一本一本捧在手裡,輕輕翻一翻、前後好好的看一看,在心底細細唸過它們的名字,比一個熱愛食物的人捧著他手裡剛出爐的麵包還要溫柔。而這些精神的糧食,也就是我眼前將要展開的旅程裡最重要乾糧。

這些科目,當中有一部分是多年前曾很痛苦讀過然後還給學校的;另一部份,是當年怎麼也想不到將來有一天會想讀的。做夢也想不到。

當年上生物課只會嘲笑古板老師的地中海頭,而理化課堂上,一群女生則只關心年輕老師的婚姻狀況。那種年紀,假如沒有立志要當科學家,是不能體會到生物、理化跟數學這些玩意在生命裡的地位。而且,不要太嚴格了,那個年紀我們是活在學生生涯的本身裡,而不是課堂所教授的知識裡。那時候,最好玩最精彩的事當然都不在課本裡。

那時候我一心只想長大當記者,去跑獨家新聞。不然就去從事觀光業:光鮮的大飯店、外語、旅行、飛行...。

而如今,十幾二十年過去了,記者、外語、旅行,那些光鮮體面的世界我都碰過了。回過頭來,如今最吸引我興趣的,竟不外乎是一棵樹的構造、一塊地的秘密,一首風唱的歌、雲寫的詩。



今年夏天,我在網路上找到這麼一個園藝專業課程。要唸兩年,必需投入全職學生的精神。這個課是由國家農漁業部認證、國立農業高等學校旗下的一個遠距教學中心提供的,給所有像我這樣的人,想要讀懂自然界的某一種語言、或者僅是因為興趣而想在這方面找個差事,或者,已經從事園藝工作,但缺乏學位認證;或者這幾個條件合一。不用離鄉,在自家就可以好好的進修。

並且,每隔三個月,大家要一同到農校去受訓一週;還要再加上兩個月的園藝工作實習。這等於是說,既可以坐在舒適溫暖的自家,以自己的方式學習想學的事物,沒有每天通車往返的浪廢汽油與精力氣神,卻也有機會走出自己的小世界,去遇見其他有著相同熱情的人。

在今日社會裡,這種基本性質綠色、安靜、競爭性不怎麼強,又很難賺到大錢的熱情,本來就不大流行,人數已經屬於小眾,能夠與全國各地同樣願為了這個課程而花費兩年光陰的人士相見聊一聊,理當是很有意思。

所以我沒考慮太久,馬上就去申請了。這下子,心中一粒浮動的大石落下。

近幾年以來,我從自己的內在跟周遭外在環境結合中,慢慢發現有一種強烈的興趣跟渴望,潛移默化的逐漸生成,而且越來越壯大。我渴望知道更多。關於我自己與自然的關係;關於我們這個現代世界、與承載它的土地之間的關係。我渴望閱讀泥土、水流、和植物的語言。

我去圖書館借書,一知半解,有一頁沒一頁的讀,因為沒有受過基本的科學訓練,不知道如何尋找系統。我出門觀察天地草樹,看見了兩棵樹彼此之間的相同或不同,卻讀不出這些異同裡到底訴說著什麼訊息。

而現在我感覺自己終於導上一條路,路程有一定的目標,沿途有專門的指導跟規律,有各種不同顏色的指標記號,告訴一個熱情有餘而智識零蛋的入門者:該學些什麼、如何進入、得具備什麼程度的知識、如何達到這個標的...。

因為海外學歷的關係,我得連基本科目也一併重讀。這一箱課本,看起來好像各不相干,可是如今,在我這個自願學習的人眼裡,往年那種應付課程的心態不再,如今在我來看,這些知識跟學問都像一鍋濃稠營養的熱湯,馬鈴薯跟大蔥之間有著秘密的聯繫、波菜與火腿也唇齒相依,所有的味道不能缺乏其他的元素而單獨彰顯,一層一層的溶合與火侯之後,才有一道湯整體的滋味跟營養。

法語的字源學牽涉到農園藝詞彙的由來、進而聯繫到幾個世紀以來的農園藝文化;數學則捲入一座花園的經營與照顧;要閱讀一片葉子或一朵花,沒有辦法跳過生物與細胞;而要知道它們更進一步的生長秘密,理化跟元素不能不理。

地理告訴你鄉下傳統的農莊與村屋為何如此建構,這些居所與其周遭的農業環境又有著什麼樣的相關連,城市如何自起伏的農田裡發展出來。

園藝市場學,展現出人民的消費文化和生活習性,還偷偷展示出各種植物的個性特色。

說起來,以前唸書的時候,總是一心想著,唸這能幹什麼用?唸那對我將來有什麼好處?結果好像都看不出什麼用處。現在,要想學園藝植物之事了,現在也喜歡天空、風、土地與大海,結果才發現那些我所討厭而認為浪費時間的學問,統統都蘊藏在這些事物裡。

現在重當學生,不會再去問有沒有用。現在隱約了解到這些便是世間最重大的事。想要去讀大自然、讀世界,讀一個構造、一個訊息,也就是讀我們自身組成的一部分。也就是學習我們自己最深層的秘密。

現在心境轉換了,能夠享受以前所無福的事物,而且運氣也很好。想必有很多人,有心,而缺乏時間與精力,或者相反,有時間精神,卻找不到心。



至於我這個剛好有心也有時間與精神的人,收到包裹的當天晚上,之所以興高采烈容光煥發,乃是因為想到今後的一年將細細學習這麼多有趣而相關連的事物,然後第二年會有更深入的課寄來。沒想到,等我讀完寫的厚厚的一本學習指南,才發現,這一箱書,僅僅只是本年度第一學期的課程。而這一年裡總共會有三箱這樣的課本寄來!!

當場我頭皮發麻,換尚查理興高采烈了。應該說幸災樂禍:

「妳以為重當學生風花雪月,很風雅很有趣味吧?嘿嘿,現在風雅不起來了吧?」他吆喝,「要用功啦!」






訪客。夏季歡樂大浩劫。←上一篇 │首頁│ 下一篇→製造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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