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August 3, 2005

史提芬與聖彼得之夜(下)

28_jpg.jpg
此時我心中的怪異之感昇到頂點。我忽然有一種感覺, 即使人真的走進卡夫卡的小說裡頭去, 也不可能找到比眼前這更荒謬的場景...
======================================

我們於是繼續穿越長長的聖彼得節, 要前往與史提芬與桑塔會合之點。

人們好像一串鬆散的線, 左左右右, 大人小孩, 男人女人, 有的穿著晚飯後出來遛噠的短褲脫鞋、有的一身性感夜裝; 大家都在這個早已熟悉了的、與別處每一個節慶一式一樣的歡慶之夜裡, 或冷眼旁觀, 或者四處張望, 看看這夜裡是否將有何特殊恩典降臨自己。也許, 是一點什麼比較濃重的感覺、刺激, 或者更實質, 什麼好運道? 天上掉下的禮物?

接著來到的是機械遊樂園與流動賭場這一區。空氣裡立即塞滿了碰碰車你擊我撞的金屬磨擦聲, 佐以飛天車震天價響的流行音樂伴奏, 當中, 有遊樂設施的工作人員以擴音器不斷地歡樂呼喊; 帶動氣氛的人, 工作很賣力, 在擴音器傳來一遍又一遍"要不要再來一次?" 的問號之後, 找尋歡樂的客人們的真人的喊聲, 好像稍嫌單薄了一點。一來一往, 旁邊又吸引了正尋覓刺激的其他人們, 駐足觀望, 猶疑, 人心上浮起要又不要的快感與刺激。

一站一站往前走, 在人堆以及攤販的塑膠擋風棚中間, 身子不若先前吹著海風那麼冷了, 我卻發現, 心上漸涼。

我還記得, 自己曾經一回又一回, 津津樂道於這樣的節慶; 我記得, 頭一回縱身於一個一如這夜的節慶之夜, 視界大開, 好像劉姥姥進大觀園, 我們玩了差不多場上最刺激的那些遊樂設施, 在那一個夜的深處, 一場抑制多時注定了終要爆發的愛情奔瀉而出, 那是互道再會的前一夜, 次日, 我們各奔前程。可是那一個聲光激轉的夜晚是快樂的, 高速, 迷眩, 當我想起那個人的溫柔形象, 也就想起我們一塊兒被架在極速飛轉車上頭的迷暈與眩醉。關於這樣快樂的記憶, 我還有不少, 看見碰碰車的時候, 我想起, 小時候由祖父陪著, 在百貨公司的遊戲場裡, 碰碰飆車的淋漓; 看見一種彩色塑膠鴨子一直在一道水流裡面晃動, 等著小朋友去撈, 我就想起台灣夜市裡我最愛的撈金魚, 與當時伴在身邊的父母親。現在如果看見撈金魚, 大概是不會再有興致去撈牠們了, 可是, 我怎麼看, 仍然覺得, 紙網子撈魚的把戲, 還是要比眼前這拿隻勾子勾塑膠鴨子要高明得多。也許, 今日人的想像力真的是日益退步停擺了?

雖然從來沒感興趣過諸如玩遊戲贏公仔與家電, 還有以代幣交易的流動賭場等等設施, 我卻也曾經相信, 它們亦屬於整個歡樂的一環。我曾經快樂地漫步其中, 任由五顏七彩光圈圍繞, 並且相信身邊的眾人們也都是快樂的。那時我的心只看得見美好, 我真的相信, 人人都在這樣一個奇幻的夜裡, 能夠找到某種奇妙的東西。要過了這麼多歲月, 我才突然一下子, 看清了身邊的人們臉上的表情。

