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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y 5, 2008

冒險。如果在某城,一個讀者...

史提芬妮結婚已經兩年,沒有盤算過要對丈夫不忠,或是諸如此類的心思。當然,在她的婚姻生活裡仍然保存著某種期待,某種難以言喻、微妙而溫存的空缺。這像是她少女時期盼望與等待的延伸,相信著自己還有一段重要的通道必需穿越。像是,如今,她必需突破另一層保護與照顧:來自於她丈夫的監護。然後,她才終於能以自己的腳步,獨立站穩在這個世界上。

她所等待的,就是這樣一場成人式嗎?而佛尼諾,就是她的成人式嗎?


- 摘譯自卡爾維諾短篇「一個少婦的冒險」




完了飯、喝了咖啡,我拿出袋中的書,想讀幾頁。在士官、詩人、無賴、少婦、攝影師、滑雪者、夜車駕駛、公司職員...,一篇篇以各種身份角色為名的「冒險」主題故事中,我隨意挑著正合我心情與處境的角色來讀。翻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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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別緻的「情感」故事。書名挑逗卻又另藏他意,直譯,可以叫做「冒險」,再意譯延伸,似乎便伸往「出軌」、「偷情」的路子上去。

書封是一幅私藏的義大利畫作,穿著美麗舞衣的女士攬鏡自盼,一名西服紳士,站在入口處,背對著房間與女郎,房間是橘紅色的,靜止的空氣裡,似有一種神秘熱燙的氣流在兩人之間延燒,不可言說,只有神領。

這張畫選的妙極。而這書的作者也是義大利人。他叫做卡爾維諾。我們都已經在一連串精彩的敘事企圖:後設、寓言、解構、又重建...當中,認識了這個名字。而這一回,他似乎也要來說最普羅、最令人心癢難耐的愛欲與情仇,衿持與冒險。這本小說集,在我個人的閱讀經驗裡,整整橫跨了三個夏天。

三年來我都沒忘記,想給這本小說的閱讀記下些什麼; 三年來,一個字也沒寫成。



「看不見的城市」開始,曾有一個時期我的閱讀與尋書是「見卡便下手」,一堆大師名作坊通通抓回家,帶著飄洋又過海;也許是我正好錯失與大師「出軌」的機緣,關於這一本集結,就算只是當中的幾個篇章也好,我卻不知道它的中文版在哪裡?若非版權問題,這樣作者、這樣題目的卡司保證是不缺市場,卻為什麼沒出中文版?

三年前我剛搬到漁人老屋,去附近小村的圖書館報到,很快就發現這一本我所不認識的卡爾維諾。在那一季昏熱暈沉的夏天裡,我躺在花園隱密處的長椅上,在柔軟動人的第三語 – 既不是作家書寫的母語、也不是我這讀者閱讀的母語 - 當中,與作家相遇、幽會,安靜的「冒險」。閱讀的過程,迂迴; 閱讀的時刻,痛快; 每完一篇,書頁中那令我著迷極了的大師敘事風,總是繼續的與我的心緒藕斷又絲連。後來,搞到連尚察理都緊張起來,為何我終日躲在花園深處,不發一語的讀著這樣一本書封與書名都很曖眛的書?

我很快明白了,卡爾維諾當然無意講那種一般人很會想像、一般作者也很會寫的「冒險」故事。這是一部另類的感情小說集。

今年,要回台一個月。出發前,我趕跑去圖書館,原意只把書還清,不打算再借新書,可是人進了館內就手癢,突來一想,上樓逛逛吧,誰曉得呢?假如正好看見哪本適合此趟旅行讀的書,不借都不行?結果,橘紅房間的「冒險」,又幽幽重現眼前。

