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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11/05

S的來信: 名字

我最好的朋友S從環浪計畫回來後,寄了一封信給我,告訴我她現在的心情。
"
最近看著自己的過往,其實越來越清楚自己需要的改進的地方,回國後真的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似乎那真的不是我要過的生活?我連自己有沒有足夠的勇氣放手一搏都搞不清楚,現在就連拒絕一份工作都做不到,這也許是來自金錢的恐懼。我在想,人真的必須要這樣工作才能渡日嗎?但我知道 自己已經很幸運擁有許多的幸福.....我越來越迷惘,我只知道自己不要的。

我一直覺得有一個名字在等我,是我自己的名字,不是S,也不是所有我曾經擁有過的綽號
這些都不是..........

我想記起來自己是誰,我這一生又是為何而來?好多好多的疑問?誰可以告訴我這一切生命意義的答案?"

當我讀著她的信,腦海裡立刻浮現的是我小說中的一個段落,雖然我的小說一直無法順利完成,但我很樂意把這個段落分享給S,以及你們 (這是我特別喜歡的一個段落喔!我想我之後也不會再去更動它了)。

p.s 環浪計畫http://eliv.org.tw/

第二部 真世界

啟程

「其實是睡得甜美安詳的你做了一個很清醒的夢」一個低沈的嗓音這樣說,因為許久沒聽到任何聲音,讓我的耳朵變得很敏感,也使那聲音聽來特別清晰,這讓我雖然看不到他,也能知道他就在我前方不遠處。

「我無意打斷你的思緒,但是我覺得還是早點讓你知道這點比較好。你休息夠了?還是要出發了?」

「我休息夠了。走吧」

「嗯…..」嗯,一個簡單的音節,卻包含著許多涵義,有些意外,有些嘉許,還有些理所當然。

我對自己異常平靜的反應也有些訝異,我以前曾經不只一次想像過這個重要的時刻,在我的想像之中我會很激動,或是有很多話想說,但是就在我聽到他說話的那一刻,我發現什麼都不需要多說了。我和他之間不需要更多東西,我不需要他慈祥溫柔的關懷,他也不需要我的崇敬感激的淚水,這些都是多餘的,他當然知道我是誰,而我也知道他是誰,這樣就夠了。

尾隨著光芒中的聲音,我和他一同前進,有時我們會說話,有時我們沉默。在沉默的時刻,我就憑著直覺走;畢竟看不見和聽不見並不會讓我錯失他,懷疑恐懼才會。

在路途上,我們斷斷續續的聊了許多事。

他說我對他們的了解其實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多,卻又比我以為的還要少了許多。如果我能夠拋掉那些已知的信念,再度去擁抱真實的話,那麼我就能夠就能喚醒那些隱藏於時間之外的記憶,而他之後會教我方法。

他還說,他們對每個人都有「計畫」,這套「計畫」無時無刻都在配合我們的選擇更動著,但是沒有任何的選擇會是在他們的「計畫」之外。雖然所有計畫的「目的」都相同,但每個人的時間和內容都是依個人的意願去選擇和決定的,他們會陪著每個人設定出個別的短期目標,也會適時的給我們一些建議。

在說這些話的時候,他並不只是在做例行性的簡介,而是一字一句的用它渾厚而細膩的嗓音去詮釋他所知悉的世界,他的口吻像是個經驗豐富的演說家,對於每個音節的拿捏都恰到好處,而他的用詞更是如同詩人一般精準且優美。

比如說他提到計畫時,他會用一種輕快而又充滿生命力的語調說:「計畫,不是對未來的想像,而是對未來的預見。想像只能給你一個畫面,預見卻讓你看見整個故事,但是千萬不要忘記你只能乘著想像的翅膀才能飛進未來的故事裡面。」

然而,若提到的是目的,他又會用一種截然不同的莊重語氣去解釋:「人們太容易曲解目的這個字的意思,一旦你把目的當做一個終點,你就會像追著尾巴的貓,永遠追不到它。目的不是死的,它是全宇宙最有生命力的事物,你要和它一起律動、歌唱、跳舞。」

