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部落公告

到府當場現金回收買賣收購舊書收購二手書長輩書老書中古書收購回收.我要賣書:台北立立二手書店0958571502,當天或次日本店負責人即可到府完成收購,當場支付酬謝金並且載運完畢.假日,清晨,夜間也可以。台北新北桃園宜蘭基隆新竹.....皆收
2014/11/23

十輪仔:新北市汐止區到府收購回收買賣二手書舊書中古書老書日記

IMG_8489 

新北市瑞芳區老埔頭三爪子坑日出前

IMG_8502

基隆市中正區剝魚小姐

IMG_8517

基隆市中正區漁工朋友

IMG_8529

 

甲骨文,銅器,畫冊,國學,台灣史,中國史,日據時代出版的書法帖,大約6百本。史:很多是關於1950年代,愛書人說,不是兒女的領域,今年七十多歲了,不想造成他們將來的困擾,先處理這一批。

 

很好奇,國語說得字正腔圓,是1949年來到台灣的嗎?

 

說,不,自幼成長於基隆市義一路與中正路交接處的三沙灣。是台灣人所說的蔣介石第一屆畢業的小學生。不像現在6歲就可以入學,那時要8歲才可以。讀中正區中正國小,然後是師大附中初中和高中,雖然出生是日本籍,可以說是完全接受中華民國教育的,而在那個年代所有的作文的末了都是會寫上反共必勝建國必成當收尾。

 

義一路?到府收過幾位出身於此而移居外縣市或者仍然居住本地的愛書人,他們說過1950年代前後,這個老城區有很多五金店,電機店等等,很是繁華;店屋闊而且深邃。和中正路之間有海軍基地。1947年的228事件之後,這裡發生過清鄉部隊的掃射。高行健先生說過,在大陸,談起70年代,很少有人不搖頭。而台灣呢?到府收購二手書,不管是來台第幾代,或是台灣地主的原住民愛書人談起1950年代很少不遺憾的。

 

請教愛書人,您在舊家可曾親眼目睹228事件的發生?

 

愛書人雙手張開,好像是正拔起一塊方正的物體,說,我們家是做木材買賣的,店很大,門寬大約有七扇活動門板,每個門板大約1公尺,高約2公尺,而屋子深度大約340公尺吧?是一樓磚造。每天開門就將木門卸下,抱起,放在亭仔腳內側,打烊,再一扇扇按照編號順序放回。1947年二二八事件,起初是本省人打外省人,打得很激烈,外省人有被台灣人保護躲藏的,也有很多不幸者被打個半死。那時還很小,爸爸不讓我們兄弟姊妹出門,就不曾看見混亂情況。過了幾天,國民政府的部隊從基隆港上岸。沿途掃射,是甚麼槍就不曉得,我也沒見過,這事件之後,就沒有人敢再提起直到解嚴前後。市中心幾日前有房子失火,按照當時台灣人的習俗,必須演魁儡戲酬神,聚集了很多觀眾,還沒到放鞭炮的時刻,卻有ㄅ一ㄤ ㄅ一ㄤ ㄅ一ㄤ聲,有人喊了一聲是槍子聲,大家愣住,然後隨著恐怖車聲的逼近,才回過神四處逃散,這才知道是部隊上岸開槍了。聽到槍聲由遠而近,爸爸趕緊將一張張日本榻榻米豎起,貼平直立在七片木板門後面,藉以擋住軍方的子彈。我們店不遠處就是三沙灣,那時還是小海澳,還沒填平建中正國宅,隔天起,那裡常有槍聲從那裡傳來,那是在槍殺。而爸爸躲在店屋後面直到三月底,不敢出門。愛三路,忠一路郵局前方的停車場是後來囤土興建的,那裡本來也是海灣。聽大人說,一長串的人們兩個手掌穿鐵心而過,從10輪卡車下來,在岸邊跪成一長列,一個一個依序背後開槍,一腳踢下,換下一位,其中有一列的最後一位,或許是以為已被開槍,很自然地倒下,沉入海中,驚醒,居然逃脫。這不是傳說,解嚴後,在電視與平面媒體前前舉起雙手展示出掌心的穿痕。

 

這位倖存者,也出現過幾次我到府收購二手書的老人家的敘述中,有一位,她的媽媽和鄰居阿姨們還親自搭救過他,當他夜裡從海軍基地旁的溝渠爬上岸時。

 

愛書人舉起雙手在空中,以右手食指指著左手的掌心,語氣好平和,然後說,1945年年底,親眼見到基隆包括義二路的市民非常熱烈歡迎祖國來的軍隊,前幾天街上和家裡的大人們回歸祖國的喜悅也浸染了幼童和他,想像著國軍的雄壯威武玩著歡迎遊戲。愛書人做了一個很標準的立正稍息的動作說,部隊下船時,看傻了,與日據時代日本軍人差異很大。部隊士兵有的挑著一根扁擔,有的扛了大包袱,幾乎都有個鋁碗,叮叮咚咚地撞著。幾天之後,買東西,一簍橘子就拿起兩三個試吃,也不付錢。或許這是國軍長久的文化吧?基隆市區道路建設很完善,路不寬,柏油甚至是水泥路面,開著十輪車,橫衝直撞,撞死人也沒賠。人們喊著十輪仔來了,大家都嚇得要死。

 

愛書人說到這裡是改用台灣話說十輪仔,解釋說,彼是軍用大卡車。

 

