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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6/24

[轉錄]夢想學校

十分忠肯的文章。

回到最初,2006年參加完社會企業工作坊後,我就想做社會企業,也從那時開始經營火柴人的書部落格,這麼多年來,理念、目標一直沒變,但我還沒創業,仍舊耐心的等待、籌備。

我換了無數的工作、參與了大大小小的專案,所有的人,總以為我沒定性、不知道自己要的是甚麼,但內心一直很清楚,因為理想目標是大的,越是要腳踏實地的少說多做,從非營利組織、基金會、政黨到企業,從設計、企劃、人資、專案管理到業務,認識了各個領域的人,我一塊塊的拾起了看似無關聯的碎片,默默的放進拼圖的畫面裡。

當我在公司受到別人的誤解或是加班累到不行時,有人說,為什麼不找一份輕鬆、簡單、平穩一點的工作;當我忙著工作,從健康、愛情到生活都受到影響時,有人說,為什麼不勇敢去追求自己的夢想。

我一直都在追求自己的夢想,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但追求夢想不見得會是輕鬆、愉快的,放棄反而還比較容易。

我時常潑別人冷水、勸阻別人不要急著創業,其實背後的想法跟這篇文章確實是很接近的,這麼多年,我更加認為,沒當過別人的員工,就很難當一個好的老闆,沒了解社會的黑暗面,或是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就很難去改變這個社會,以及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夢想、熱情很重要,但在現實的磨練和錯誤中跌跌撞撞的堅持下去時,才會知道甚麼是更加珍貴的。

朋友說我是很有自信的人,是的,我是,因為我一直以自己做的事情為傲。因為我總是很盡力的做每件事情和認真的下每個決定,並且盡可能的不傷害及對不起任何人,也忍受了很多人無法忍受的處境,如果都做到這樣,還不能以自己為傲,也不能對自己有自信,那也未免太做作了。

我害了不少人。

夢想學校最近在招募第7屆的實習生,和第15屆的學員。很多年輕人來報名。我很開心,也很恐懼。

開心的當然是很多人想跟王文華來學,或做,不一樣的事。

恐懼的是我會因此害了他們。

我可能害他們的原因有兩個,今天説第一個,下週説第二個。

年輕朋友來跟我實習或上課的原因很多,其中之一是他們對於傳統的路,如「上班」、「朝九晚五」、「伺候老闆」、「資本主義」沒興趣,對於「夢想」、「創業」、「公益」、「社會企業」很嚮往。而王文華跟這幾件事,似乎有點關係,於是就來了。

就是這原因,讓我有很大的空間,可以誤導他們。

我第一次感受到我可能誤導別人,是在2007年。那年我和張明正成立「若水」,推廣「社會企業」。

當時有個男生說他已經拿到美國大學MBA的入學許可,但想加入「若水」,並願意因此而放棄到美國念書的機會。

他可能以為這樣説老闆會因為他有決心而高興,但我當下就拒絕了他。

因為他讓我想起當年那個説願意斷絕父女關係跟我遠走高飛的女生。

好啦,那不是真正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他去美國念書可以學到讓社會企業在台灣成功的本領,來「若水」不行。

我這樣説,他很困惑。我補充:「你能到美國念MBA,是好機會。你應該去,練就一身本領。最好畢業後在美國大公司做幾年事,把世界一流的東西學到手,到時候再回來做公益,能做的事更多、更大。」

「到大公司做事?你自己不是離開大公司?還寫了《開除自己的總經理》?」

那一刻,我體會到:取個書名,喊些口號,鼓勵年輕人走不一樣的路,對說的人很輕鬆,但對聽的人很危險。因為你不知道哪個觀眾或讀者,會簡化、浪漫化,或完全誤解,你的故事。

「少來了,你真的看過我的書嗎?還是站在書店看到書名?」我用開玩笑的口氣問,「書中有寫啊,我離開大公司,但不覺得大公司不好。我所有的本領,都是在大公司學的。大部份成功的創業家,都有大公司的經驗。」

「誰說的,馬克佐格柏就沒有!」

他說得對,我無言。

於是他繼續說,「出國一趟,好幾年。我不想等,台灣問題這麼多,我現在就想解決!」

「可是你剛畢業,又不是學這行,能做什麼?」我引導他,「你現在來做公益,只能付出勞力。你去關懷弱勢,去一兩次就走了,對他們會不會反而是傷害?」

這不是指控,這是告白。我就曾經「關懷弱勢,去一兩次就走了」。

然後我說:「你看不慣不平等,我也看不慣。但沒學過、玩過政治、經濟、社會學,搞不清不平等的結構性原因,我們就只能成天抱怨,或聲嘶力竭,那樣的貢獻有限。」我很實際地說:「你若是沒留學的機會,我當然歡迎你。但你明明有機會闖蕩江湖,幹嘛放棄?」

「因為我從小的志願,就是要改變世界。我怕出去一趟,我就被世界改變了。」

「你當然會被世界改變,但那有可能是好的改變啊!」我說,「你會學到新的東西,認識新的人,看到新的案例。你真的要用『社會企業』改變世界,先學會資產負債表吧。真的要用『社會企業』幫助別人,先學會怎麼賺錢!」

聽到「賺錢」這兩個字,他立刻露出失望的表情。彷彿沒想到他的偶像王文華,這個「開除自己的總經理」,這個「放棄華爾街的高薪回到台灣」、「放棄總經理的高薪出來創業」的人,竟會談這麼俗氣的事?

