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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31

新北市中和區永和區收購回收舊書二手書收購回收:收書日記:原來愛情還在(二)


上接:收書時,總是會發現愛情還在。(一)之一
愛書人喔的一聲。

大姊說:就拿你爸爸的葬禮上,爸爸那一輩的,誰的眼眶最紅?

愛書人說:就是在三芝那幾棟怪建築當看守的某某某叔叔啊。

大姊說:你知道嗎?那位叔叔是留日的高級知識分子啊。白色恐怖時期,上了黑名單。他就躲了三十多年。沒身份證。那是你爸爸透過他與海軍做生意的關係幫他弄出來的啊。你沒看到那位叔叔拿到時,狂喊著我又是臺灣人了我又是臺灣人了的欣喜。事實上你父親早就在掩護他了。

愛書人說:爸爸最疼我,怎麼都沒對我說?

大姊笑著說:你不知道的事情可多了。你外婆是銜著金湯匙出生的。嬌生慣養的脾氣很不好。從小不曾碰過針線掃把菜瓜布。你的曾外公比較傳統。認為女子不當多讀書。於是阻止她考臺北第一高女。錯過了報名,而天主教外國人辦的靜修女中也開考了。她就偷偷去報名而考上了。曾外公鬥不過她只好讓她去唸這外國學校。

外婆會彈鋼琴,畫國畫,西洋畫,跳芭蕾舞,插花,書法,茶道等等。愛漂亮也很優雅。她與你外公是青梅竹馬的,是自由戀愛的,而不是當時盛行父母主婚的媒妁之言的。他們當年走在台北中山區的七條通,手牽手,常常被丟小石頭,罵不要臉。

大姐轉過頭來對我說:我媽媽和我一樣都不擅於為先生的事業理財。而我媽媽在我爸爸事業走下坡後才知道人間的疾苦。然而她的心都是放在我爸爸身上。

二二八事件發生後,三月上旬時國民政府的部隊佔據了基隆到台北的各個重要據點。鐵路與電話都不通。我的媽媽與人在艋舺的爸爸失去了連絡,沒有音信。媽媽每晚聽到海軍司令部的卡車與機關槍聲越發得坐立難安。

於是,請她的妹妹陪同,兩個人從義一路住家開始徒步準備走到艋舺。一路上她們在每座橋樑前後,重要道路口,官方建築物,遠遠看到阿兵哥,就要舉起雙手走過去,走近時讓阿兵哥上下摸身檢查有無異狀,最後,走到汐止就折回來了。

我問說:為什麼呢?

大姐說:那是因為她們兩位愛漂亮,手帕插在旗袍胸口上,腳上穿的是高跟鞋。

不過我心裡想,恐怕不只是愛漂亮吧?或許是要讓遠遠的阿兵哥看到旗袍好辨認不至於開槍吧?同時也表示是好人家吧?這部分我也沒多說。只問說,怎麼會不怕阿兵哥無禮呢?

這點大姐說,應當軍紀還很好沒發生任何不愉快。

大姐還沉溺在二二八後的那當時。

她繼續說:我媽媽一路上看到草蓆蓋著的受難者,她就打開來看看是不是爸爸的臉,一路上不知道看了多少具,走到汐止時,已經沒有腿力,高跟鞋也壞掉了,就這樣手提著高跟鞋,不知道該是悲還是喜,赤腳走回基隆來,兩隻腳板都走破了皮。

過兩三天電話通了。媽媽與爸爸通上話了。祇是眼淚一直掉,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你問我二二八有沒有影響到我的家?我外公很幸運安享天年。但是有兩件事深深影響我的家與我的婚姻。

大規模逮捕後,逐漸平靜了,電話與鐵路都開始通了。我們的店也開始營業了。許多沒看過的憲兵與保安處的兵都會到我家來買巴特力與電料。我們的辛勞(店員)也必須送貨到部隊。有一天,兩位店員,其中一位是瘖啞的辛勞到部隊取回部隊所借的機器時,一位長官指著滿地的日本武士刀,台灣菜刀,日本軍服與武運長久的旗,問店裡有沒有?一位說沒有,瘖唖的那位卻猛點頭。

馬上,二三十個兵,二輛卡車嘰的一聲,又到店裡來搜索一遍。上一回是地毯式,這一回就是抄家了。

從一樓抄到四樓。結果,在員工宿舍的區域發現了日本軍帽,日本圍兜兜,日本軍衣與一把武士刀,還有綁腿。這不得了了。認為這也是參與二二八的證據。而事實上,據辛勞們說,這是因為民國三十五年起,治安逐漸敗壞,辛勞們為了防止有人上門打劫而預備的防身武器。

部隊長官不採信,他不抓小的要抓大的,要求將我爸爸交出來。而我爸爸人還在艋舺老家。於是,我媽媽打電話要爸爸不要回基隆。想盡了辦法。幸好,有一位爸爸的朋友的太太與那位部隊長官的太太的另外一位麻將牌友太太有認識。透過這位太太送了一顆媽媽的大鑽戒。那顆大鑽戒除了中間的鑽石外,周邊還鑲著小鑽。

部隊長官傳話來說,知道了,是誤會一場。

可是之後我的姑姑,某某某,我們都叫她歐巴桑,她是我外公姐姐的女兒。她就沒那麼幸運了。他在老松國小學教書時,突然有吉普車與兩個便服的阿兵哥將她帶走。學校,家裡都不知道是甚麼回事?也都沒消息,也不知道是哪個機關抓的?

過了一年多才收到報平安的家書。說,她在火燒島當新生。關了好幾年。原來,她曾經在台北中山堂為某個團體的音樂會伴奏。因為歐巴桑除了會跳芭雷也很會彈鋼琴。

而那個音樂會主辦的團體被政府認定為叛亂團體。歐巴桑說,在還被拘留尚未審問時,曾經有一位團體裡的音樂同好者,低著頭快速走過時,向她輕聲說了一句對不起。她認為這是無可奈何的懺悔聲音,可能就是他被迫舉報的。歐巴桑現在還在。但是我的媽媽在生前,私底下都還是認為歐巴桑應該有參加,否則政府為何會抓她?

關於剛剛那位所提的倖存者與那位歐巴桑這兩位受難者,我記得近代的書籍都曾介紹過。於是,約略向大姐與愛書人提起,應該都是被冤枉的。改天再來查這些檔案了。

這時愛書人要去上班了。沒想到一聊就過了中午。愛書人幫我與大姊外叫了兩碗麵。大姊將鮮蝦夾給我,她說她小時候吃太多吃到怕了。

大姐說:唉,那個時代該怎麼說呢?我記得我大約小五小六吧?被派去基隆市政府歡迎國民政府主席蔣介石。我們在市政府門口迎接。蔣介石披著好漂亮的大衣,英俊挺拔;蔣夫人穿著旗袍,風姿綽約。都好好看。那時候,市政府的二樓是個ㄇ字形迴廊。

蔣介石就在ㄇ字形的正中央發表演說。演說沒幾個人聽得懂他的國語。他和我先生都是浙江人。但事呢,不懂歸不懂,演說完畢後,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許多人還是都感動得掉下眼淚來。當時我心裡想,他就是打敗日本軍隊的國家領袖,讓我們回歸祖國成為中國人,他那麼偉大,竟然就出現在我眼前。我也激動得和全場的聆聽者一樣,歡呼著萬歲,萬歲,萬萬歲。

大姐說:沒想到幾個月後就發生可怕的事情。那海軍司令部的屠殺,武士刀與那位歐巴桑的事件,影響了家族長輩對外省人的觀感與嫌惡吧?他們都曾盼望祖國,討厭日本。比較下來,得到的是如此的下場。

大姐說,這也是為什麼我與我先生相戀,八年之後才結婚?