想起了中國歷史上"清鄉"的可怕,愛書人書架上有一本沈從文自傳,民國初年,當沈先生156歲從軍時,加入了靖國聯軍第二軍到了湖南西部的沅州東鄉榆樹灣就負責筆錄那些無知鄉民被屈打成招供詞後,成十成百的大屠殺。

 

眼神黯淡下來的愛書人說,部隊是按怎清鄉?我沒看到,只知影許多少年人和頭人被抓走,有的,從此沒回來。槍殺,我是有看過一次。彼是在信四路,有兩個國軍被拉到路中央槍斃。因為他們在這間厝內裡共同侵犯了一位台灣婦女。之後,也有軍卡車司機在基隆鬧區被處決,因為撞死了路人。軍紀開始被整飭了。這都讓我好震撼。街頭上,殺朱拔毛,反共抗俄,保密防諜的標語處四處以油漆刷在民宅,公建築上,美軍顧問團建議難看,才逐漸改成有襯底的標語。

 

我說,還好,沒像高行健先生在"花豆"裡說的,70年代,串連的紅衛兵在公共汽車上也用大紅漆刷標語。愛書人笑了,不想讓他繼續陷入哀傷之中,我以國語說,師大附中應當是很多外省老師吧?老師好嗎?

 

愛書人眼神好柔和,以國語說,師大附中那時排名是在建國和成功中學之後。很多外省子弟就讀這裡。這是影響我很深遠的一所學校。教學嚴格卻又春風徐徐,不管本省籍還是外省籍老師,素質都很高。沒交作業,第三天家長就會收到通知信。同學之間感情可說深厚。高中畢業,那時有北區大專院校聯招。陳泗治校長(是對音樂老師的尊稱嗎?淡江中學校長。)建議我去考師大音樂系。要考聲樂等術科,陳校長甚至命她的女兒當我的鋼琴伴奏。很可惜,沒考上。

 

愛書人帶我走進他的書房最深處,那是一幅畫山水畫,寓意和筆法好脫俗。大約30公分寬90公分高。左邊寫著名字,右上角寫著33年後的感想,字好飄逸瀟灑。說,左邊的字很醜,那是我沒考上音樂系後隔年後的畫作,是自我解悶之用。落榜那一年,我拜師陳鏡輝西畫家,算是東洋畫吧,與廖繼春,李梅樹等畫家友好,向陳老師學了一年。33年後在房屋角落發現了它。一位系上老師出價6000元要我割愛,我捨不得。

 

好特別的紓解鬱悶的方式,16歲就懂得排遣?請教說,那為何不讀藝術系呢?

 

愛書人說,沒考上就去當兵,退伍,考上師大國文系,那是很喜歡文學的緣故。總認為,讀文學,也應當要領略音樂與藝術,讀國文系並不與畫畫的熱忱相衝突。一班有450人。基隆考上的有水產試驗中心所長的公子鄧先生。

 

師大國文,音樂與美術系都是台灣這三個領域的重鎮,請教說,那也很方便啊,可以游走這些系所。

 

愛書人笑著說,師大師資真是沒話說。那時有這個風氣,每個系與系之間同學們經常去旁聽,甚至與台大等學校騎單車彼此串門子。我就常到師大上溥心畬,台大上臺靜農,許世瑛等老師的課。讓人很回憶,林尹,潘重規,鄭騫,高明,程發韌,巴壺等等老師。很會鑑定溥先生的字畫,因為我經常一旁觀看。溥先生走在溫州街路上都要友人或是學生陪著,上課也是,否則回不了家到不了教室,他是皇家貴冑,從不懂得料理生活。愛書人彷彿拿著一管毛筆,揮灑之後,直直而下,又好像是有清風吹拂而微微飄動著說,經常上溥老師的課,知道他用墨,運筆方式。常用乾筆,水分不多,懶得沾墨吧?比如說畫一江中釣叟,釣線很自然,不會死直,一勾勒即成,非常有把握,這不是仿造者能成的。所以我很敢賭定斷言他的畫的真偽。這幾位老師給我們的觀念是,畫畫需要多讀書,吸收養分,遇到瓶頸才能開脫;也要遊大山大水,氣度才會恢弘,音樂運動要兼顧,才能游於藝;學問要紮實,人格要高尚,文章氣理才會壯。大部份的老師看不慣蔣介石的施政;我們學生是如何判斷呢?支持的老師自然會呼應政府施政,然而這是很少數,而大多數教授們默不吭聲,只顧自己的研究與創作,來個相應不理。沒有學歷,自修而得,受郭沫若,楊樹達等學者讚賞,是國家瑰寶,專研文字學,史記的魯實先老師,學問是獨創而來,而不是東抄西抄,很受師生尊敬;上課卻常會痛罵,為什麼要那麼多中正路,蔣中正銅像,等等造神措施?可是蔣介石不敢動他。台灣中華民國政府畢竟還是寬鬆於中國共產黨人民政府,兩岸開放交流初期,看大陸學者他們在討論會上所提出的經學論文集,感覺台灣較勇的大學生就可以達到,頂多到碩士程度,差台灣水平太多了。這也難怪,經過文革十年以及之前的空白期,等級上難免落後。而這些人當時都還是大陸的大學指導教授,系主任。

 

擔心耽誤愛書人時間,該告辭了。請教說,您指導碩博士學生,退休後,有甚麼感想嗎?