一般的小說故事我極少會再讀第二次。可是這一本,三年來我始終期望有機會再深讀它一回。因為它不只是情節、不只是一本小說集。就是有點什麼,一直逗引人。我說不明白。

再相見,我立即認定這正是一本極適合此趟旅行的書。

不是在行程中、飛機上讀,那裡離人間的愛欲情愁太遙遠了,那裡比較適合那種直探問題核心的純淨文句,要粹煉得像毫無污染的清水一樣,又甘又苦。

而這並非「冒險」裡這些故事被寫作的目的。這書要帶我們看的是另一種風光,以七情與六慾精湛包裝過的真理。用完全另一種方式,展現我們所無法逃避的宿命與了然。

我將要在城市的中心讀它。遠離了平日蟲鳴鳥叫、終日不用見一人的鄉間家居,我想我會喜歡在老家短暫的停留間、在那個我懷抱著矛盾情結的城市、在人海汪洋中,在一間人來人往的咖啡館裡,再來偷偷「冒險」一次。

**

坐在咖啡館的露台上了。咖啡館位在二樓,露台視野很遼闊,敦化南路整排林蔭大道就在眼底沿伸,一直可以望見大道另一端的遠企雙塔。綠林子的後面,天際線上勾著幾幢樓房的線條,對一名這城的老鄉來說,這些輪廓都不陌生,它們幾個樓,都位在仁愛圓環那一帶。除此之外,天空便一覽無遺,可以遙望頂穹。在這個城市裡要找一座這般露台,真有點稀罕。

城市的天頂灰白白的,不清不楚,積了太多凝結的廢氣,送不出去,對不夠純淨的腦袋來說,清明的思想一下子也透不進來,所以我先貪婪的觀賞了一會兒這麼大一片天,然後便很快轉而觀賞起眼底的都市樹林。這個露台視野太棒了!我很少有機會能從行道樹的上方往底下欣賞它們,我把視焦從樹的整體逐漸移到樹的尖梢細部,就想瞧清楚它們是何來歷,構造組成如何。

大葉小葉?圓葉尖葉?單葉多葉?單葉對稱?還是雙葉對稱?有花沒有?有果沒有?什麼花?什麼果?

這些樹都滿有年齡了。很有可能在敦化南路上已經很久。我不清楚這城市幾十年來的市容規劃工程細節,但很有可能,這些樹根本從我出生、或從我年紀很輕的時候,已經在這同一個地方了。就是說我認識這些樹可能已超過三十年。

我曾經在這一帶不遠,求學、上班、通勤、逛街、談戀愛、遊蕩、嘔氣吵架,很久遠以前,還搞過逃家。但這中間,有過哪一刻,我曾想過要抬頭好好的看一看這些是什麼樹嗎?

人所喜好與關注的事物,竟然前後會有如此的差異。但一個人的本質,基本上應該不會巨變的。所以說,若不是他裡面有些什麼質素被新發現、揭露了,就是有另些什麼,被汰舊換新、被翻頁了。

所以說,這個城市,是不是也像這些老行道樹的樹梢,層層疊疊,砌著一大堆細密的構造與組成,自以為摸透了這城市的人,如我之輩,受夠了她,只想逃離,逃得遠遠的,卻居然從沒正眼瞧過她歷史悠久的這些細節。這些,長年在她塵污濕重的微風裡輕輕搖著、早已溶入成為她一部份的,細節。

越是回來,越是舊地重遊,我覺得我好像錯過了這城市。如今再用力的趕著補看,看得兩眼金星,除了看見搖擺的樹梢,又究竟看出了什麼?

如今我是更難去「溶入」她了。我在大街小巷走,頂著濕熱、塵埃與雨水豔陽,努力要去尋回各種記憶、生命階段裡的重要時刻,可是無論在那一個角落,我卻老有一種在表面上滑行的怪異感。好像是這個城市如今被一層玻璃罩給包住了,無論我走到哪裡,都只能走在玻璃罩的表面,看著玻璃內的這城,伸出手去觸摸,以為摸到了,觸感卻怪怪的,結果摸到的還是那一層透明玻璃。這城裡如今流行的衣服、鞋子、髮式,人們的交談、用語、口吻,他們所關心的事物與話題,要展現靈光的氣勢所必須知曉的大小事,我全都只能隔著玻璃罩去觸摸、認識。