我聽了算一算,說,大姐您二十六歲才結婚哪?當時可算是非常的晚婚了喔。

大姐說:對啊,尤其是這種有經濟地位的大家族。我父親在我考上基隆女中時,家境還很好,那時候每天進帳的錢,都是用布袋一袋一袋裝,放到家裡都沒地方放,考上時送了我一只日本SEICO手錶。

可是沒想到接連發生了三件事情:頭一個是做保,當時爸爸生意上的朋友承接了招商局的一個超大包案,我爸爸做保,沒想到,這位朋友領了招商局的預付款,竟然就逃跑了。這影響非常大,而漁船船隊,計程車車隊事業與礦坑事業都剛在起步,都還在虧損的階段。

光靠電器行本業的盈餘無法支撐。借貸來的利息越來越高。最後那前三項事業一一割捨,最後連和平島等地方的房子也都賣掉了。只留下了基隆市義一路的老宅。

我初中畢業時,我就自動不再升學了。因為我會唱歌,跳舞,彈琴,長跑,乒乓球所以呢我就被聘請到光隆商職附近的若石幼稚園。若石幼稚園當時招生很嚴格。就像是日據時代的日新國小。而且還會要求幼童的身體狀況合乎標準。我那時,基隆女中班上同學,有三分之二是外省人。我是運動健將,常和外省同學到台北比賽乒乓或者是馬拉松,有時都會一起睡在北一女中,隔天一起競賽,所以我對外省人的思維不陌生。

而我在光復後就勤學國語,所以呢,國語非常標準。這也是我被錄取的原因。當時和我很要好的兩位若石的同事都是上海人。而我因為當幼稚園老師而且是臺灣人必須負責與臺灣籍家長溝通的關係,很快就學會標準的臺灣話。

而這一同時間。我家義一路的大宅也不得不分割出一樓的前客廳當作店面出租。我先生與幾位外省同事就來請求承租。

我的先生離開憲兵部隊後。就跟上海的同鄉到臺北市博愛路學做裁縫。當時的博愛路有許多上海人在開。做了一年多,也不知道量了多少的臺北一女中的女學生。

可是他實在沒興趣。於是來到基隆跟著學廢五金生意。他的工作地點就在我家附近。他們常常要向臺灣造船公司標案。以前,臺灣造船廠與高雄的中國造船廠很多是海軍轉役的。所以他的新東家也是在義一路我家附近開。這是因為靠近海軍司令部的關係。

我當了若石幼稚園的老師後。我先生的同事朋友找他出來合夥開。我爸爸對我先生有印象。認為他勤奮忠厚。於是就將前半截的店面租給了他們做五金店。

那時候,爸爸的事業一天不如一天,衰敗得很快速。那年我十八吧?我姑姑將我爸媽找去艋舺商談。希望我爸媽同意將我匹配給姑姑的兒子,並表示將我安排到艋舺的信用合作社擔任職員。我那表哥,已經從建國中學畢業了,當時讀了臺灣大學;而姑姑除了小四時給我看的寶盒外,她也是信用合作舍的大存款戶。可是自由戀愛的爸媽,婉轉地說這需要我女兒做主。

而我,也不知道是喜歡上哪一點?可能近水樓臺吧?已經與我先生相戀了。起初,他是透過若石幼稚園我的上海同事,這位上海的女同事長得很美,爸爸是領港人,家境不只是一般的好,可是很得人緣,與我很好。託她向我致意,希望與我交往。

之後,每天清晨就在我家門口等我,陪我從義一路走到中正公園左轉走信一路到若石幼稚園,這也是我幾十年來吃慣了那家公園下一片十五元的蔥油餅的原因;傍晚,就等在幼稚園門口陪我走回家裡。但是不像我爸媽敢在七條通牽著我的手。

這個消息一傳出,那可不得了。雖然落敗了,可是經濟上還是中等以上的人家。畢竟是大家族,所有的家族成員都反對。

最主要而認真的理由是,哪一天反攻大陸,那我先生會不會變心,或者拋下我而回大陸。其他的理由對現在的年輕一輩是很難想像的。比如說:如果吵架了,會不會我先生這個外省人一生氣拿個手榴彈來丟我們的家?那我們全家就死光了,外省人有的很蠻橫的啊。

而我知道,除了反攻大陸,還有就是,有鑑於生意人的事業無常,我爸媽很不希望我嫁給生意人。

父母親看著我先生一人在臺灣,克勤克儉沒變壞,還滿信任他,不過,很難抵擋家族的反對。但也都沒罵我,最擔心的還是反攻大陸這個變數。那幾年來說媒的很多。我還是很堅持。

我在若石幼稚園的第一年,參加台北中山堂的芭蕾舞公演。當時臺灣沒有賣高級的巴蕾舞鞋。爸爸的生意朋友某某某很有錢,他的兒子聽說了趕緊從日本帶回一雙;我的先生則請朋友從香港買回來,我都沒有收,前者是不可能嫁給他,後者是我沒把握結連理。

八年,整整八年,也就是二十六歲那一年,我才與大我四歲的先生結婚。我常說,對日抗戰八年,我們的婚姻也與省籍抗戰八年。隔年生下老大,所以說我的大女兒是民國五十年次,接著每隔兩年又生了老二與老三。

結了婚之後就搬到信義區的東明路租了一間大倉庫。他希望我辭職,可是,我還是堅持我的興趣。他也尊重我。

我爸爸的生意卻越縮越小了。後來只能拿房子來貸款。結婚後沒兩三年,義一路那老宅也賣給別人了,沒多久也往生了。我先生剛開始的生意還做得很好。可是呢,他在外頭脾氣很不好。常常得罪人。而且,這時南部的拆船業不再是老一輩人在做,而是年輕一代的在做。他跟不上時代了。比如說,送禮給官員這回事。以前都是標案完成後,再看獲利情況請客送禮;可是呢,年輕一代的採取的方式是先請客送禮再去標案。所以說,我先生常說,還沒賺到錢就要先付出,當然標到的案越來越少了。

結婚後,我先生對我的家庭貢獻很多。即便是到了生意末期虧錢也是如此。我的兄弟中有一位剛開始很不如意。他都沒有的二句話,竭盡所能的填補。填補了好多年好多錢,那是不容易的肩膀啊。我基隆女中的同學告訴我說,如果是一般的先生早就和我離婚了。怎麼可能將大筆錢往岳家送?

可能也因此之故吧?我每次回娘家。我最怕談起政治。從一開始的黨內黨外之分到後來的藍與綠,我先生總是與我兄弟姊妹論戰。每次回到基隆家裡,我就對我先生恐嚇說,我家裡人只是尊重你,才讓你,不跟你爭辯,你如果再和他們吵,我就不帶你回去艋舺娘家了,你這樣讓我很為難ㄟ,只有咱是國民黨的啊。

我先生總是像個小學生不服氣又不敢吭聲。結婚以來他偶而會大聲講話,對我這個受日本國語家庭教育出身的我來說感覺很委屈。後來,開放探親時,跟著去大陸上海幾次,才發現他們家人講話都是那麼大聲。這也難怪。他一講完一轉眼就沒事人樣,而我還在氣。這樣磨合了好幾年,才學會對我講話輕聲細語。

我先生的事業在民國七十年左右也落敗了,也收了起來。那時,我已經開始在開幼稚園了,所以可銜接上經濟上的空擋。而我先生也都會像個使用人幫忙。

我那先生的嘴巴很不甜。陪我到電影院看電影都會睡著。從來不會讚美我或者說我愛你。可是有一回,我的三女兒笑著說,爸,你怎麼會娶這麼一個胖女人啊。這位疼女兒們如命的爸爸說:你媽媽是操勞到胖的。當年你媽媽的美,你們都不如。

先生晚年住院時,經濟很不好,可是三個女兒還是幫他請臺灣籍的看謢,一天兩千元哪。我女兒們竭盡盡所能讓他住單人房。那時候我女兒們都要我不要陪以免也病倒了。可是我堅持要靠在沙發上陪他。我從不干涉或影響看護的工作。我為什麼要陪呢?那是因為他孤苦一個人來臺灣,我不要他要走前沒有親人的陪伴。

從來不說我愛你的先生。問他,煮的菜好不好吃?他說還好;問他,我新買的衣服好不好看?他說還好。可是他再怎麼忙或是不得志,他還是會帶我四處走,到中央酒店或者基隆舊市場去吃飯。往生前的兩天前。他第一回執著我的手。說:京子,謝謝你。眼淚就掉下來,可是面容是微笑的。他終究還是沒說我愛你。

我該到下一家了。我看看書桌上的四乘六老相片。很清瘦的年輕人,正微笑地看著鏡頭,很自然地煥發著溫潤與真摯。那就是這位上海來的浙江鎮海偽憲兵吧?