他所提到的每件事都令人著迷,但也叫人迷惑,可是只要我臉上閃過一絲疑惑的表情,他就會停下來,然後再輕聲的安撫我:「你會明白的,一切都在計畫裡,只是現在還不是時候。」

在談話過程中,他有時也會問我一些我從來沒想過的問題,但卻都不告訴我答案,當他看到我搖頭晃腦的苦思時,就會開心的大笑,邊說:「很好,這下子你才會思考,一個好問題,就是能讓人思考的問題,你從思考中學到的,絕對會比你從答案中學到的還多。當你真正學會思考的藝術時,你就不會被問題和答案所困擾了。」

我有點不服氣,我覺得他會這樣說是因為他根本就是故意問我沒有答案的問題來刁難我;但他說要給我任何答案對他們來說是再簡單不過了,世間上所有的事情他們都有答案,但是這些答案往往不是我們能理解和接受的,所以說了還是等於沒說。「當你思考和理解力都不足時,我給你的答案都只會帶給你更多問題,但當你能把層次提昇時,不用我們告訴你,答案就會自己出現了。」

我還是無法完全同意他的論點,「但還是有些事情並不是層次提昇就能知道答案的啊,就拿名字來說吧,它就是一個必須要有標準答案的東西,雖然沒有人教我,但我很清楚人們只會記得住有名字的事物,名字就像是個約定,代表一種關係的認定,如果我們沒有了名字,我們就失去了身分。

就像我叫我的貓尼莫之後,牠就不再只是一隻路邊的流浪貓,而是我的貓;牠認得了自己的名字,也認得了我,而大家也認識了尼莫。所以像這些有功能性的事物,就必須有共同認定的特定答案,社會才能溝通和運作,如果都各說各話,用自己的答案和了解去詮釋,就會造成困擾和混亂,不是這樣嗎?」

「你不覺得你剛才已經給你自己答案了嗎?你還需要我的回答嗎?如果名字是為了功能性而存在,當語言沒有被發明時,名字就只是獨有的聲音或氣息或樣貌,人們藉由這些特徵去認識和記憶彼此,但有了名字之後,人們就不再把心思專注於真正直接去體會了解那個人。一隻狗可以憑嗅覺去記住它所接觸過的所有事物,但有了語言的人類,卻往往連自己媽媽的味道都記不得,那麼究竟是誰的文字和語言比較方便呢?名字又真的那麼重要嗎?」

「這是詭辯」我嘆了口氣,他的回答果然都會讓我產生沒完沒了的更多問題。「我們必須把事物命名才能增進意識的增長吧!就像我們現在溝通所用的每一個字句,也都是因為我們對於語彙有共同的認定,才能進行下去吧。」

「你回答的很好,我並不故意要刁難你,很多事,我們不輕易給你答案,只是要讓你們有機會自己領悟到新的事物,不過,既然你認同這點,為什麼還會從小就不喜歡人家給你的名字呢?」他反問。

「我不知道,我是本能的對於任何一個附加在我身上的特定名字感到莫名的排斥。雖然我還是接受了人們給我的代號,但心裡卻覺得不自在。」

「是不是就像當你認同了某一個你,就等於否定了其他的你。」

「對,就是這種感覺,就是有一種被切割開來的感覺。為什麼我會這樣呢?」

「我想這是因為妳還隱約記得自己曾經以許多其他不同的名字活在這個世上,使得你開始迷惑吧!」

他的話,等於間接的承認了輪迴的存在,也讓我對自己過去的身分產生好奇感,更產生另一個問題,如果人曾經以那麼多名字和身分活在世間,當他回到這個地方,到底要用哪一個名字好呢?