 

說,沒有在大學教書,不代表學問不夠。我們那年代,博士班收23人,碩士班5,6人。博士班,每年入學名額照大師分配,因為大師就那麼幾位,總希望自己的愛徒到博士班來,只好像國軍的參謀總長,陸海空軍依序來當;沒有升等也未必是能力差,而是跟對了老師嗎?就如同能不能升將軍也要看是否跟對了將軍?人事關係很重要,但這不是做學問的人該去注意的;無論如何,別失了志,就像歷史就是歷史,只能被塗抹一時,有學問,一百年後,後人還是會引用你的文章。

 

深深鞠躬後就告辭了。


繼續閱讀
2014/11/10

盛飯:台北市內湖區到府收購回收買賣二手書舊書中古書日記

    IMG_8328

早班的宜蘭線火車。

IMG_2428

IMG_3786

IMG_3795

IMG_0741

內湖區五分埤到府收購二手書。愛書人說:公公80多歲,一輩子正派而辛勞,子女耳濡目染也養成勤快敦厚。是傳統的一家之主,餐桌上,從來沒有自己盛過飯,自有那份莊凝,讓媽媽或是子女願意來服侍。現代的父母親,無論勞力還是勞心,工作上的壓力子女不得見,平常日回到家,看到的父母親半躺在沙發看電視喘口氣,而假日則是推著菜籃上菜市場或是到大賣場的輕鬆畫面,更難體會。若是讓他們看到了職場上長輩過的日子,是否,會更貼心,甚至會更愛惜自己呢?

愛書人另有行程,不敢多耽擱而請教。

說聲非常謝謝告辭後,一位家住五分街的書友幫忙來載書。

書友說,57歲,新北市平溪區石底人。那是煤炭村。有煤炭火車從煤場直接拉到全台灣。而載客呢?宜蘭線與平溪線的轉乘點起先是在三貂嶺站,後來改侯硐站,最後才是瑞芳站。三貂嶺站當年好繁華,曾經是火車運輸的樞紐。

我說,五分街,五分埤以前有五分車經過,從南港區三重路與南港路交界處起,跨越基隆河,經過五分埤直到內湖區的內溝村,是載煤也載客的路線,您府上與煤炭有關係嗎?

書友說:搬來這裡大約20年,以前是在印刷業服務。爸爸是煤礦工。

記得台灣第一位理學博士劉盛烈先生,{1913年出生,在南港路與三重路交接的"啟運組炭礦"100坪的房店度過童年。劉先生的爸爸擁有南港"四分子""大坑"兩個炭坑。劉先生說,炭坑內黑暗而空氣流通不良,缺乏氧氣,呼吸會喘,溫度奇高。工人穿著滿是補丁的工作服,開挖煤炭,工作非常粗重,而且時有瓦斯爆炸,窒息,地層滑動,就是落盤,有被活埋的危險,挖到湖底,有可能變成水災而淹沒。看過好幾次礦災。爸爸自然不准劉先生進入炭坑內,但是有一回偷偷跟著礦工進去走一趟,感覺,那是玩命的工作。而礦場外的挑炭夫也並不絕對安全,有一天,讓劉先生很傷心,一個挑炭夫被墜落的煤堆壓傷了,保住了一命,卻終生殘廢,往後看到這位先生搖擺走在路上,心中老是感覺對不起他。這位勞工也從來沒有抱怨過劉家。讓劉先生認為勞工真是命苦而又缺乏保障。至於劉家有沒有幫忙付醫療費用,劉先生說他也不知道。},我說,在石底當礦工,待遇好嗎?

書友說,一個月總是有個幾天非自願性地無法下坑賺錢。有災難或是紅白事。若是沒有去工作,那,就完全沒有收入。礦坑經常"落嵌”(落盤)或是出磺” (瓦斯爆炸),一發生,所有的礦友就會停下工作,志願搶救;紅事是指結婚和壽宴,這非常的少,通常是白事。村頭有人死亡,全村人在出殯當天和前後就會義務幫忙。小時候的石底,天空總是灰濛濛地下雨,而溪水也因為礦區洗煤場的洗煤而長年暗黑。聽大人說,礦區也是很黑暗的,小工(基層礦工)賺的錢不多,真正賺錢的是敢跟礦主和監督(礦主的職員)""(:話,討價還價,據理力爭)包頭或是小包。礦坑的採煤是層層轉包承包制,敢喊的比較容易得到富礦脈和其他優惠,才有致富的機會。而小工領的是固定以量或以時定薪的死薪水,只能做或不做沒有要求提高薪水的權力。

我說,令尊是哪一方面的礦工呢?身體好嗎?若是入坑,有常吃"紅刺蔥"?這種藥草,是前幾天到新店區到府收購二手書,從82歲的老礦工那裡學來的。

書友說,爸爸是坑內的打石仔。我是他五男二女中的第五個兒子。爸爸在我懂事後的形象,就是肩背著一隻木柄的鐵製十字鎬,一端尖,一端平,礦坑歸來時耐磨的衣服與面龐就像是溪水一般的灰濁。天天吃漂著幾根韭菜的豬血湯,那是石底村餐桌上真正的紅顏色吧,您說的"紅刺蔥"倒是很少,我想,可能貴吧?而豬血湯又有飽足感。那時,吃飽是最要緊的。可能吃豬血湯清肺的傳說是有用的,爸爸砂肺症的氣喘症頭很輕。爸爸很早就離礦,大約是五十多歲吧?

我說,平溪礦工很多吧?住工寮仔宿舍嗎?礦工和府上生活過得去吧?