他走的時候應該是很歡喜吧?

謝謝這位愛書人的書,麵與這位大姐與這位大哥的故事。平安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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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31

新北市中和區永和區收購回收舊書二手書收購回收:收書日記:原來愛情還在(一)


七十八歲的愛書人第二回讓我去收書。
106本。
抵達時,愛書人電話中說,臨時有事外出。鑰匙放在警衛先生那裡。
桌上還是她先生與她的第一張合照。
相片的左側,瓶子裡依然是野薑花,刺寒季節怎還會有她呢?
桌上一張字條寫著:….高粱在櫥櫃,帕華洛第的阿依達黑膠唱片在唱機上….請自便。
高粱,不敢碰,還得推手推車,雖然不算酒駕;聽帕華洛第,那是可以的,不好失了愛書人的意。
愛書人還懷念著吧?整個書房還是她先生在世時的最愛。
收書,常會在隱約中看見愛情還在。
英國詩人雪萊先生說:
 
音樂,當裊裊的餘音消滅時­,
  還在記憶之中震盪-
花香,當芬芳的紫羅蘭凋謝時
  還在心魂之中珍藏。
 
玫瑰花,當她的花時盡了,
  用落紅為她的所愛鋪成錦床;
對你的思念也如此,待你遠行了,
  愛情就枕著思念進入夢鄉。(致 * *;雪萊抒情詩選,楊熙齡先生譯,林耀德先生導讀,桂冠圖書公司,1994年1月初版。)
 
 
以下是2011年3月11日的收書日記。
。。。。。。。。。。。。。
字正腔圓的國語,很親切地招呼我走進她的家門;隨即她的女兒也引領著我看她準備割愛的愛書。都好乾淨。品相很好的文史哲藝術類的書。女兒說要搬家了。考慮了好幾天。終於痛下決心要捨下一部分。讀理工的她竟然有這麼多文史類的收藏。我好好奇。大姐笑著說,她就像她父親是讀書的料。

父親?來自哪一省呢?

大姐說上海。她是我的二女兒。

愛書人補充說,是浙江鎮海人。

是跟部隊來的嗎?

愛書人說,是冒充憲兵的偽憲兵。

大姐說:我先生的家族是在上海開漁業公司。政治立場上傾向國民黨。我先生在學校是學生領袖,共產黨為了要拉攏他,連絡人甚至單膝跪在面前,請他為中國人民的幸福著想,加入地下工作。

民國三十八,九年,我的公公看局勢不好,共產黨要贏了。於是,用了很多錢,賄賂了憲兵隊一位長官。冒名頂替一位士兵的兵籍,跟著部隊來到臺灣。同時,家裡也派了一位長隨在身邊伺候,沒想到到了臺灣,這位長隨竟然捲款逃跑了。先生只好繼續當兵。當了一年多後,憲兵隊長官認為我先生是讀書人,應當繼續學業。同情他,讓他離開了部隊,並且幫助他恢復了本來的真姓名。那一年他十九歲。

我說那他離職後有去升學嗎?

大姐說:沒有,身上沒有錢怎麼去升學呢?

讓我驚訝的是,大姐隨即以標準的臺灣話說:阮先生真跳躂(聰明伶俐),真知上進,做五金行工課(工作),同時也去補習英語,日語。

她解開我的疑惑用國語說:我童年是在基隆市義一路居住,也就是在海軍司令部旁邊。我是昭和八年(1934年)出生。我父親是自艋舺(臺北萬華)到基隆市的大生意人。開的是電器公司。專門與日本人做巴特力(電池)的生意。

我爸爸日據時代擁有黑頭轎車,車前兩側掛著日本國旗,基隆市政府官衙前的警衛士兵看到了還會舉手敬禮。為了生意的需要,所以,全家人都是使用日本話。小學念的是日新小學校,也就是現在的中正國小。

我說:您考得進專供日本子弟為主的日新小學校,莫非,您的家庭也是國語家庭? 當時要考上師資,設備比較好的日本子弟讀的【小學孝】,很困難。我記得晨星出版社出版的葉榮鐘日記裡,記載葉先生在1939年的日記裡說:為了讓女兒蓁蓁考上建成小學校,在幼稚園就開始了應考的補習。

三月,【共學考查】時考場參與的臺灣人父母兄弟大約有五,六百人之多。【人物考試】時,葉先生與女兒一起接受詢問。最後一道問題是【日本國中最偉大的人物是誰】,葉蓁蓁小姐答不出來,當著葉先生視學矯飾地說【忘記了嗎?回去後問你的爸爸,謝謝】。這回建成小學的考試,包括身體檢查總共花了葉榮鐘與女兒三個小時。

隔了幾天,市政府職員,警察與校長分成三回來做【共學志願調查】,最後,葉蓁蓁小姐也考上了。【志願者】三百名,許可了一百六十五名,其他小朋友都被刷掉了。要考上是很不容易的。

她笑著說:沒錯,我那一個班級只有三個臺灣人,兩位是光隆商職的顏家的女兒。

我問說:那當時主考官考您哪些題目呢?

大姐說:第一個考題是;目前我們大日本帝國是跟誰打仗?我回答是中國,美國與英國。為什麼我答得出呢?因為家裡的人常在討論國際局勢,所以我知道。

第二個考題是問我,我左手食指為何綁了繃帶?我回答說,因為削鉛筆受傷了,家裡的使用人幫我綁上的;那時物資缺乏,一般人家受傷了頂多塗個草藥,很少會如此慎重其事的。當然,還有其他考題。二,三十個應考者錄取三個,最後我就考上了。

當時,我都穿皮鞋去上課,服飾非常精美。從小就彈鋼琴。跳芭雷舞。從來都是說日文,理所當然自認為我是日本人。

我是甚麼時候才開始知道我是與日本人不同的呢?那就是小二的時候,我的阿嬤(祖母)來到學校看我。日本同學們大聲嘲笑我說:清國奴。清國奴(日語發音)。為什麼呢?因為他們看到纏了雙腳的小腳顯露在傳統中國裙之下,由兩位使用人扶持著而來。

我才知道雖然我叫福山京子可是我不是日本人。我爸爸才告訴我說:為什麼要當國語家庭?那是因為他的事業必須與日本官方往來。旗下幾十個家庭仰賴他與日本的順利交涉。若不奉行日本政府皇民化政策,生意就沒了。為什麼改成福山。那是為了不忘本。因為祖父葬在福州山。

當時,我才小一,不懂得大人的民族情緒。

我知道祖國是中國,那是到了小四的上學期。

我記得我小三的時候疏開(日本政府命令疏散)到臺北縣的土城的農家時,我們不像一般人都住在三合院的牛稠間(養牛間),而是住在正廳,使用人也跟了好幾位。我的父親還是在基隆市義一路的老宅做生意。他預先在在土城的客廳的下方,挖了一個大地下室。怕我們無聊,地下室裡有收音機,書報與一臺新買的風琴;也有一個月份的糖果,肉乾,水果乾,罐頭,就算美國B29轟炸機連續轟炸,都不用怕與外界隔絕消息與斷了糧。

我聽了好不可思議。問說,那時候不是物資管制嗎?怎麼會有那麼多吃的呢?