「你是我所見過對於名字這件事最執著的人了。」

「好像確實如此,名字對我來說就像是一個神奇的咒語以及最精簡的詩,取對了名字,事情似乎就會變得跟著順利,相反地,取錯了名字,就會讓事情完全走調。雖然莎士比亞說玫瑰即使不叫玫瑰,仍會依然芬芳,但我完全不認同這件事,怎麼可能一樣呢?每個字的讀音和含意給人的感受都是截然不同的,要從數萬的字詞中,拼湊出特定的幾個單字是多麼困難的事情啊!而且往往是一沿用可能就是幾百幾千年,如果幾千年前的人,把玫瑰叫做臭苞或是刺花,戀人們還會願意拿它來象徵愛情嗎?所以名字當然很重要囉。你有名字嗎?你願意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有何不可?我叫……..。」他的名字是一個我無法辨識的聲音;一個不屬於生物所能發出,反而像是源自於自然的聲音;有點像是風穿過林梢時的窸窣聲,又像是冰雪消融時,在冰層底下溪水再度流動的潺潺聲。

「很美的名字是吧!在每個人靈魂被創造出來時,都會被賦與一個很美的名字,獨一無二,專屬於你;這是在你靈魂深處不斷迴響的聲音,呼應你靈魂所擁有的特質。」

「那麼這個聲音究竟是什麼?一種神的語言?」

「是的,你形容的很好,神的語言,神的語言不是以文字在傳頌,而是一種稍縱即逝的感受,只有透過你與你的靈魂相呼應的時刻,你才能再度創造出相似的感受,並複誦這種語言。你記得剛才聽到我名字時有什麼感受嗎?」

「我覺得我好像身處於冰雪靄靄的北方國度,在冬春交際之時,冰雪開始消融,使得氣候更加寒冷,在那種時刻縱使有春風穿過林間,也會被誤認為是寒冷的北風。」

「還有呢?你還感受到什麼?」

「我還感受到在厚厚的冰層底下,有溪水流動的聲音,儘管那聲音如此微弱,但我知道那孱弱、細柔的小溪,終將用其頑強的生命力去溶解那巨大的冰層,使其能在春天時重獲新生。除此我好像還聽到一些騷動聲,是什麼呢?可能是在冬眠的動物,即將甦醒翻動身軀的聲音,也可能是草木要迸出新苗時,那蠢蠢欲動的聲音。」

「是的,那就是我的名字,這就是我從認識自己的靈魂後,就時時刻刻都聽到的聲音,也是我生生世世的名字。現在,既然你已經知道我的名字了,你可以用你能理解的任何方式來呼喊我,不論你用那一種語言來稱呼我,我都會知道你是在找我。」

「那我可以叫你「希望」嗎?」在我說這句話之前,我腦海中閃過許多詞彙,但沒有任何一個詞彙,比希望更貼近他此刻給我的感覺。

「當然,我很高興你喜歡我的名字,也很高興你想這麼叫我,我想再過不久,你也會找到自己真正的名字的。」我開心的點點頭,我相信那也會是一個很美的名字。

我們又繼續邊走邊聊了許久,然後他終於停了下來。

看著我們所停下來的地方,竟然仍是在一片光芒之內,什麼都沒改變,使得我不禁再度露出疑惑的神情,還好這次他主動告訴我答案了。

「不用懷疑,就是這裡。一個人真正想往目的前進的人,需要的不是身體的移動,而是意識的改變,改變你的意識,才能真正的前進。」

「那我們為什麼還要走那麼久。」

「走這段路只是讓你做好前進和改變的心裡準備,學習享受醞釀的過程是很重要的,何況世上從來沒有白走的路,難道你不覺得剛才我們的散步很愉快嗎?」

我點了點頭。

很難以置信,跟一個看不見的人經歷那麼長的一段沒有任何風景或娛樂的旅行,竟然會覺得如此愉快;難怪人家會說,旅行跟誰去比去哪更重要。



(轉錄)盧教授碎碎念講堂---物理宗教學←上一篇 │首頁│ 下一篇→兩個隱性內向者的深夜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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