他對我失望沒關係,但我不希望他對「社會企業」失望,於是説:「如果你對公益的興趣是作社工,我當然不會鼓勵你去賺錢。但你想做的是社會企業。社會企業的本質,是企業。社會企業做不起來,通常不是因為『社會』那部份,因為來參與的人都很有愛心,都很熱血。而是因為『企業』那部份,因為不熟悉、甚至排斥『資本主義』、『市場經濟』,或『賺錢』。但我們若不願意,或沒能力『賺錢』,怎麼做社會企業?只是一腔熱血,希望顧客信服我們的高貴理念,卻不願瞭解顧客的需求,提供真正的價值,怎麼做社會企業?」

「但一旦開始賺錢,人就迷失了…」他搖搖頭,「我看過太多學長姊的例子了。他們大學也上街頭,但一旦進了大公司,想的就只有升遷、跳槽、package、出差要住幾星級的飯店、希望有一天公司配車給他們…他們不會再想公益了。」

「如果你會迷失,你怎樣都會迷失。並不會因為你畢業後來作公益,過苦哈哈的日子,就代表你不會迷失。有些人做了公益之後變得憤世嫉俗,會不會也是一種迷失?」

我想讓這熱血的同學放輕鬆一點,便説:「我有很多朋友有公司配車,我常搭他們便車,冷氣很強,真的很舒服。」

像「迷失」這些價值判斷,其實對個人或公益都沒有幫助,於是我説:「為什麼學長姊想升遷、package就是『迷失』呢?每個人要的東西不一樣,並且不斷改變中,這是他們的人生,為什麼不能接納他們和我們的不同?搞不好有一天他們賺了大錢,願意把那些錢拿出來做公益,不也很好?」

「那只是利用公益來美化企業形象而已。」

「沒錯。可是有沒有害到別人?沒有。有沒有幫到別人,有。那又有什麼不好?為什麼因為別人做一件事有額外的動機,我們就全盤否定他的作為?」

他皺起眉頭,我想我把他完全搞糊塗了。他本來希望來追隨一個「夢想」、「創業」、「社會企業」、「公益」的指標王文華,沒想到這傢伙竟然叫他去「留學」、「大公司」、「賺錢」、「接納那些眼裡只有升遷的學長姊」。

他黯然離開,我後悔話說重了,當晚E-mail給他:

「我知道你渴望改變世界,而且希望現在就發生。但大部分真正能改變世界的人,對世界都有第一手的、深刻的了解。都曾在現實世界中跌跌撞撞、滿身創傷。因為唯有如此,他們才能找到『槓桿』, 一舉把世界舉起。所以我希望你先去看世界,再回來把世界舉起...

比如說比爾蓋茲正在改變世界。他的『槓桿』是用他的財富來投資科技,用科技來治療各種疾病。改變世界不是學術辯論,只靠滿腔熱血和清晰思緒。改變世界是要打敗「現狀」這個敵人,要打敗敵人,你必須先與敵人共枕...

所以別怕髒,捲起袖子,跳進染缸!我自己就是從染缸出來的,現在也還好啊!珍惜這個機會,去美國念書、工作、看一個更大的世界,和更大的自己...」

我越寫越興奮,好像是寫給自己,「去挑燈夜戰、瘋狂加班、爭權奪利、壯大自己。在這過程中,你也許忙得沒有時間濟弱扶傾,沒關係。但我希望你在賺錢時偶爾手下留情,給些餘地。你如果夠優秀,那贏得勝利,就不用趕盡殺絕。達到目的,未必要人面獸心。瞭解這世界的殘酷,並在這殘酷的世界維持些許的人性,是現階段,你能做的最大的公益。」

最後我説,「你如果真的想做公益,沒有任何的『染缸』,可以改變你的本色。反過來,你可以漂白所有的染缸。」

這是2007年的故事了。七年來,一屆一屆,新的年輕人來找我,我和他們有著類似的對話。

「夢想」、「創業」、「公益」、「社會企業」這些新鮮、有意義,於是變成時尚的字,有很多層次和矛盾,很容易只看到一個層次,造成錯愛(「創業很酷,我一定要創業」),或是錯怪(大企業一文不值,學長姊惟利是圖)。

我感謝這些年輕人讀了《開除自己的總經理》、《創業教我的50件事》,但婉惜他們只看到反叛、創新的榮耀,沒看到賺錢、市場的紀律。他們看到我告別了朝九晚五,沒看到我24小時工作。他們看到我不必再伺候老闆,但沒看到我每天都在伺候「市場」這個更不留情面、捉摸不定的老闆。

這就是,我害人的地方。

夢想學校新的實習生和學員陸續報到,我看著他們的臉書大頭照,環肥燕瘦,但共同點是渴望。渴望,是地球上最大的能源。我握有能源,但忐忑不安。

我將跟他們展開一段,在「啟發」和「誤導」之間不斷拔河的旅程。這旅程沒有公司配車,只有踉踉蹌蹌。最後有些人會對我失望,但有些人會找到亮光。但不論如何,我們會上路…

而且我還是不希望任何人,「願意斷絕父女關係跟我遠走高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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