大姐說;物資管制對有錢人是起不了作用的。我問說,那您怎麼會知道祖國就是中國呢?

大姐說:我的外公是新生報前身的臺灣新報的廠長。他呢,是讀書人,很會做漢詩。每年艋舺(萬華)元宵節詩會比賽總是得第一名。戰爭後期,他常常乘坐專屬配與的三輪車來土城看我們,那三輪車好華麗,車輪好亮;三輪車車伕叔叔也很揚氣(光采),衣服沒有補丁。外公總是會牽著我的手,蹲下來,嘴角上揚,雙眼明亮地告訴我說。我們的祖國是中國。我們偉大的領袖是蔣委員長。日本快戰敗了。我們快回到祖國當一個真正揚氣的中國人了。

我說,您才小四。阿公就和您說這會被砍頭的非國民言論的悄悄話?他很信任您也很疼愛您喔。

大姐說:對啊。光復時,大家興高采烈到處放鞭炮好像過年一樣。臺灣人很厚道,並沒有太為難日本的警察,更不用說日本平民百姓。光復後,我就跟著外公到艋舺,暫時寄讀蓬萊國小。外公忙著寫歡迎國軍布條,也忙著用羅馬拼音教我北京國語。而阿公更大的憂慮是,我不會說,只會聽臺灣話,我會不會失落在兩個國語之間。於是也開始教我典雅的臺灣話。

我還記得我所學的北京話課文裡有一課說:你,我,他,你是中國人,我是中國人,他是中國人,大家都是中國人。

盼望了好久。國軍要來了。大家欣喜若狂。打敗日本人的祖國軍隊要來了。家家戶戶都自動到馬路邊迎接。每個人都恨不得比別人高,才能看得更明。

沒想到,破爛的草鞋在腳上,鍋瓢鍋瓢在背上,槍東倒西歪掛在肩背邊,草蓆一捆在肩上,沒有神采,軍服有的還補了許多丁。當這些軍隊出現時。所有的萬歲歡呼,變成只有部隊的紊亂腳步聲。大家禁不住的嘆息。

當時我還小,我不會想。總是會拿日本在臺灣的軍隊與中國比。和所有在場的臺灣人一樣失望與困惑。當我年老後才會想。臺灣的日本軍隊並沒有上戰場,而中國來的部隊畢竟打了八年抗戰;一個是安逸的,一個是困頓的,難怪訓練,裝備上與營養上無法相比擬。


部隊來了之後。軍人搶買,甚至不付錢,強姦案一再發生。過了一段時間,高層來得較多了。就常看到,政府當街槍斃犯法的軍人。人心才安定下來。當時我不懂,也跟著去看。

我畢竟才小四。這些失望與困惑很快就被童年故居的一臺鋼琴給轉移了。我有十一個兄弟姐妹。因為我姑姑與外公疼我,只有我和他們住在艋舺。我爸爸來看我時,我爸爸說剛換了一臺新的鋼琴,我的姐姐們正喜歡地彈著。當下我就吵著要回家。要回基隆彈那臺新鋼琴。

我外公很捨不得。讓我坐三輪車到處逛。我姑姑拿出了一個雙手才捧得的黑漆漆寶盒。裡面金飾很少,都是大顆的鑽石,瑪瑙與玉給我看。說:如果你留下來。與表哥成了親。這些將來都是你的。

我才小四。哪懂得那麼多?心裡只有那臺鋼琴。我那位表哥當時已經念臺北市立第一中學。

回到基隆後,就變成了公主被款待。回讀中正國小時,我才發現,只有我穿蕾絲裙只有我穿皮鞋穿,而所有的同學衣服破爛赤著腳。與蓬萊國小和日新小學校是多麼不同,當下好震撼。

我的父親在社寮島,二二八事件後改稱為和平島,也有一間造船廠和別墅,每當造船廠新的機器漁船要下海,總是會在船頭舉行拋灑麻糬的儀式。而我與爸爸一進入和平橋,馬路兩側就有員工及好奇的居民在列隊歡迎和等待。當好幾蘿筐的麻糬從空中灑下時,就聽得到大人與小孩的歡呼聲。

那時,臺灣的經濟很凋敝。民生很困難。搶麻薯那是額外的幸福,這些我都不懂。因為爸爸生意很好。我從小就吃龍蝦,蝦蛄撇,花螃蟹長大的。我爸爸不只有做巴特力(電池),在蘇澳,深澳,社寮島有三支魚隊,總共有幾十艘漁船;在萬里也有一座煤礦坑;謝貫一當官派市長的時代向市政府標到了三十幾輛hiya車(計程車),成立了hiya公司。生意做得真是大。

而我們的家,更是大。有四樓層。前門是義一路,後門是義二路。海軍司令部常到我們家的店買巴特力或者其他電料零件。光復後,頭一個聖誕節,看到我們家的二樓比他們的禮堂還大,而且,地板上是非常大的地毯,有大冰箱,而且有高級的唱盤機與喇叭;於是就央請我爸爸出借給他們辦聖誕舞會。

我說您府上與海軍關係不錯喔。那民國三十六年的二二八沒事吧?

大姊說:怎會沒事呢?二二八事件是從台北先開始的。開始後基隆很亂。那時候我小六吧?爸爸在艋舺,媽媽在基隆家裡。媽媽不准我們離開家門一步,大門緊閉。所以臺灣人如何造反我不知道。三月上旬,政府軍在基隆上岸。我們家也被地毯式搜索。翻得一蹋糊塗。連著幾天晚上,我們常常聽到大卡車煞車聲,咻----咻,一輛又一輛,在海軍司令部前的海邊停下。過了不久,就聽到機關槍掃射聲。

據大人說,受難者都是雙手反綁,或者鐵絲穿過手掌心;與其他人連在一塊。要槍斃前,在繩索或鐵絲上再掛上一塊大石頭。掃射後再踹入基隆港內。

很神奇的是。有一位受難者某某某。他也住在基隆市區。他是被綁還是被穿鐵絲,我記不分明了。他被掃射時沒被掃到。他裝死。幸好會游泳。沉入海底後。趕緊鬆綁。卸下大石塊。游進了海軍司令旁的大水溝。

不敢在司令部旁用走的走上義一路的馬路上,怕的是被看見,這在當時是會被當場射殺的;又怕狗兒晚上很敏感,會大叫。只好學狗爬,然後沿著大水溝繼續匍匐前進。他就爬到我隔壁的鄰居家。那時候男人都逃光了。隔壁只有阿姨。阿姨趕緊讓他坐在地板上,為他換上衣服。躲在柴火間。

我媽媽向來不做家事的,因為有使用人和陪嫁的查某+間仔(婢女)代勞,更別說洗衣服了。可是我媽媽為那位不幸的存活者,親自洗了那血腥的內外衣褲。接下來這幾天也是如此幫忙著。

我問說:為何不請家裡的佣人做呢?

大姊說:一來怕事情爆發連累人;二來也是怕人多嘴雜誤了事。這倖存者我當時也有看到。整個人失了神。我隔壁阿姨趕緊按照倖存者所說的地址去通知他的媽媽。他媽媽趕緊去立了一個神主牌在神桌上。直到事情平靜後,大約一個多月吧,才讓這位倖存者回去。回去之後,就躲起來不能見人了,而精神上也大受刺激。

這時,愛書人說:我怎麼都不知道這事情?

大姊說:你不知道的事情可多了。

我想也是啊。一來是愛書人是民國五十二年次,那個年代父母能向小孩說二二八嗎?二來是,臺灣那一代所受的教育是橫植的斷代的與臺灣這塊土地是疏離的,與上一代的共同文史語言很少。
(下接: 收書時,總是會發現愛情還在。(一)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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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30

收書日記:台北市內湖區大同區收購回收二手書舊書收購回收







來到台北市內湖區大直愛書人府上收書。

文學,歷史,哲學與藝術占多數。

很好奇,愛書人是電機公司的負責人,怎會以這幾方面的書為主?