書友說,平溪在我童年時有一萬多人。石底村附近有台陽礦業的福利社。菁桐坑是屬台陽。而十分寮是屬於瑞三礦業的李家。這兩家都有提供礦工免費宿舍。那好像是鳥籠,一戶大約35坪。外公本來世代就是嶺腳作田人。很難得的是,在光復後那樣重男輕女的年代,分配遺產時,媽媽居然也分有一塊40坪田地。這就是我們的宅地。我到現在,每周還是會回家一趟。石底和一般礦區人一樣,很窮,許多父母生了男生留下,女生則是送人。爸爸媽媽卻堅持自己養兩個女兒。孩子多,媽媽並沒有辦法去當礦坑外的洗煤,選煤等固定時段工作。大家都說,民國450年代軍公教薪水很低。可是我媽媽是挨家挨戶去店子口替公務員,小學老師家洗衣服,或者是去幫他們的傭。媽媽也會做水泥工,清潔工等等各式非礦坑的小工。

我說,爸爸很辛苦吧?”打石仔都沒受過傷嗎?那是坑內中最辛苦的的工種。

書友說,記得讀小二,小三吧?爸爸中指受傷,無法握緊幾公斤重的十字鎬,兩個禮拜沒能下坑,自然是沒有薪水。平常就沉默,而當時的雙唇更是緊閉了。下完工回來,吃晚飯時就有喝一杯30cc米酒的習慣,那幾天,阻止媽媽為他準備。似乎是不作則不飲。爸爸從來不起酒瘋,只是喝了酒笑起來眼神讓整個屋子有了光亮,說起話來傳送的音波讓空氣不再那麼抑鬱。

我說,礦工受了傷,平溪區就醫方便嗎?那可是個四周都是山的溪谷。

書友說,平溪區也有礦工醫院,可以看勞保,雖然有很好的醫師,但是設施差,而藥劑都被鄉人稱為塗牛屎,藥效粗糙,塗抹下服,只是求個心安。

我說,無法下坑,又不喝酒,能做甚麼事呢?

書友說,爸爸很懂得青菜。每當受傷,出磺或是過年被迫休假沒薪水可領的日子就會整理菜園,說菜園,那是牆角,或是山裡的畸零地。種了菜可以讓家裡減少支出。我們很少煮飯沒有加地瓜的,而肉類,哈,那是只有過年,幫忙白事和七月半大拜拜才有,一年到頭難得幾回聞見。

我說,那時候的地瓜好便宜,很多農家是拿來餵豬的呢。

當我說完,才想到這樣講很不禮貌,趕緊說,平溪區有電影院嗎?爸爸有常陪您們玩耍嗎?

書友說,平溪也有電影院。就在"店仔口派出所和區公所中間,後來電影院隨著礦區的沒落而消失,被兩者擴建而沒了遺跡。店仔口就是現在的平溪老街。爸爸從來沒有帶我們去看過一場電影,甚至是野台戲的歌仔和布袋戲都沒有。爸爸給我印象,就是勞動的身影。

我說,爸爸若是如您所說,五十多歲就離開礦業,那時,台灣炭坑還沒全部收起來吧?為何那麼早呢?

書友說,石底,三坑,菁桐坑和十分寮的煤礦陸續枯竭,爸爸就轉當泥水,板模,清潔等各類的臨時小工,並沒到更遠方的三貂嶺,侯硐,瑞芳,瑞濱和九份去挖礦。他不願沒盯著子女的成長吧?雖然從不開口問我們的學業。

我說,礦區普遍有一句話說無睹不成寮,爸爸也賭嗎?

書友說,爸爸不賭,他是賭七個孩子的翻身。大哥大我18歲,今年75歲。身體比我好。大哥,二哥是讀"水產"(國立基隆海事學校),三哥是讀"瑞工"(國立瑞芳高工)。三個人,無一例外,高中都讀了5年;一年讀書,隔一年休學在平溪礦坑當戶外推五分車,算是推炭車工和挑炭工。那五分車是走在鐵軌上,一車一兩百斤重的煤,若是捨石仔(ㄒㄧㄚ ㄐㄧㄡ ,坑道內的廢石)那就更重。讀一年書,休學一年去賺學費。爸爸不讓他們下礦坑,雖然錢比較多。也不讓他們不讀高中。到了四哥就不用那麼辛苦隔年休學,三個哥哥有能力扶植弟妹了。7個子女雖然在瑞芳,基隆,台北讀高中,可是並沒有讓他們住在外地,而是每天通勤,從大哥的三貂嶺站,到後面兄姐的侯硐站直到我的小妹在瑞芳站轉車。我則是在國二的暑假開始,到暖暖基隆河河邊的塑膠廠打工了兩個月。

我說,那您有童年嗎?

書友說,會玩彈珠,尪仔標,除此之外的玩與食物脫離不了關係。那時的溪水雖然煤黑,可是蛤仔和魚,蝦子還是很多,而我都會去撈或釣,好為家人添菜。這幾年封溪,魚蝦又多了,這也是我每個禮拜都回來平溪老家的原因之一,看溪水流是很快樂的。然而,這些的童年樂趣沒有村裡有白事時來得大。

我好奇地看著書友。

書友說,村子裡有白事,那是整個村子義務總動員的大日子。村人放下做工或是家事,男人扛棺材,女人洗菜,煮菜,上菜。大鍋煮,那鍋直徑怕不有一公尺,有肉了,香氣濃郁了整個石底,也有純白米飯而不添加地瓜,因為美食,那哀樂比當兵時看的電影國宴席上的樂團還來得悅耳。小孩子則是做些輕可的。我扛了好幾年旗子。那是一支支直徑大約2公分的細長的竹子,上頭還有槎枒,通常是前一天才裁取的,高約3公尺,懸掛一張有如是半張窗簾的白布,大約120公分長,45公分寬,別上一張細長小白紙,寫著某某敬輓以及一些沒人會注意的駕返瑤池之類的話語。出殯,通常會有20幾枝,一人舉一枝,繞行著村內和店仔口這都是小孩子們擔綱,是屬於一早就得來的,所以另外有一頓點心好吃,通常是鹹稀飯,裡頭也是有肉,蝦乾,真是過癮。不只這樣,晚上,所有的"菜尾"通通倒在一大鍋,沒有人管衛不衛生,然後各家帶著小鍋平均分配,每家都能分個小半鍋,孩子多者多得,又是明天一頓好吃的。

我說,打石仔對肺部很不好,請問爸爸高壽多少呢?

