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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6-24

夢幻市集



在我所居住的島上,凡是設有停泊的港口附近,每天都有小市集在廣場上聚集,官方利用各地不同的空間與環境需求,提供設計感十足的大帳棚或大陽傘,為這些市集的主人與客人架起一個夢幻的交易之所,讓參與的來者,彷彿進入「嘉年華」的派對。每一天都有不同的創意內容在各個市集發生,官方透過光纖電子系統,把這些訊息放送到每一個家庭與遊客所住的旅館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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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看似懸於森然汪洋的孤島卡薩多,實則每天都有很熱鬧的事務在進行著,這些設計與規劃,都源自當初興建理念的延伸與實踐。島上的世代漁民佔總人口的十分之一,負責開發的各種工程人員佔十分之一,新移民佔了五分之三,流動人口佔了五分之一,這不算小的流動族群,包含了度假觀光客、商場經營者、市集販賣商、以及藝術創作者、學術研究者、田野調查學生、水上活動運動員等等。

除了人口之外,島上的貓口、狗口、鳥口,以及其他的各種動、植物,凡生物者都在島上列有護照名冊,作為列管與歸屬。

這是一個使用尖端科技在恆古原始的土地上所架構、建設的國家,在處處縈繞著老靈魂的荒島上架構起文明先進,這裡並沒有人類的歷史,但確有大自然的奧秘與規則在統領著大家前往一個共築的「桃花源」境界,所有的人類「痕跡」,都在衝突的邏輯中行進與實驗。

我使用「實驗」這樣的字眼,或許很冒犯,但我今天要講演的主題,就是完全符合這樣的觀察。先前提到的市集,每週都有一個「傳統菜市場」的設計,標榜「傳統」的意思,主要來自於我這樣的年齡層,至少將近一甲子的人,才可能體會「傳統」所象徵的意義,那是還沒有「添加物、農藥、荷爾蒙生長劑」乃至於沒有「詐騙集團」的時代,人與人之間憑著「誠信」往來,人與物之間謹守著「不浪費、節儉」的分寸,人的一生都循著「敬天惜物」的規律行走,在這種氛圍中,大家都相信「幸福就是什麼都少一點」,生活很簡單,但是由衷的快樂讓人很知足。

相對於「傳統菜市場」,也就是「超級市場」的反意詞,沒有經過中間經銷商的刻意包裝,物品顯露出原有的光澤與樣態,一切回歸到「真善美」,走在其中的人,不知不覺體會出不必裝模作樣的「樸實」,然後,發現去欣賞「簡單」之美並非本能,是需要經歷學習。

居住在卡薩多島上,凡事都有先進的科技文明在運作,生活的便利性當然都建立在「奢華」中,然而,同樣的,便利的奢華之外,另外一套針對其「衝突」的邏輯也因應而生,市集的設計規劃,想必就是追根溯源的那份「人之本性」的主導吧。

你看,各家拿手東西都出籠,菜農、果農自己登場,非量產的獨家食品、日用品,素人製作的工藝品,玲瑯滿目的鮮活魚獲,還有各種古早味之小吃攤,最是令人湧起鄉愁的期待。所以,卡薩多的居民人人喜愛逛市集勝過超市,因為鄉愁是新移民的圖騰,無法泯滅的刺青。

於是,我暗自思量,這些「傳統」東西能在如此前衛風格的卡薩多存活多久?在我的故鄉,曾經百年繁華、極盛之世,號稱最具傳統古典的我的家鄉,當交通四通八達,打開了觀光的大門後,跟著遊客隨之而至的就是「破壞」與「轉型」,三百年墊基的「傳統」成了「樣版」的糖衣,所有資源都化成可交換的利益。相對於年輕的新生代,他們不會有這種痛苦感受,只有跨時代的像我這樣的年歲,內心經常掙扎於對「傳統」式微的心疼與無奈。

再度成為「島國」國民的我,難以忘記父親敘述說:我生長的故鄉,曾經是風帆處處,船影點點、熱鬧的港口、豐富的物資、紅紅夕陽與沙灘上美麗的貝殼。之後,到了我的世代,卻是:鹽田、海埔新生地、蚵園⋯⋯接著,就是消波塊、堤防、水門⋯⋯

原是海濱女兒的我,在童年的記憶中,充斥著的是:荷槍的海防部隊、處處殺戮與不堪的利用。對於海洋,我一點都不懂,甚至非常害怕,沒有人傳唱海的頌歌,沒有文字的傾訴與影像的宣揚,海洋是死寂的,海水是嗤人的⋯⋯

當我長大後,我常常去到最南端的半島,倘佯在沙灘,等待紅紅夕陽與美麗貝殼,那時,我且把半島當作我的第二故鄉,面對著汪洋大海,試圖探索海洋文化對於島國發展的途徑。我曾經在那裡追尋大自然的奧秘,不料竟打開了我的命運之門。

我找到了我的安身立命之所在,這是造就我移民卡薩多的機緣。

現代化、全球化的新島國「卡薩多」,它沒有傳承,只有外來移植的趣味資源,它何以阻擋文明的趨勢?它又如何把玩這些「白頭宮女」的前塵舊事?畢竟,此時的這一些「玩藝」充其量只是實驗階段?

我問著自己,也同時問著我的聽眾,當我經由「視訊」的演講時,其實無法估量聽眾是一人還是百萬人?這有關係嗎?是的,島國所以能夠存在,就是打破了傳統的「思維」,一切的進行,都在乎「自己」,而非「眾人」,在卡薩多,你很難見到「別人」的存在,你只知道自己的「存在」,而這存在有可能在瞬間「消失」,島國的先決條件就是顛覆人類向來依賴的「安全感」。宇宙之大,就只有你一人,島國之小,也同樣只有你一人。是故,完全沒有失去與獲得的分別。既然人人得失全無,在這個國度,就無須立上「貪、癡」這塊碑了。

真的嗎?我一面講演,一面感到夢幻成真,無論是「實踐」或「實驗」,都是好的,是造就機會的可貴因由,在卡薩多的沿岸沙灘,一定會有貝殼來駐居,這裡環繞著悠悠之水,是美麗與和平的桃花源,貝殼不但會進入我們的夢鄉,更會傳唱來自海洋的頌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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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刊於 人間福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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