民國53年次的愛書人告訴我說,這家公司是父親創建的,民國90年左右,他接手。

父親是英文不流利卻提著手提包孤身闖世界機場的那一代勤又儉又注重孩子禮貌的創業者。

這番話,讓我想起,林懷民先生在【擦肩而過】(遠流。民國79年版。)中說起,民國72年,在香港轉機準備搭法航到巴黎,誤點三十小時,三位台灣商人以有限的英文要求法航給予合理待遇,正搥著櫃檯。

他們告訴林懷民先生說,他們不許自己矮人一截,他們熟悉每個機場和航班,必須命令航空公司給予最便利的航線班機。

其中兩位根本沒有目的地,只是提著007手提包在各國找機會。台灣奇蹟就是這些可敬的台商創造出來的。

愛書人看起來很年輕啊?怎麼看都不像是快50歲的人。

他笑著說,如果看起來很年輕,就要擔心了,是不是不夠成熟穩重?

當兵時的磨練,讓他養成了每五年就必須做一個突破。於是養成閱讀跨領域的書的習慣。當企業第二代是很讓人恐懼的,也必須如此多攝取與多思考才行,否則,員工們的未來怎麼辦?如何讓與父親共同開創企業的老臣們的阿姨叔伯有信心?

他認為,書,已經吸收也不再使用,就該轉給下一手繼續看,這才是環保的選項之一。於是留下了少許前述的書種,和,其他的財經,企管與機械方面的書。

又說,記得民國92年吧?和公司的57歲副總經理以及54歲協理邀宴某家國營企業的總經理共進晚餐。

餐會時,那位總經理問起愛書人的年紀?大夥起鬨要他猜。沒想到,愛書人被猜是介於57歲與54歲之間。

難免有些尷尬,畢竟,當年才40歲。有那麼臭老嗎?小小有點給它難過。

老大哥的副總經理安慰地說,可能是您掛名總經理,才被如此想像吧?

這句話讓他有點心驚吧?愛書人說總經理這個職務是爸爸給的。

愛書人說,民國74年,他是在新竹的車籠埔受訓的,操得不得了,下部隊是到十軍團86戰車旅,更是操,接著隸屬的731營開赴台中東海大學的上頭的新建營房,那新建營房只有大體結構,其他的設施都是由他們建造,出操,演訓之外就是施工。

從營區走到東海大學還要半個小時。

部隊下基地是到湖口。常下雨,睡袋都是濕的,洗澡水,洗臉水根本是沒有。換句話說,演訓當作戰,只供應吃,至於盥洗的水要自己想辦法。

部隊操得嚴格是有成果的,因為在師對抗,軍團對抗屢獲佳績。

中華民國的軍人很厲害,連隊裡很多老舊的m24戰車,二次大戰時的產品,四十年下來,經過一千五百多梯次人的維修,居然也能跑也能打砲。只是很怕膛炸而已。

父母親很不捨,可是除了休假日返家時,媽媽燉煮一鍋雞讓他補一補之外,也沒多說甚麼。只有收假日,住在台中市區的舅舅怕他趕不上偶而會開車載他到東海大學門口而已。

只是,愛書人並不是傻傻地在當兵。

高中畢業入伍的,抽中了陸一特的三年兵。

下部隊後,發現了有一個條文,只要是雙親年過50,又是獨子的話可以縮減成兩年。

連長不肯放人,因為他喜愛文學,歷史,哲學又畫得畫,是連上不可或缺的政戰士,而且懂得思考,知道在未來的業務上預做規畫。

愛書人還是婉轉地據理力爭。

退役後,繼續升學,就讀中文系,畢業後,在父親公司從基層磨練,又讀了EMBA

部隊中學習得來的維修保養的再生利用的觀念,讓他運用在事業上,經常勸客戶別急著淘汰舊品,有時,一個渦輪,一個引擎只要換一條線就能再使用,何必整組換掉?

雖然,減少了很多短線大額生意,可是,如此交到長久的客戶,該換時,客戶還是第一個想到他。

愛書人說,車子16年了,可是注重保養,還是開得嚇嚇叫。中華民國是全世界最會保修二次大戰以來的老古董機艦車等裝備,而他也是很注重維修的電機企業第二代。

去年,是他就業後的另一個五年計畫的開始,另外兼了一家外商公司的駐台總裁的工作;接父親的公司是基於責任而創自己的業是能力的證明。

這家外商公司同意他無需上下班,總公司只關切他的管理實績與營運數據。

因此各分一半的時間跑兩家公司。

今天是禮拜天,他的小公子正讀國小一年級,走出他的臥房來向我說,伯伯早安,然後又蹦蹦跳跳地回到房間裡。

我是九點來的,沒想到已經十點半了。收書總是在請教與聊天度過的。

愛書人說這是小兒子,大兒子讀高二了,早就跑去學校社團了。

記得愛書人電話上有說過,中午一家人要與他的父母親聚餐,那一代的父母親是很有時間觀念的,就趕緊下架,打包,搬運好所有的舊書。然後,鞠躬告辭,畢竟愛書人身兼數職,時間寶貴,不好多打擾。



圖片是我們書店的一樓的部分書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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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29

台北市大安區中正區到府收購回收舊書二手書收購回收日記


九份望向瑞芳,基隆,萬里,野柳,金山與大屯山。雲海中露出山巔的是大屯山山脈。

九份山上望向雙溪鄉

九份山上望向侯硐,三貂嶺



愛書人牆上的貓


到了九份,常會聽到許多關於一夜致富的黃金諺語,比如說,【三更窮,四更富,五更起大厝】;【一天一夜瓜子金】,這我還是第一次聽到,而且還是七十年前的湖北長輩說的。

愛書人,她很親切地遞給我一雙室內鞋,直說,地板很冷,趕緊穿。隨即,一位老大哥,鄉音很重地說,【早安,讓您這麼早來幫忙我和我女兒,真是辛苦了。】。

我彎腰鞠躬。連說,【不敢不敢,您讓我有機會收到好書,這我才該向您致謝才是。】。

寒暄中,看到了客廳上,寫著是忠於國家,孝於祖先之類的對聯。莫非是從大陸來的老兵?老兵最喜歡忠孝傳家了,家裡總是會掛這麼一幅。

鄉音如此重?不太像是居住了六十年,生活於底層,而口音中已經台灣國語化的老大哥。

今天可不能與愛書人多聊,九份,一點鐘有訪客。每回收書,只要愛書人有時間,愛聽故事的我,總是會與客人閒聊一番,這,也好弭補自己知識上的欠缺。昨天,接到這通收書電話,就陷入天人交戰。因為愛書人只有今天早晨十點有空。

都是古老的經史子集。

正在驚訝這些好書時。老大哥緊盯我的眼問我說,【這些書,您會把它當紙漿嗎?】

我說,【開玩笑,這些是讀私塾,入詩社才會典藏的老書,我怎可能化為紙漿?當作鎮店之寶都來不及了。】

眼神一亮好像小學生上課看漫畫沒被老師沒收銷毀而雀躍。說【那太好了,那太好了。這些可是我讀了再讀的好書。這都是我讀書房時,先生叮囑,長大後必須買回來看的書。】

我心裡想。這位老大哥,在大陸兵荒馬亂的民國二,三十年,可以讀私塾,那家裡應該是小康之家囉?會是知識份子所參加的【青年軍】嗎?

老大哥好像軍長就在客廳裡抬起胸膛說,【不是,我是五十二軍第二師。】。他將【第】唸成【特】,害我想了老半天,難道除了第二師,五十二軍還有特二師?

不會吧?在東北戰役中的五十二軍?我為了確認,於是請教他,師長也就是後來的軍長可是【劉玉章】將軍?