書友說,您搭過宜蘭線最早班的火車嗎?有的八十歲了,還在扛著菜蔞子搭火車到瑞芳,汐止,南港,松山賣菜,那是自家種的。前幾年,很多是礦工或是礦工太太喔。爸爸媽媽都享壽89歲,可以說,直到最後的日子都還在種菜,沒有離開過石底。說來也怪,許多下礦坑的鄰居長輩,也都活得很老,不知道是吃豬血湯還是勞動的關係?有些很少數的礦山主管,場長,就如同社會上少許的有權的公職人員,退休後的隔年,都突然變成很有錢,可是爸爸和村頭裡的礦工一樣,懼怕窮吧?不停地工作,沒有退休的日子,身體好怪,就一直好到過世前。

快到我的書店倉庫了,我說,兄弟姊妹都好嗎?

書友說,這樣勞動的父母,看在做序小的眼裡,我們敢能不乖巧嗎?

到了目的地了,改天若是有緣再多請教了。

下車後,請教他說,您跟孩子說過阿公阿嬤的故事嗎?

書友說,有,聽不懂,畢竟生活環境不同,但是曉得裡面有愛吧?我和我爸媽兩代從來沒互相說過這肉麻字,兩位老人家在世時,我的子女到了石底老家都會去幫阿公阿媽盛飯,夾菜,抓毛毛蟲,清菜畦溝中崩落的細泥土,遞拖鞋,聽他們講花果鳥禽的種類與習性。

互道再見了。

掩上車門,想起了蒙古國詩人尼瑪D.NYAMAA(1939)的一首人離不開愛”,抄錄如下:

 

人離不開愛

博學的父親對我說:

{世上最有用的莫過於愛}

他將這份遺產留給了我

 

當我撒手人寰

最終無法將愛帶走

{人需要愛}這是我唯一的吩咐

我願把這份遺產也留給後代。

 

倒是忘了請教,書友的尊翁有沒有自己盛過飯,還是說,如同剛剛五分埤那位讓書給我的愛書人的公公?

那位長者應當也有受子孫尊崇的故事吧?盼望改天能賜給我機會再到她府上收書。

(2014年11月6日筆記)

 

。。。。。。。。

 

(劉盛烈回憶錄。林忠勝編著。責任編輯:吳忠耕。內文編排:郭美鑾。前衛出版社。)

(蒙古現代詩選。李魁賢編。塔 李魁賢譯。春輝出本社出版。編輯校對:彭瓊儀。封面設計:許昱裕。200710月初版。)

IMG_8337

IMG_8340

 

 


繼續閱讀
2014/11/03

街頭的哲學家:新北市新店區到府收購回收買賣二手書舊書中古書老書日記

 

IMG_8240

手機上告訴我如何在隱密處取得鎖匙,進了屋子,再次通話,談好將酬謝金放哪裡後,開始搬運她的愛書。

希望我將少許的有時效性的書,一起帶到一樓,她已承諾贈送給一位拾荒老者來收取。

五樓公寓加蓋六樓。

160公分高,臉上有老人斑,肚子沒有贅肉,彼此確認後,請教他的住處,要幫他運去。

穿著黑色到腳踝的雨膠鞋,白色潔淨尼龍t恤,袖套,鴨舌帽齊全,西裝褲上看得到一點一點的鉤痕,說,自己來載,不敢麻煩,我才82歲,勇得很,從小就是粗作人,到現此時,提得動,走得勤,吃得多,睡得好。說完轉身就走,幾分鐘後,果然推著手推車來。

好俐落,裝了一麻袋大約10公斤重的書,一甩就上了手推車,看得我好緊張,深怕他扭了筋。

大哥說,這算甚麼?29歲就在北宜路二段銀河洞上方的煤礦坑工作,一車的煤炭上百斤,軌道上,爬坡,一個人就頂上去。

我說,您怎麼都沒有砂肺症的氣喘症頭?碳工做不久嗎?

大哥說,做了快20年,很多134歲入坑的礦友,40歲開始喘,50歲左右就過身。而我因為知道吃藥,那就是每天紅刺蔥煮成糊狀來吃,才能沒事。

這是我第一次聽說吃這藥草可以預防砂肺症。並沒有提出質疑,因為,老人家講話只能聽,否則,他容易失去回憶的主經絡。

我問說,那為何29歲才下礦坑呢?

大哥說,我是彰化長大的田莊小孩,29歲那一年結婚,從艋舺搬到新店,才開始入坑。

我說,怎麼這麼晚才結婚?您都在龍裡連”(台語:玩耍,鬼混。)?您那一沿,20歲就該當爸爸了。

大哥哈哈哈說,不是啦。認為工作比結婚重要。民國40幾年代,我們那一輩年輕人,剛從農村走出去,最怕的是沒工作,沒賺錢回來給父母親。找工廠工作,會問禮拜日和平常日晚上有沒有可以加班,有,就會優先應允上班。不像民國70年代的會問一個月休幾天,現代的會問假日有沒有固定放假?