以前我就始終想逃開這城。對她的好處顯得不屑。我似乎也逃離成功了。現在回頭要想認她,我知道我已經永遠失去某一種視線,某一種,只有特定身份的居民才被賜與的視界。

吃完了飯、喝了咖啡,我拿出袋中的書,想讀幾頁。在士官、詩人、無賴、少婦、攝影師、滑雪者、夜車駕駛、公司職員...,一篇篇以各種身份角色為名的「冒險」主題故事中,我隨意挑著正合我心情與處境的角色來讀。翻到了「一個近視眼的冒險」。

午後一點多,這個季節標準的午後大雷雨,差不多準時要抵達城市了。露台前的行道樹林,方才好像半凝固在悶熱的正午裡,現在卻狂亂的搖擺起來,天色蛻變,風雨欲來之勢大筆的寫在天空中,從遠企雙塔那個方向,一團龐大的霧影逼近了; 一低首、再抬頭的功夫,雙塔已經消失在視線裡。

近視眼是人到中年才近視的。帶上新配的眼鏡,彷彿換了一個人!近視眼正好有這麼個機會,回家鄉探探。近視眼跟許多人一樣,少年離鄉、打拼生活,中年時,便在生活的背後,有了這樣一個熟悉卻又陌生、懷念卻又排斥,總之,像似許多人所擁有的那個「故鄉」。那裡是學校、少年的同伴、一連串的青澀蠢事,是老家的臥房,是初戀,不知道可不可以算做戀愛的那種初戀。近視眼在老家大街上走,家鄉的人潮是越來越洶湧了,近視眼彷彿在人海中看見舊識,一次又一次興奮的揮手呼喚,老同學、老情人,他感覺自己如今仍然愛著那個穿著紅大衣、正站在街邊櫥窗前的身影...,而舊識們,面容冷漠,竟無人認得他!人海已經把彼此又匆匆沖散。近視眼終於了解,問題原來出在眼鏡上。哪個少年舊識會認得臉上掛著一個大眼鏡的他呢?拿掉眼鏡吧,可是如此一來,人海茫茫,近視眼誰也看不見了...

涼風颼起、天迅速陰下來了,坐我左右桌的客人們,動作很快,趁雨還沒打下來,搬起餐點、水杯、電腦,移坐到室內去了。我反正不打電腦,斜飄來一點雨絲,對我不至太困擾,而且室內我沒辦法久坐,冷氣開太冷了。我已經養成外鄉的習慣,大量需要外面的空氣,這趟回鄉,我天天在城市裡要找尋可坐室外的地方,這種地方,在這城裡,近幾年變得多了,然而,怡人、足可久坐之處,並非到處都有。而且很可惜,那種最舒服上等的室外座,常常淪為吸煙區vip,不吸煙的普通客人們,往往覺得外面流動的空氣太熱、太悶、又太髒。每次我在什麼食店餐室的戶外坐下來,老是遇到店家眼神關懷慰問,問我真的確定要坐外面嗎?好像那些桌椅只是擺來裝飾門面,一旦真有人去坐了,簡直不知怎麼辦好。

卡爾維諾筆下的近視眼冒險故事,當然不只為了解說近視眼因為戴了眼鏡所以不被故人相認。在近視眼的眼鏡一戴一脫之間,在暈眩的視焦變換之中,在我以另一個新「母語」的閱讀、與眼前熟悉的城市景象切換中,我似乎也焦急起來,用目光不斷搜尋那個「故鄉」的景象,想要確定什麼,卻難以將視焦鎖定。

然後我便讀到這一段文字:

我們都知道,從自己曾經長住著的環境裡長久的剝離是怎麼樣的一回事。某日,當我們像個過客般,重回舊地,總是少了那份歸屬感。那些街道、朋友、咖啡館裡的話題,都顯得再也不真實,失去了意義。要嘛,就把生命裡的每一天都深深浸在其中,要嘛,就註定只能隔著一層玻璃罩去觀望它。當缺席太久,「重回舊地」這個主意,帶給我們的,常常只是罔然,一種莫名的抗拒。


我結結實實吃了一驚,把眼神從書頁裡抬起來,放空一會兒。

***

是,不是「出軌」嗎?不是「偷情」嗎?近視眼這個「冒險」,好像怎麼看也很難跟那些想到一起?