他猛地將身子立正站好,望著那幅教忠教孝的對聯說,【我們那軍長可是好軍長。只是很兇,司令台訓話有辦法一訓三四個鐘頭。我們這些被徵召的乞丐兵,動也不敢動。】。

老大哥說,{我們這些【三丁抽一五丁抽二】的乞丐兵,甚至連訓練都沒訓練,就直接投入與八路的戰爭。死好多人哪。我不只參加過【長春圍城】,輾轉來到台灣後,又加入了【三十三師】】,這三十三師就是五十二軍第二師改編的;隨即被派到大陳島,之後又參加了民國四十三年的九三砲戰,緊接著是民國四十七年八二三砲戰時支援郝柏村的烈嶼師。}

聽了。我好驚訝。這些都是犧牲慘重的戰役,沒陣亡,簡直比中樂透頭彩還困難。

老大哥笑著說。【打了那麼多戰爭。可以說,能活下來真是奇蹟。尤其是許多兵都是營養不良而餓壞身體的。就拿大陳島來說好了。那時候,我坐著252t運輸艦水鴨子,半夜摸黑登陸。那時候規定全島不得有燈火。每天只能吃罐頭。我那時候,在第二軍官團。因為沒死,已從東北的士官一路升為尉官。但是一樣只能吃罐頭,沒有任何副食品,只能多吃鹽。】。

【米飯少,蔬菜全無。師長是劉安祺。沒辦法喲,士兵和軍官都一個樣,通通皮膚白白的,因為營養不良啊,見不到血色。後來藍欽當美國駐華大使,支援提供,一天二兩黃豆當副食品,並且多配給罐頭;而部隊長劉建銘(音譯,我不確定,抱歉。)也規定,在營區內外種蔬菜。】


我說,【真是辛苦哪?】

他說,{這不是辛苦兩個字而已。對當時當兵的人來說,難的是【決定】兩個字。五十二軍從【營口】撤出東北後,我曾經從【塘沽口】奉派來到北平支援。三十八年一月吧?傅作義投降八路,我流落在北平時,八路派人來和我談,說,共產黨只抓國民黨軍官,不殺兵,如果你要回家鄉,共產黨給路費,如果就地起義,馬上是共產黨的軍官。我說,隔天答覆。當夜,跟著散兵游勇群離開北平,一路逃往上海。到了上海,已經是民國三十八年的五月底了。剛好淞滬戰役也就是上海大會戰的尾聲,一下子找找不到五十二軍的所在。於是,我又混進了【吳淞口碼頭】。一心想往台灣跑。我毫不困惑地決定要跟國民黨走。】。

我說{您說得是。八路是寬厚的,無論是對將領還是士兵,這當時的【剿匪總司令部】參謀長趙家驤將軍在【東北三年】報告書中,甚至還強調了八路的【不搜口袋,優待俘虜】的口號。但是,這奇了,當時的國民黨有這麼好嗎?還有,為何,您一反正就可以當共產黨軍官?】

【決定來台灣,那是比較與認識的問題。而為什麼共產黨要我?因為我有特殊專長,並且那時候的八路軍官,可以說大字認不了幾個。】他的思緒似乎還停留在民國三十八年的上海。起身,望著窗外,他說,在【吳淞口】,沒有找到五十二軍。當下好像是剛被棄養的家犬。幸好在鐵路旁,遇到一位掛中校階級的軍官,告訴我,有一列火車待會就到,那一列火車的部隊,是要撤往台灣的。肯定會有人開小差,你就上去填位子吧。】

我說,這行嗎?他說,【夜裡,果然有一列火車來了。火車鐵皮打開了,兵士下車來透氣,一看,都是乞丐兵的階級,我一溜煙就混進鐵皮裡。】。

我說,【不對啊,夜裡,怎麼看得出臂上或者肩上的階級符號?】

他說,【當時,上海與吳淞口碼頭之間,人山人海,天空裡滿是八路投射的照明彈,天空亮得有台北夜空的百倍亮。好像大白天一樣哪。】。

【溜進了火車皮,火車皮裡有一位士官臉上有一道疤痕,兇惡惡地盯著我看,查看我的證件,上上下打量著,盯著看,一支菸吐了五六回煙,我心臟都快跳出來了。沒多說甚麼,就將證件還給我。來到了吳淞口碼頭岸邊,那已經不是人山人海可以形容了,而是被搗爛的螞蟻窩裡的螞蟻群了,槍聲,哭聲掩蓋了叫喊聲。我這一輩子都還感念著那位中校和士官,否則,我就來不了台灣了。】。

【你知道嗎?我搭的是【中】字號艦,也有搭載一般民眾。登鑑口有刺刀腥紅的士兵查驗票證。姓名與票證不符,士兵馬上就將人刺一刀踢入海裡。如此用來恐嚇懷著僥倖心上船的軍與民。我,拿出我的證件,牙齒抖著,那位士官,走到我前頭,輕拍我的肩膀,示意我前進。可能是我個頭兒小,查驗的士兵不忍心吧?也沒管我的證件部隊番號與其他士兵的不同。居然讓我上艦了。】。

靜靜地聽著。畢竟收書久了,常聽長輩們敘述民國三十八,九年港口邊恐怖回憶。我知道沉默是最好的鼓勵,鼓勵他們說下去。

他說,【當時,國民黨一路敗退時,就開始不像早期在陣地與八路對峙時,對逃兵動輒以鐵線穿掌強迫行軍,甚至強迫逃兵挖坑活埋自己。要走要留隨人意了;而八路也是如此,除非是重要的軍,警,特等要官,一般乞丐兵要來就給糧吃,要回鄉就給車錢,要跟國軍走,那請便也不多問,是中華民族五千年來最民主自由的年代。】

沒想到,這位大哥還真會說冷笑話。

他說,{【中】字號,那艦上擠滿了一千多人。頭一天,一個袁大頭可以吃四碗白飯,第二天賸三碗,第三天兩碗,第五,六,七天有再多的袁大頭也買不到吃的。好餓啊,好餓。但是伙房還是有為船上工作人員與最高級軍官煮麵疙瘩,常常看見一位伙伕挑著兩桶麵疙瘩經過我面前。於是,我們就在他經過時,像土匪一樣,就將碗往他桶裡伸,盛著就跑。伙伕嘴巴裡猛罵著不乾不淨的話,可是有得吃,管他睡誰的娘。第六天的中午我已經餓得發昏了,也沒注意到,沒有人往伙伕的桶子裡伸,我就一馬當先,將手往桶子裡鑽,媽呀,滾燙的熱水,把我燙得哇哇叫。只見到那伙夫,很得意地笑著。】

我說,【怎麼這麼惡作劇?】他說,【沒想到,半夜,他竟然偷偷塞了一塊麵疙瘩給我,說,老小娃子,對不住您啦,不該折騰您的。到台灣就有您得吃囉。】。

沒想到還有這樣的轉折,我笑著說,那還蠻值得的。

他說,【沒有那一塊麵疙瘩,我都不知道我該怎麼過那一晚,好餓啊。現在想一想,可能我那時正是二十歲來著。才會經不起連著三天的餓。第七天來到基隆港了。靠港時,就有許多台灣人挑著香蕉與其他食物在賣,等候檢查時,先將錢吊在桶子裡,垂下去,然後台灣人看錢有多少,再將食物放著吊上來。我一馬當先,就放了一個袁大頭。沒想到吊上來了兩大串的香蕉,怕不有兩百根。我好餓,第一次看到香蕉,沒吃過,就連皮帶肉咬著吃,我的媽呀,好澀。】

我笑著說,【您怎地有這麼多袁大頭呢?】

他說,{我娘藏的。我在家裡,民國十九年生,排最末的老五,另外有六位姐姐。。民國三十六年,鄉長來說部隊來徵兵,【三丁抽一,五丁抽二。】,我就與四哥出來當兵。}

我說,您怎不躲起來呢?他說,{怎麼躲呢?當天白天不去,部隊晚上就會出來抓人,本來只要兩個的,弄個不好,部隊長火大了,看到家裡,或鄉裡有男人就全部抓走了。這樣我會連累人的。鄉長走後,我娘就為我縫製棉衣,將三十二個袁大頭,藏在綿衣的角落。您知道嗎?為什麼有一首詩叫做【臨行密密縫】嗎?那是在藏金藏銀啊。}