我說,那您幾歲離開彰化?彰化不好趁吃嗎?

大哥說,十多歲, 在彰化"牽三輪仔"(拉三輪車),生理很好做,只是有一回相打,人家不放我煞,只好跑到台北艋舺。

我說,和人打架?

大哥停下抓著書本的右手說,有6人喝過酒後要共乘,我說,那要算兩輛車的錢。因為一輛車通常坐三人,坐那麼多人,踩得會很喘。同意了。沒想到了和美,一個人拿繩子鎖我的昂頸,五個人動手打我。我關掉了巴特力(電瓶),車燈熄了,黑漆漆中,就以一抵六。

大哥看我不信的眼神,將右手曲起成L狀向右移,右腳,頭部不動,左手與左腳向右掃,眼珠放光,這是瞬間的動作,帶起一陣風,說,我是"企館的"(武術館學過)學拳頭母”8年,而且,習慣走夜路牽三輪仔,黑暗中一點光,我都看得見,他們被我打的哀爸叫母。

我說,這樣,找個頭人梭一梭,和一和不就好了?

大哥重新低下頭開始整理起書,說,他們都是頭人的公子阿舍和保鑣啊。

我說,三輪車又不能拉到台北,那您上台北能做甚麼呢?

大哥說,三輪車我鎖起來,本來準備裝引擎的。只帶了磺火燈甘蔗刀,那是為了晚上抓水雞(青蛙) 和削甘蔗用。這兩個就夠我有一片天。

我說,削甘蔗,那時的確到處有人擺攤賣,但是抓水雞?那是新店青蛙多嗎?

大哥說,你忘了啊,我29歲才到新店啊。我是20歲從艋舺過個河到板橋的江子翠去抓。

我沒有當兵,但是接受18天的軍事訓練。

彼時陣江子翠都是田,濕地,穿插有幾戶紅磚瓦和茅草屋。從小就做田,懂得水雞。尤其是咱人八月(農曆八月),牠們在水裡嘓嘓嘓,我也嘓嘓嘓,相距10(3公尺),牠們就會沉下水中的泥沼上,而我下手用夾子抓,放在腰後的竹簍子裡。

一個晚上可以抓個十來隻。

大哥邊說邊彎腰,好柔軟,那嘓嘓嘓的聲音由大而小,終至於青蛙察覺上當而無聲;側身,緩緩下彎,用右手下探,再轉到右背的腰際,彷彿真的抓到了一隻青蛙,小心翼翼怕牠跳走了,放開手指。

我說,價格好嗎?

大哥說,一隻大約10圓,一個晚上可以150圓左右。

我不禁大聲說,那麼好賺啊?一位小學老師,民國50年的薪水大約是67百塊吧?

大哥說,沒錯,青山宮旁邊馬路邊賣"米苔目湯"的頭家說,一天企個13鐘頭賺150圓,而抓水雞小半夜就能賺那麼多。一個煤礦工,一個月大約是1300圓,因為挖出一台煤車大約30圓。不只這樣,抓到小烏龜,拿到艋舺國校的校門口賣,一隻五圓,很多小朋友相爭搶著買,那時,艋舺很熱鬧,賺到錢的人家多,小朋友要我隔天再來賣,可是,我一個月才去抓一次。夠用就好。

我說,為什麼不每天抓呢?

大哥說,我沒讀甚麼書,可是,會看。在江子翠,有三位父子檔的王仔,最會抓。可是,生兒子就留著,生女兒就賣掉。竹編子厝(竹編成網或交叉狀,夾以泥土,稻草稻穀的泥牆的台灣老式建築)的牆有剝落,應當是用參雜泥土來糊的,可是,他只用稻草隨便塞一塞,賺那麼多錢,為什麼守不住?

那可能是大哥的人生哲學吧?我問說,那為何又轉到新店呢?

大哥說,艋舺在彼時陣,蚊子和賊子都很多,蚊子多沒關係,賊子多就很難做生意。很多朋友老是著賊偷,看看,不是勢,不想打架,學拳不是來動武的,5年後的除夕前,就看中買木柵政治大學附近一塊地。75坪,預算全部以水泥抹平,做成一間簡易的木頭店面,雙坡頂的油毛氈屋頂。牽鉤仔(中間介紹人)說,賣價7萬元。準備開豆漿店。我存款有75千元。

可能是懷念著曾經的夢吧?大哥的手畫了四個邊,手掌朝地平面一抹而去,好像眼前的地被他上了水泥。我說,大哥怎麼那麼厲害?

大哥說,憨憨做,削甘蔗,做零工,賣油湯,墾荒地就存到了。白天種五分地的韭菜,那地,缺水源,地勢高,沒人愛,我照樣租,只是多了挑水的工作。韭菜收成經常沒有"販仔"要買。台灣話說"成物不毀",眼睜睜地看著韭菜被自己收割後當肥料塞在別人的稻禾間距中,回點本,或者拿一些去當賣油湯的配料,就覺得很辛酸。韭菜種下去後一個月後才能收成,全部若是有販仔要,能賣個1300圓,算是很好,可是通常沒有。沒想到,八七水災那一年的9月,韭菜價格大漲,我的五分地沒被淹到,把之前虧的工本通通賺回來還有剩。這都是因為我有事業心啊。不敢跟父母親和留守彰化的大哥說,我有那麼多錢,才能粒積到那個數。

我說,為什麼不敢說呢?

大哥說,怕錢散了啊,若是大哥跟我要,我該怎麼辦?做生意的本錢沒了,還能做甚麼事業?