這一張眾人的臉, 我們是不陌生的。

史提芬, 正站在一台我們先前看見不少的那種巨型卡車舞台前, 以一種謀略性的眼神, 在端詳什麼。桑塔雙臂交插在胸前, 也看著同一個方向。

先前我們只是走過, 對各車提供的獎品隨意瀏覽了一下, 這會兒, 在史提芬內行的說明下, 我們才了解, 這個遊戲的規則, 便是, 以捲成球狀、顏色髒污的舊襪子(八成是老闆個人收藏吧), 去擊打在老闆身後一公尺處以空鐵罐排列堆疊成的一座金字塔。鐵罐子生鏽得很厲害, 好像就快要腐蝕而粉碎了, 遊戲一局是三塊歐元, 可擊三球襪子, 三球之內鐵罐全倒, 就贏。

提供破襪子與鏽鐵罐的這個生意人, 很年輕, 他坐在擺好一球一球襪子的平台後面, 慘白的日光燈自他頭頂打下來, 白光裡, 混雜著一種很人造的怪異粉紅色; 我們幾個, 就站在這人的面前, 史提芬講解遊戲規則的時候, 這濃眉大眼的年輕人, 只是毫無表情的繼續插著腰, 坐在我們兩步之遙, 垂著肩, 一張臉非常疲憊。想來, 整個晚上直至夜深, 這麼坐著, 等人來擲襪子, 是很耗心神的, 更別提, 我假設, 還有駕著這重型怪獸奔馳夜路的遙遠往返呢。

此時我心中的怪異之感昇到頂點。我忽然有一種感覺, 即使人真的走進卡夫卡的小說裡頭去, 也不可能找到比眼前這更荒謬的場景。這個遊戲, 究竟是眼前這個人的天才獨家發明, 四處以聖徒使者以及歡樂之名, 白賺人家的三塊大洋? 還是, 我有所不知, 舉國上下, 天涯八方, 各個角落, 天天都不斷有人在以三塊歐元的代價去擲三球破襪子, 與機會挑戰, 並換取歡樂?

[這玩意兒不難, 有訣竅而已。]史提芬再度揚起他那張小臉, 眼神輕篾, 提出了他的結論。

[那就玩一局我們瞧瞧。]尚察理一旁煽風。

[你想贏什麼?]我好奇。我在他講解招數的同時, 大概瀏覽了一下卡車上方掛著的物品; 大同小異, 跟先前的公仔卡車差不多。除大猩猩、粉紅豬公、米老鼠之外, 這一車還有一種"紅心人" - 這玩偶, 以一顆大紅心為軀幹, 上面左右上下伸出白色的四肢, 無頭, 心上以白字寫著大大的 "I LOVE YOU"。我實在沒能看出這當中哪一個會吸引史提芬的興趣。贏個紅心人, 送給桑塔? 這也浪漫得太可愛了吧。

我望望桑塔, 很顯然, 她並不對當中任何一項獎品感興趣。她的臉上寫著, 此處再沒有她期盼之物。

史提芬聳聳肩, 說, [好玩嘛。]

這是說, 他也並沒有中意的獎品。不過, 既然如他所言, 這遊戲那麼簡單, 若他謀略正確, 贏了個什麼東西, 又有何不好?

我們一旁站著, 見史提芬擺出投球姿勢, 臉上現出一道聰明的狠光。一擲, 擊倒了鐵罐塔堆最頂端的一隻罐子。

他還有兩球, 要擊倒九隻罐子。好像出師不利。第二球, 竟然擊倒塔邊上的一隻罐, 其餘八隻, 仍紋風不動。

史提芬發狠了, 孤注一擲。最後一襪, 不可思議! 居然自鐵罐塔的上方咫尺處飛過, 在虛空之中, 直中後面的隔板牆。氣氛相當尷尬, 結果倒是不出各方所料。史提芬兩隻手用力插回了他的褲袋裡, 肩頭微聳, 臉色黯沉 - 好像比我第一次看見他那一回, 還要更暗。

沒人再對這個看似簡單的遊戲進行任何評論。我們只往前, 又走了幾步, 馬上被空氣裡隱約震動的喇叭低音環繞。前方出現一道人牆, 人群匯集, 駐足停望, 進去一瞧, 這可不是桑塔所說的"舞會"?