我們沉默了。我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接腔。這位大哥清了清喉嚨,說,【我是湖北省某某縣人,祖父是秀才,堅持我要上私塾,請的是也是前清的秀才。我那個村全部姓李。我們家就是那個村的小地主。每年過年總是要殺兩頭豬際拜祖先,還有宴請三位長工們。】

【父親民國前15年生,長年在外作生意,可以說,跑南跑北,而祖母就是家裡的董事長,掌管一家的經濟,我父親回到家裡,祭拜完祖先,就是向祖父母叩首,祖父勉勵幾句,道聲【勞苦了,勞苦了】就留下父親向祖母會帳,呈上銀錢。祖母則按月發下【例錢】給母親與各房,而父親外出的零用金也則由祖母核支。】

我笑著說,【哇,好像走進紅樓夢裡。】

他笑著說,{說到紅樓夢,我出生時,整個村的村民為我打造了一塊兩兩重【長命鎖】,在我四歲之前都掛在我脖子上。那時候,村子的治安都很好很純樸,掛著到處玩都沒事。直到共產黨來了。共產黨來了,那是大約民國二十二年左右的農曆過年前,因為我們是地主,父親又是保長兼小資本家,被視為剝削農民的惡霸,恰好,他又在家,於是被共產黨所組成的【農民會】批鬥,批鬥到晚上,就來抄家,我那時已經有些懂事了。】。

{我正躺在床上準備睡覺,突然進來了一堆人,手持著火把,爸爸被反綁,還有幾個頭低低的同村人。只見那位領導,趨近了我,盯著看長命鎖。父親說,【金片請拿去,不打緊,請別傷害我兒子。】於是那領導就從我的頸上很小心地扯斷那長命鎖兩端的繩子,取走了。}

我說,這也是讓您選擇跟著部隊來台灣的原因嗎?

他說,【不盡然如此。過了三天,國民黨的地方政府派軍隊來圍剿。共產黨就撤離了。賊來好像是颳颱風,國民黨地方的兵來更是土石流。我們那一村又倒楣了一回。財產又受了損失。這就不多說了。】。

【要說的是,同村裡有一位大哥哥,不聽父母親的勸,信賴共產黨宣傳的革命理念,跟著走了,走到了江西省瑞金縣。一個多月都沒有來信。於是,他的新婚妻子,就到江西省瑞金縣去找人。那位新人說,她的當家的,前一天才被砍頭,砍頭在一片金黃色油菜花田裡,沒有人收屍。罪名我不曉得。只知道這個大哥哥,人人說他,愛抬槓的原故,才會被共產黨給殺了。】

【共產黨我是不相信的,相信的話,不會決定來台灣了。共產黨,在還沒達成目地時,甚麼好話都說盡,達成時就來鬥爭你。民國七十幾年時,蔣經國開放探親。當我回到家鄉時,才知道當年那些被徵去當兵打八路的只有我一人到台灣,其他不是沒有下落,就是選擇還鄉。那些總該是貧下中農吧?但是,三反五反.....文化大革命,哪一次不被狠狠鬥?有的殘了,有的自殺了。只因為曾經當過國民黨兵,當時不是還送車資還鄉,保證安全的嗎?當年不是保證不為難當兵的嗎?】。

我說,【您真幸運。沒有回到湖北。】。他說{那一代的人,怎會幸運呢?我的四哥,自從入伍後,就沒有消息了。不知道死在哪個戰役裡?我的家人,除了是地富反壞右,又因為我到了台灣更吃了許多批鬥。還好,山坳裡的鄉下人多是厚道者多。只是過過場面而已。】。

【我的母親,是裹小腳的大家閨秀。長工裡面,有一位某某叔(姓名保留)因為十歲時父母雙亡,於是,將他收留,多搭一雙筷子,當成自己的孩子養,長大了,就成了家裡的長工,領一份薪。人民公社剛舉辦的第一天,吃飯,我的娘也在那裡排隊,菜當然別提了,但是飯很稀。於是,大膽的我娘就說,【某某喲,怎麼那麼稀啊,看不到米粒。】。低頭打飯的某某叔一聽聲音,很熟,這抬起頭來,一看,說,【喲,大嫂。】二話不說,趕緊將那碗稀粥給倒掉,重新往鍋底撈,撈些米粒來。}

我說,{那您那個家鄉還真純樸呢。好地方。}

他說,【是好喔。畢竟是山坳裡的人。說到山坳裡,民國二十七,八年左右,突然有一大隊日本人突然入侵我老家。那時節,地方政府部隊都撤離了。所有的豬,牛,雞也都跟著村裡人們趕到山裡躲藏,只留下一些老人家。停留了一天,日本人就開拔去佔領武漢了。日本人將整個村莊,燒的燒,毀的毀,我家來不及帶走的幾袋包穀也被他們拿來當手榴彈練習扔。有一位很溺愛我的七十五歲老婆婆,竟然也被非禮後殺死,那一幕屍體橫陳我還印象深刻。我到如今對日本人觀感還是很不好。後來,因為是在山坳裡,不是軍事重地,日本人就沒再來了。】。

這聽了讓人很難過。我們又沉默了起來。

還是他說,{我沒趕上打日本人的年紀,倒是趕上了打八路。而且當兵起頭的前幾年,都是在撤退與找吃的,彷彿當兵就是為了給共產黨追和餓肚子。民國四十年,我考上了陸軍官校,身高有一六零,體重卻不到五十公斤,【呼吸擴張】不及格,被判定體檢不合格。軍醫說,那是營養不良不良的關係。軍醫安慰我,順手致贈了兩罐煉乳,害我感念不已。】。

【好失望。只好回到部隊裡,繼續當士官。那時候,五二軍到台灣後,被整編成三三師。在湖北,剛入伍沒多久,我就進入五十二軍第二師,又加上讀過兩年的私塾,懂得一些字,當了無線電下士官。所以,從東北起,每回撤退我都是優先人員跟著總部退,沒想到DI,DI,DA倒讓我成了到台灣的最大原因。這也是為什麼,在北平傅作義不抵抗後,共產黨馬上來拉攏我。】。

【台獨老是罵我們外省人親中,他們不知道,會來台灣的外省人,除非是被逼迫,否則大部份都是跟共產黨有仇,或者,不信任共產黨。我呢,親中國,可不親中國共產黨。你知道嗎?我可是台灣的無名英雄,民國四十七年八二三砲戰,我就在金門當無線電連連長。三個排長,四個班班長與好幾位台灣兵與大陸兵都受傷了,甚至是陣亡了。我呢,看看,軍情緊急,但是無線電電線旗桿被炸垮了,我二話不說也趕緊走出碉堡,親自去架好。否則,這炮戰我們台灣部隊豈不是聾了耳朵打?】。

{共產黨,這仗打輸了。為了面子就說,【八二三砲戰從來就不是為了登陸拿下金門,而是為了【兩手裡論】。將金門與馬祖當成兩隻手來拉住台灣。】。嘿,奇怪了,居然有許多台灣學者相信毛澤東這敗將的鬼說法。又不是小孩子打輸架,就說,【你給我記住。哼,我只是讓你,沒出全力。】。這些都是沒有在炮如雨下的金門拉起過無線電電報旗桿,拉過的話,就不會相信共產黨了。共產黨過得了長江,就容不得國民黨劃江而治;砲火壓得住金門,哪不會派兵拿下?}。

【您想,拿下金門馬祖,台灣人心不會惶惶而崩潰嗎?就像大甲媽祖廟,兩隻顧門石獅子被強盜用強的搶走了,這廟還成廟,媽祖還有威信,顏清標還能當主委嗎?台灣就算有第七艦隊,早也國不國了,那些大官富豪不早跑光了。相信這鬼話,台灣早垮了。趙家驤將軍與許多台灣充員兵和大陸老兵在八二三的死,不是白死的嗎?}。

