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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0-07

養貓的父親



家裡養貓,說是捕鼠,其實因為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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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男人愛貓,沒面子,所以儘管喜歡,也不能有親暱的表現,偶爾貓跳到膝上,父親就擺出一家之主的威儀,連碰也不碰一下,遇到吃魚的時候,父親就顯得很大方,把整個魚頭分給纏在腳邊的貓。

父親愛貓,卻不溢於言表,這很合當時大男人主義社會的風格。他總是一臉威儀,站在高處,遙遠的注視著我們,很少說話,只用眼神讓孩子感受他的喜怒哀樂。但父親並非木訥寡言的人,他喜歡和一群舞文弄墨的朋友高談濶論,他也參加慶會的執事組織,更是南管團的琴手,並且,他還是鎮上被大家公認的仕紳,經常扮演「和事佬」的角色,也常為鎮民解決各種難題。

然而,在家裡的父親,卻完全是另一種形象,不是躺在藤椅看一下午的「三國演義」,就是把玩他收藏的明清字畫、古董。家裡有一條長桌,是備著他心血來潮,邀朋友到家寫書法用的,這時候,我和姊姊們就慘了,因為這逃不過磨墨的差事,專攻隸書的父親,毛筆有手腕粗,那墨汁得磨個半天。

「磨墨是練定力,練耐性,練端正。女孩子尤其需要。」

年少的時候,對父親的告誡非常反感,也就從小養成叛逆的任性,覺得父親在外風流倜儻,可是一回家卻嚴酷而冷漠,即令對他喜愛的貓,也是一樣壓抑著感情,只能在面對藝事之時,稍稍可以看到他開放、熱情的一面。

不獨父親,整個我家鄉的大環境都是處於一種封閉、保守的氛圍,是翻不了身的氣悶,被扼困的窒息,那是我少女時代憂鬱的來源,父親出生在家道敗落的醫生之家,只受了日語小學教育就到鎮上的布莊當學徒,學習經商做生意,直到說媒成婚後,才自立門戶當掌櫃,從此一輩子投身在織品與紡染的經營中。

日據時代,父親因出入大陸福建、廈門一帶,而對中原文化發生了大興趣,平凡出身的他,卻沾上了讀書人的趣味和風采,使商人子女的我們也擁有書香門第的氣質,但他很少與孩子們在一起,常年奔波在外。那個年代,父親的角色就是賺錢、養家活口,丟一個頭餵貓自是唯一溫柔的舉動,那個父權主宰一切的時代,責備與挑剔是做父親對「愛」的唯一表達,子女蒙受「父權如天威」的壓力,往往有順從和隱忍。

當我長大後,比較懂得去體諒父親的悲劇,他年過半百即積勞成疾,患了重病而逝,我相信,父親的疾病多半來自對生命熱情的「壓抑」,他是我日後觀察社會、文化的模特兒,也是我對男性的神秘世界之探索的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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