這本書是另類的,先前已經說過,它的曖昧,並不是它表面所呈現出來的那種。這個小說集子,一開始也並不是為了什麼偷情的主題寫就的。這是作家自一九四七年,橫跨二十餘年間所發表的十多個中短篇小說的集結本。

在六零年代,這個集子第一次出版法文本,就由編輯綜觀全文、尋找主題,以「平凡人生中的困境、小人物的冒險」作為綜軸,以「偷情、出軌」的幽微氣氛為橫軸,加以包裝。這滿符合法蘭西民族給人一般的認識。這民族似乎骨子裡就都在想這些事。換個觀點看,世間又有哪個故事不是一種愛的故事?那一本小說不在說愛?這樣的分類法,在最普羅的大題目底下,給出了一個方向不太一樣的箭頭,給讀者添上某種心理準備,倒是很為卡爾維諾式的敘事展開一個新的期待方向。

集子分為兩大部份:第一部叫「愛在困境中」(Les Amours Difficiles),第二部叫「艱難人生」(La Vie Difficile)。(還真辛苦,活著就是永恆的困境啊。)十三個短篇小說,都是屬於第一部,「愛」的那一部。原本每篇都另有題目,而在法譯本主題集結的前提下,就將每個故事依其主角身份又另起了名字,叫「一個近視眼(少婦、旅行者、詩人、讀者...)的冒險」。

這些路人甲乙丙的冒險,跟「愛的困境」標題一連結起來,於是變成一連串滋味多重、千迴百轉的,小人物的心境冒險。有的冒險,只在心中團團狂轉,實則卻什麼也發生到; 有時則跨入了真實行動,產生意想不到的結局。不過這倒不是最重要的。一位書評說得好,這個故事集,與其叫什麼困境的愛,讓人以為偷偷摸摸,弄得這樣曖昧,其實它可以有個更適切的主題,就叫「錯失的愛」(Amour et Absence)。愛,跟錯過; 愛,卻缺席。

一對夫妻,分別在同一間工廠上白天與大夜班,每日早晚匆匆在家相見兩回,不斷地奔往與對方相同的目的地,卻只能在床褥的餘溫裡呼吸對方的溫度(一對小夫妻的冒險); 一個男人,懷著滿腔熱情,搭上長途夜車,前往女人居住的城市去相聚,一路溫習著與愛人有關的種種記憶,暗夜車廂裡,他獨自懷抱誰也不知的偉大秘密,心盪樣著,卻在終於抵達愛人之時,恍然明白,最甜美而神聖的那個「愛的夜晚」,原來不是別的,正是他一路遙盪著向愛人前進的那個孤夜...(一名旅行者的冒險)

又或者,與住在鄰城的戀人電話吵嘴的a,在夜裡丟下電話、抓起方向盤,向著戀人b所在的城市飛奔而去,想要挽回、渴望證明,渴望獲得證明。夜間的公路上,一切慾念與吶喊,都幻化為千篇一律的白色路線分隔點、無法辨識的車燈與呼嘯。誰究竟是誰?戀人會不會也和自己一樣,為了親自證明與挽回的慾望,而正在相反的方向上,向自己奔馳著?誰究竟能夠企及誰呢?如果雙方就註定這樣錯過?a了解到自己的渴望,他渴望著b也同時在向著他奔去,滿懷著遺憾與歉意; 只有這樣才能令他滿足。而只要仍在路途上,答案就永遠也不會揭曉...(夜間駕駛的冒險)