女兒看他火氣上來了,趕緊再端過來一杯茶請老大哥喝。趁著空檔,看看那對聯上的老時鐘,沒想到這麼一聊,居然時快兩個鐘頭了。甚麼時候他女兒外叫的便當,這時也送來了?一來不好叨擾那麼久,二來店裡有台灣同行會陪同移居日本的中國東北來的書友要來。不敢用餐,只是,老大哥說,只不過是多搭雙筷子,他女兒也說,難得有人願意陪她父親談;推拒不得,只好愧受了。打個打電話,同行說,他們還在野柳。剛好,請求順延。

他說,【我的命好,有一雙好兒女,而我的內人那是沒話說的。民國五十七年,我的同袍介紹他的小姨子給我。知道我這人,不菸不酒,丈母娘一看了,很滿意,當下就說,不用聘金。這我就得了一個賢內助。】。

【您知道嗎?我看過許多大陸老兵,單身的後來都早死。為什麼?劫後餘生揮霍大,沒人管束沒人照料啊,就不懂得愛惜自己。為什麼不娶?那時節聘金要得兇,小兵怎麼負擔得起?除非是身心有障礙,從良,帶一堆小孩的寡婦,需要人力的貧窮魚農礦小販人家,稍有資力的,沒聘金也要您入贅。我的丈母娘真是好。】。

【我為了賺更多的錢,我就自動爭取到韓國當無線電軍官。在台灣,民國五十九年每個月薪水是美金壹百元左右;到韓國漢城去就跳成兩百多,之後又到曼谷兩年。我每一分薪水都寄回給我內人,我從不到八三吆或者涉足聲色場所,而我內人也像我祖母,那樣會持家。買了新店三樓公寓。我的女兒與兒子分別得到英國與美國的碩士。我這一生是該感謝上蒼也該感謝台灣了。】。

這時,他女兒,笑了起來。說,【爸,這些你應該等媽媽回來時再說啊。】。他女兒的口音很悅耳。我猛地想起,昨天収書時,一位大陸父親與台灣母親所生的兒子所說的,【我們這種混血兒,號稱精通三種語言,台灣語,國語還有台灣國語。】。這到底是屬於哪一種國語呢?

我拉回思緒。老大哥看了看她女兒的嬌嗔,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繼續說,【可我也對台灣有貢獻喔。在台灣,我當了三十年無線電,那可是每天整整十二個小時坐在電台上,每天將耳機裡的DI DI DA DA忠實地記錄。如果我偷懶,也沒人知道,但是,錯太多,譯電人員就翻譯不出來,就要不到情報。這也是為什麼,民國五十九年我會被國防部推薦給中華民國漢城大使館,再將所抄錄的DI DI DA DA轉給美國大使館。】

我說,【那為何需要到韓國呢?】

他說,【在台灣,只能聽到南華北,華中,華南,但是到了漢城,就可以聽到北華北,東北,蘇聯的海森威,西伯利亞等地區。而我到了曼谷,就可以西藏,西康等區域。我只是聽到甚麼的DI DI DA DA,就同時敲鍵,紀錄甚麼的DI DI DA DA的無名英雄。但是我這無名英雄是不知道做了什麼貢獻,因為譯電的有另外譯電的人,除非共產黨那邊的人是用明碼在傳遞。】。

【有時候,譯電的人也會跟我講些與機密無關的譯電內容。所以我們都知道共產黨在三反五反,人民公社.....與文化大革命時那些恐怖的清算鬥爭。所以,我好慶幸我到了台灣來,台灣國民黨有白色恐怖,也有迫害人權,但是,內幕看多了,怕了,如果必須作一選擇,我還是相信國民黨。】

我說,有時候也會用明碼嗎?老大哥說,{也會喔。我印象最深的是,在曼谷時,我監聽到一則明碼,翻譯出來是,【到西藏這鬼地方的高山上呆了十年終於可以回家了。】。當下我就在想,我到了台灣可是已經二十年了,身子養壯了,體重已經到了六十公斤了。在湖北的話,捱得過清算鬥爭嗎?}。

他接著說,【您府上是哪裡?】

我說,【不敢不敢,我居住在九份。】

他眼睛隨之一亮。說,【那可是金瓜石旁邊啊。我東北,許多五十二軍與青年軍同袍,退伍後都到金瓜石的台金公司工作,我還去看過他們好幾回。我為什會選擇到台灣來,除了不喜歡共產黨之外,就是因為金瓜石與九份的原因。】

{我爸爸抗戰前後,長年在外奔走作生意。見多識廣,很認得許多當時被當作日本人的台灣人。知道,台灣有產黃金,很少餓死人的寶地。所以常常向我提起【一天一夜瓜籽金】,這句湖北家鄉話。被政府徵兵的前一個月,爸爸要出門外地作生意的時候說,現在貪官汙吏多,物價一直漲,紙鈔成廢紙,又要回復到【銀本位】了,如果有機會就到台灣去走走,那裡【一天一夜瓜子金】,黃金多到只要下坑,就有可能一天之內,可以挖到像個南瓜大的黃金,餓不死人的,人又守法善良。}。

【民國三十八年五,六月間我在【中】字號艦上,將一個袁大頭放在籃子垂釣下去岸上,心裡砰砰地跳,那可是很大的錢哪?台灣小販會不會搶了就跑?沒想到,他還給我兩串那麼多的香蕉。我在外當兵已經兩三年了,還是第一次見到,錢離手那麼遠,還可以換成食物。三天只吃了一個麵疙瘩,手上還有紅燙傷的我,好高興。當【中】字號船艦上的管事弟兄告訴我港的東方矗立的是基隆山我就一陣興奮,我知道,我來到寶地了。退伍前,都在狹小的無線電視裡戴耳機,敲鍵盤,很少有機會到台灣各地走走。這一二十年,才發現台灣好美。最近要搬家了,心裡想,子女的領域,不在經史子集,所以就將藏書給割愛了。】

他的口音好重,雖然我聽得懂百分之八九十,可是,偶而,還是需要她女兒為我翻譯。我在想,他可能是因為大半生都待在無線電室的關係吧?

不能再聊了。用完餐,很快地就收好了書。真是的,收書十分鍾,聊天聊了快四個鐘頭。將拖鞋放好,地板似乎不那麼冷了。我再看一下牆壁上那副【忠孝傳家】的對聯,寫得真是蒼勁,老大哥很得意地說,那是他今年開春的試筆。他說,【我不曾站過衛哨兵。孝,我是沒盡到,但是在枯寂的電報室,我的耳朵與雙手為國家聽了也敲了快四十年的DI DI DA DA。】。

向他們兩位鞠躬,互道再見。回到九份已是下午四點三十分。四位同業與東北來轉定居日本的作家,也等候多時了。真是很抱歉。他們還有行程要趕,也沒多餘的時間,好讓我請教這位五十多歲的東北作家,他的父母親可曾對東北戰役有何回憶?

打字打到這裡,順便翻了翻趙家驤將軍的詩文集。其中,有一首【風雨夜巡馬山壘】說;

萬頃波濤萬馬聲
聲聲都作不平鳴
舉頭但見天如墨
百尺巖灘立一兵

馬山?應該就是天下第一哨的金門馬山觀測站吧?那是何等動人的景象呢?那兵,不就是台灣的無名英雄嗎?我想,經常一天十二小時,獨守電報室的這位老大哥不就是我們國家最前線的衛哨兵嗎?當年的他熟稔無線電,正是共產黨所要的專業人才吧?他選擇來到台灣,讓我這九份人也覺得好驕傲,【一天一夜瓜子金】說的可是我們這裡。


即將拆除的台北市台鐵宿舍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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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於隱私,姓名,縣份保留;那位某某叔的姓名也是。

謝謝喬書友提供意見。

謝謝這位老大哥與他的女兒。闔家平安。喜悅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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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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