我說,豆漿店生意好嗎?

大哥說,我還沒買到那塊土地,就在艋舺預聘了三位福州師傅;小籠包,油條,酥餅,鹹光餅他們都很在行。預付了每個人一個月薪水各900圓。到了代書那裡,沒想到,賣方沒來,說,不賣了。

我說,那錢呢?

大哥說,回到彰化過農曆年,大兄說有沒有賺到錢?該娶一房媳婦了。我不敢說有錢,若說有,這幾年就犯了隱藏的罪。那時還沒分家,公帳公開(共同支付),在外頭賺到錢也要拿回家。只好說沒有。被大兄罵沒路用,大嫂開始煩惱著。

大哥唱起了那首{煩惱小姑欲嫁沒嫁妝,煩惱小叔欲娶沒眠床}的那首歌。說,這是真的,爸爸早就走了,大兄大嫂有權力持家也有義務擔負弟妹的娶嫁。

正月初六回到艋舺。

我還是說,那錢呢?

大哥說,不知怎地,很多朋友知道我有錢,就常來你兄我弟,兩年就吃喝掉了7萬多元。

我說,大哥這麼凱啊?

大哥嘆口氣說,那是風神。一隻白斬生蛋雞,75圓,一個晚上我可叫兩隻,一罐台灣啤酒,7圓,有冰的加5角,可以喝個一打。吃吃喝喝和借給朋友,不到兩年就用光了。

沒問這兩年有沒有去工作,我問說,然後就到新店了?沒錢才下礦坑嗎?

大哥說,艋舺不能待了,朋友太多。新店常下雨,沒辦法開門做油湯的生意,結了婚才想到落坑。

我說,錢花完了才結婚?

大哥笑著說,也是過年,媽媽目屎流,目屎滴說,{”隆臉裡連”(鬼混,沒個正經),到即嘛29歲,那爾老,還沒個牽手和半隻猴(兒子們)}。我就對媽媽說,三天後,娶個某給您看。

我說,這麼厲害,真的娶到了?

大哥說,對,人世間,老天自有安排。三天內就自己找到了一位,我只是答應我那查某,不飼女人,不賭,不醉酒。請媒人婆問八字,下聘,迎娶就在半個月內完成,然後回新店租房子住,落礦坑。

他的夫人高瞻遠矚,還真像是盛宣懷的孫女盛佩玉女士,要下嫁給新月派詩人30年代上海大出版家邵洵美先生時開的三個條件:不可另有女人,不吸鴉片煙和不可賭錢,很接近。(一個女人的故事,INK印刻出版,盛佩玉著)

怕耽誤大哥時間,就沒多請教是如何騙到一位太太?

我說,銀河洞的煤礦坑是電力天車,還是人力揹籠?

大哥說,是75馬力的天車運送煤車。銀河洞有三個礦坑,都是輕便軌運輸。

我說,那您就定居在新店嗎?

大哥說,我有跟一個會,這個會沒有讓媽媽和大兄知道,心想,江子翠的王仔再怎麼窮都還有個破草寮,不能讓我家後過苦日子,就買了一間不結不結

不結不結”?這是甚麼?

大哥說,就是我現在住的新店市新店國校旁oo00號的平房啊。很小一間。這次真的買下來,是用4萬元。可是,付完訂金,會卻被倒了,我又是最後一會,全部有38的會款。

我說,您也真會藏私腳(私房錢),那怎麼辦呢?

大哥抬起頭看著我語氣和緩地說,趕緊跟賣主商量,請給我幾個月時間分期付款。而我們呢?只能順其自然,沒想到,天,真的是無絕人之路。我當探礦和押頭(煤礦掘進工,最危險,拿著鑽機開坑道。)在礦坑的新的卡達(坑道)裡,發現了預計通風的風坑口的煤層,大約有12尺高,地下還有6尺。就跟煤礦頭家講,頭家知道我被倒會,要幫我,同時,他也心急著趕緊將風坑口的煤和石清走,於是,答應我,一車以50圓的價格,讓我承包,而一般,都是30圓。我就在3個月內一天工作13小時後完成,賺到了4萬元,說也怪,賺到了,這風口的煤也挖完了。

我說,怎麼會那麼幸運?頭家這麼好?九份老礦工們說過一般煤礦礦脈高度是3尺。那為何又沒有繼續挖煤礦呢?全台灣煤礦到民國70多年才結束。

大哥說,銀河洞那裡的煤礦坑,很早就被挖得離了。後來頭家就開始虧錢。沒大出。於是,我都要到土城冷水坑復興煤礦,木柵往深坑,南港和汐止的方向,以及三峽等等地方去挖煤。我不想離家那麼遠,顧不了家,出門索費也重,在全台灣煤礦都收起了的十年前,就去應新店鎮徵清潔隊員。

我說,現在清潔隊員要考進去好難,比考大學還不容易。

大哥說,我就拜託當地一位議員,沒想到隔天就進去了,那時,也不用考,很缺工。薪水比礦工低很多。60歲退休後,隊長知道我的家庭負擔重,就又讓我當清潔隊臨時員,薪水更少。

我說,您晚婚,孩子很小吧?怎麼養家呢?

大哥說,我有三個兒子要養,正是要讀書的年紀,心想,留房子給他們去爭吵,不如各給一張大專文憑的機會,要不要讀由他們自己決定。於是,60多歲時,在新店溪溪邊買了一塊權利砂埔。那是沒有所有權,總共有150叢竹子。

我說,這有保障嗎?