再不然,終究鼓不起勇氣偷情的少婦,在一夜曖眛的冒險之後,想要神不知鬼不覺溜回清晨的住處,誰料卻被困在自家樓宅外。透早的空氣,蕩漾著怪異的氛圍,那是另一個她所不認識的國度。她以為這夜共渡的那個小夥子便是她人生最大冒險的主角,誰知道,在清晨的大馬路、在剛拉開鐵門的咖啡館裡,還有更不可知的儀式等著她...(少婦的冒險)

就是這些千奇百怪的情懷、什麼也沒發生的結局。在這些故事中間,也放入幾篇像是近視眼回鄉這樣的敘事,當中前後的相連,便也隱隱浮現了。在朦朧失焦的視距裡,近視眼正追求、正錯過的,是故鄉?是故人?是自己?還是心靈的某一頁?至於其他那些求愛的、求冒險的,還有並不知道自己在求找什麼的,他們又是為了什麼,在茫茫人海裡,成為一場又一場小小冒險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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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一下子空曠了的露台上,面對著敦化南、面對著這城市,有唯王獨尊的錯覺。大片天空在眼前迅速的變化,低雲密怖,霧靄濃濃,物質與氣流一同密謀著一場驚天動地。然後雨絲一瞬間狂猛的打下來了。

空氣涼爽極了。

在我的正對面,sogo敦南館的巨型廣告看板上,妮可基嫚火辣誘人的眼神,挑逗地射放著。她站在那裡,原本賣的是精品名錶,然而這天在風雨欲來的城市中心,她這麼姿態妖美,直立天際間,佔據好幾層樓,彷彿竟像一位女神,呼天喚雨的神祇,她的眼神釋放了天空中不可預知的力量。在她的肚腹、胸房中,細細看去,可以看見人們走來走去,交會、又分開; 那裡面是百貨公司的辦公廳,每一層天花板上都有白亮亮的照明燈,隱約穿透妮可基嫚窈窕的身軀。

乍看之下,這幅景象顯得挑逗又引人。小小的人們,在女神的身軀裡、在她最敏感的部位深處,穿梭著; 小小的感情跟愛欲、小小的秘密與渴望,都在巨大的內部蠕動著...。我望著這幅意象,出了神,閃著耀眼鑽光的銀鐵色系巨幅看板,似乎完美無瑕地,整個嵌進了遠處鉛灰色的天穹背景當中。

天陰沉、不可知,坐在這場城市的雲雨中央,在妮可基嫚那雙火燙眼神的注視下,我悠然神遊於書紙、文字、意象、心念,各種真實與虛像之間,感覺自己彷彿也完成了一場秘密的冒險。

我不知道這場「冒險」經過了多久的時間。我隱約聽見底下一串笑語硠硠,嗡嗡又喳喳的,好像十分熱鬧,抬頭一看,露台前面,有一大串七彩繽紛的圓珠線,從遠處移動著,正前行而來。彩珠長串,分開了又聚攏、接緊了又散開,佈滿一整條濕漉得發亮的人行道!清脆的笑鬧聲,就從一顆一顆彩珠底下傳出來。原來是附近的學校放學了!五顏六色的傘花變成一串彩珠子,到處都是,一路跳動著。

雨絲還在細細飄著。天空卻已放青了。大雨之後那種像似水晶的清澄。雲靄仍然徘徊不去,黃昏時分的各種奇異光彩,就穿透雲絲與濕意,照亮了這個城市。

放學了,黃昏了。沒想到在這裡坐了那麼久。我把書收起來,準備離開。想起了這一天稍早時,另一個跟我這場閱讀冥冥牽連著的巧合,不禁莞爾起來。

*****

天,這書,我原本是帶了要在另一個地方讀的。那是一個我稍早已先勘查過的好地方。位在公寓的不遠處,走路也只要幾分鐘,在城市的最中心,居然有著一小座隱蔽的庭園咖啡。咖啡位在室外,在一處幽蔽的中庭花園內,雖然沒有宏偉的視野,卻有著巨傘遮陽、綠栽圍繞,好音樂,佈置清爽,不搞豪華,沒有仿西式宮廷那種令人難以忍受的俗豔。氣氛恬靜,服務人員夠酷、低調。整個白天根本沒什麼人,因為大家都覺得外面太熱,吸煙者也不會專程去那裡抽煙。