只見在空地當中, 有一塊四方形的水泥地, 被以鐵架、燈光、線路等器材劃分出來; 這個場地的前方, 架起了一座小舞台, 上面坐著一個DJ, 頭上架著隨身麥克風, 正在音樂的間奏當中, 以連環霹靂泡之姿, 試圖拉起氣氛。那一塊被五彩霓虹燈掃射著的舞池裡, 數一數, 總共有十二三人, 正在賣力地擺動身軀, 他們幾乎清一色是女子, 有一群濃妝豔抹、打扮時髦的青少女, 圍成個圈, 其餘則都是中年女性: 她們四散各方, 獨自扭動著, 有的肚滿肥腸、有的略具姿色。全場只有一位男性, 八成是被他姐姐拉下場來伴舞壯膽的, 那是一個十歲左右的小男生, 他是全場冷清的舞者裡頭唯一不邊舞邊企盼並展現些什麼的, 因此, 是最天真快活的, 儘管, 就連這一個, 也搞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正擺動著肢體。

DJ一連出手了包括森巴舞曲、電子魔幻、以及麥可傑可森等經典迪斯可曲目, 舞池內仍舊差不多空空蕩蕩, 人群仍舊冷靜地觀望。

這並非DJ的不是。什麼樣的魔術音樂, 能夠讓這些擁有一切只欠歡樂與夢的人們, 在人前忘我地快樂起舞?

如果把這些人, 通通聚集在一處密閉空間裡, 施以大量乾冰煙霧、霓虹彩光, 再以直震入人骨髓裡的重低音響敲打他們的靈魂, 他們也許可以暫時遺忘, 瘋狂地舞。可是, 這個微涼的港邊的夜, 太清明, 太真實了; 天上沒有一絲雲, 明月照頂, 人們無法在這裡忘記自己所缺乏而別人好像都有的東西, 他們只能繼續地走, 四處張望, 在心裡嘲笑那些忘我的人, 一刻也不忘記自己所缺之處的那一片空白。

我的心底之幕上, 浮現一幅又一幅黑白的歡舞場面。那是二O年代, 戰後的巴黎; 四O年代, 蒙皮里耶大廣場; 也是六O年代, 我最近剛翻讀的一本講我們所住的漁人沼澤這一帶舊事的書裡, 有一張照片, 記錄了那些每天付出真實的勞力辛勤勞動著的居民, 在水道盡頭的小廣場上, 翩然起舞, 慶祝五一勞動節。

那些時候都已經不再了。那時候, 人們擁有的物質比如今少很多, 快樂來得直接很多; 那時候, 一場舞便是節慶本身, 沒有公仔、沒有賭博機、沒有飛天車; 那時候, 人們懂得舞蹈。

我手邊的這本小書裡, 在五一勞動節舞會的照片旁邊, 寫著: 後來廣場上的舞會就漸漸落沒了。年輕的居民們看它像老舊的玩意兒, 每年只有一些老面孔的伴侶, 重覆地前來, 以幾隻老掉牙的曲子, 憑弔逝去的時光...

我是不是仍然應該相信, 如果, 人們能夠重新拾獲節慶的歡樂真諦, 那麼, 每一個史提芬, 也都可以重新找回他的熱愛?

不過, 我的這場救世憂鬱並沒能持續太久。回家的路上, 塞在逛畢節慶踏上歸途的午夜車潮當中, 史提芬的第三球襪子, 忽然又在我腦海閃過。我再也忍不住, 爆笑出聲, 尚察理, 很有默契, 知道所笑為哪樁, 也禁不住要調侃起這個寶貝傢伙:

[妳瞧著, ]他說, [下回史提芬來家裡, 我們就給他準備幾雙破襪子、幾隻爛鐵罐, 大家在花園裡相較幾局。這樣, 以後他技巧就會精進, 就不會當眾出糗啦!]

[那我們給他準備什麼獎品?]

[這個嘛......]


史提芬與聖彼得之夜(中)←上一篇 │首頁│ 下一篇→藍舟生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