大哥說,一切就看老天和政府了,我只管往前走,其他是不論的。那是大水來就會淹沒的竹林。賣方開價9萬。我也沒殺價,當場付了。我口袋還剩有1萬。隔天賣方太太來說,要求加點錢,說,太便宜了。我沒有同意。

我說,那,有賺到錢嗎?

他說,頭年,就賺回九萬,第三年,第四年就很差,第四年,我沒臨時工了,以平常幫人削甘蔗的皮去堆積在竹筍堆。第五年就大發。後來,改賣烤番薯,將它也賣掉了。賣掉了之後的幾年,那些竹筍叢還是大出,甘蔗皮真是有用。

我沒問,為何要賣?問說,還有去抓青蛙嗎?不怕蛇嗎?

大哥說,抓到65歲,台灣的環保觀念興起,我也有學到,就不抓。而我常是一個地方半年抓一次,一個月只抓一回,錢夠這個月開銷就好,一般抓水雞人最怕蛇和鬼。蛇,小心就好,鬼,我不怕,可是,我碰過一次。

問說,是在哪裡?

大哥比著烏來方向,右手掌張開在空中平行翻轉,有如手上一條絲巾,輕聲說,在新烏公路的芭樂坑,翡翠水庫那裡,起初是螢螢鬼火,之後人形飄啊飄,而我也不怕,人到最後不是也得死嗎?將來也可能會是鬼,那何必怕將來的我呢?我就跟著走,最後,祂累了吧?清醒時,人在山谷的最內層。

讓我聯想到了詩人威廉.繆勒(wIlhelm Muller)的鬼火(Irrlicht),被舒伯特(Franz Scchbert1797~1828)收錄在冬旅(Winterreiss)的連篇歌集。

金慶雲音樂家翻譯如下:

鬼火

 

向山岩的最深處

一枚鬼火把我引去

向何處尋找出路

其實我並不在意

 

我已習慣於迷路

反正條條都通目的地

我們的快樂與憂愁

不過是鬼火的把戲

 

沿著乾枯的山洞

我從容蜿蜒走出

萬川盡歸於大海

眾苦自有其墳墓

 

大哥說這段異事,語調清淡,神情灑脫,就如同金教授解說舒伯特:”三連音的斷奏,使每個音符玲瓏如珠。這鬼火神秘幽幻,卻沒有一點恐怖的感覺。"。(冬旅之旅。金慶雲說唱2。舒伯特聯篇歌集。萬象圖書出版,發行。作者: 金慶雲。編輯:龍傑娣,林馨怡。)

與鬼的遭遇,我沒有多請教細節,也沒問,芭樂坑還在嗎?還是說已沉入翡翠水庫裡?

說,兒子們狀況好嗎?

大哥說,三個兒子都有工作。二兒子一個月有六,七萬。

我又不可思議地而抬高音調說,那~很棒啊。

大哥說,為二兒子煩惱了好幾年。做的是運鈔車的保鑣小主管。兩次被搶,後來,有個雨衣大盜被抓到了,才稍為心寬。一直勸二兒子離職,他不肯。

我說,二兒子可能像您一樣有賭命運的精神吧?

他淺淺笑著說,前幾年,都跟二兒子唉說,體力不好了,要他幫忙照顧烤番薯攤。他休假,就請他幫忙照顧攤子。我就去做回收。用利誘的方法,幫忙看攤子,一天就給他1000圓。去年冬天的下雨天,為了閃避一位突然竄出巷子的小姐,我兒子緊急煞摩托車,就在鐵製的人孔蓋上滑倒,壓斷了腿,不能上班去護衛運鈔車。我好高興就說,勸我兒子幫忙照顧攤子,順便養傷。一顆心才放下。

大哥收完了書,邀我去看他的番薯攤。

我們推著手推車,上坡,體力好足,哪需要二兒子幫忙甚麼?

他的夫人,很樸素,當然沒化妝,尼龍花t恤,與花長褲,標準的政府鼓勵的老人著裝,也是清瘦,高度與大哥相仿,正看著150公分高的烤番薯甕和一排各色的蔬果。

夫人說,怎麼收個回收書收那麼久?

大哥趕緊指著我說,和這位二手冊店的頭家邊整理邊開講啦,沒亂走啦。

大姊笑了笑沒理他,而是對我說,非常謝謝你,幫我們拿到一樓來。

我說不敢當啦,這是讓書給我的愛書人的吩咐啦。

大姊從甕裡挑了三個肥大番薯給我,每個都兩個拳頭合起來的大,用白報紙包起來遞給我,說,很燙,待會再吃。

我說,請問多少錢?

大姊說,講玩笑,讓你幫忙怎可以收錢?

我說,台灣人說相請不論,買賣算分,於是,呈給她150圓,她不肯收。

大哥說,你就聽我太太的,不用付了。

我笑著對大姊說,你家教得很好喔,頭家很聽你的嘴。

最後,硬塞了100圓紙鈔放在他所賣的,小小的柳丁,檸檬的塑膠盤堆裡,那也是他種來賣的吧?就跑開了,我想這數字是不夠本的,可是我也不能失了他們的意,那會顯得不大方,不夠朋友。

他們一直喊,那可使?那可使?

彼此就遠遠隔著北新路說再見。

喘了一口氣,才想到,忘了請教,大哥那台三輪車還在嗎?

打手機給愛書人說,一切ok了,非常感謝您的好書,還有,那位大哥的烤番薯可能是自己種的,要不然就是很會挑,醜,質地密緻,烤得又很均勻。

(2014年11月1日敬記)

IMG_8258  

黎明前九份基隆山和海面漁火

 


繼續閱讀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