我住的公寓周遭,每天早九晚五,輪番進行各種工程,私人的、公共的都有。每一項都轟隆隆,直逼耳膜。我想這個城市的居所基本上是不歡迎那種沒有辦公室可待到晚上八九點的居民。所以,找獲一間理想的戶外處所,盡在咫尺,我是當真打算在該處耗上整整幾個白天。而且不用遲疑,第二天早上就去。

陰錯陽差,這樣堅持選定的好地方,結果卻是出乎意料的無緣,彼此錯過。假如我也有卡爾維諾那種優異的敘事能力,能把內心裡平凡的轉折,這些毫毛小事,敘述得扣人心絃,那我也真該把這場奇異的「錯過」寫成小說。

第二天的一早,當我愉快的向該處直奔,卻發現露天花園裡,空空一片,桌椅都被搬動的亂七八糟,園後傳來人聲矂雜,場記、電工,還有衣著奇異的美女小姐,走來走去。一問,原來該咖啡庭園,當天早上出借給演藝系的學生拍片!我無奈,決定先去一旁的誠品逛書店。兩個小時以後再出來,我心中的那座城市桃花源、那片神奇的淨土,依然人聲滾滾,熱鬧極了,這回還加上一具擺在街邊的臨時發電機,正發出毫不間斷的隆隆巨響,響徹整個街區。

正午雲層開始轉密,風止、連空氣都停止流動了,酷熱難當,我想午後的雷陣雨不會等上太久抵達,肚子也開始餓了,只得放棄我的桃花源,過馬路,去尋得另一個度過午後的地方。我來到了面臨敦化南的遼闊露台上。這裡的餐點比較難吃,可是這座露台氣氛神奇,我的確渡過了一個難忘的下午,深深浸在裡面,沒有時間的連續。

後來我也有過機會,特意再回去那座當初心嚮的咖啡庭園,坐了一兩回。可是奇妙的,它就是不再一樣了。錯過的已經錯過。所得的,再也不能是當初所期待的。

這個地方,是我當初所執傲選定的某場城市心靈冒險的所在。我期待那場冒險將感受豐富,還期待著把經過記敘下來。可誇張的,連名字都已想好,可見期待之深切:「在臺北人,讀卡爾維諾」。聽起來就很有故事。無奈事與願違,現在不能下這個標題了。

每一個荒唐的「錯過」,每一場各種形式的「缺席」,大約都是圓滿完成所必需的過程之一。錯過,是另一種完成; 缺席,則是另類的圓滿。我開始這樣想。而這種簡單的事實,記述起來,像上面這兩行,卻顯得語無倫次。聽著簡直不倫不類。

原來,敘述,並不總是可能的。同一本書,在不同的家鄉、不同的大陸,越洋又過海,在紛攘與閑靜當中都讀了,幾個夏天以來,一直那麼想寫一寫的這場閱讀記,一寫起來,的確也江河滔滔,欲罷卻難。可是究竟我說出了什麼?又錯失了什麼?在那些我最想表達的題目裡,會不會,我根本始終就是那個缺席者呢?

ps. 從城市中心又回到漁人老屋,在還書之前,我到書店裡,買下了一本「冒險」。新的版本,內容沒有變動,書封卻換了。這套書封更是令人難以言述。一見,神奇的氣氛就把人緊緊鎖住。他們到哪去找到這幅圖片的?

這是我的「冒險」。黑白照片,作家本人,半身隱藏於一扇歐式窗板後,呈露出的是一把銳利深邃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揚的奇異表情,一隻結實的手,錶面上的時間,似乎隱約指向某個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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