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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1/14

被盯梢者的體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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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3-09-15 20:53:04筆記
七0年代鄉土文學論戰雙方的理論書籍與各自陣營作家們的作品,大約有300本左右。
擔心愛書人是一時衝動而要割愛這系列好書;問她說:要不要我改天再來,讓您考慮幾天看看?
愛書人說,還留著一千本左右的文學書。今天這些都是確定要割捨的,書架放不下了,希望轉給更需要它們的閱讀者。
這都是您的書嗎?總共擁有1300本書?
愛書人得意地說,都是自己的,書架一滿就會捐書到圖書館,偏鄉或者請舊書店來收;爸爸過世後所遺留下的書都還沒動,還沒整理。
問說,那您不就小學時期就在看志文,遠景,…..遠行出版社的書了?這是受到令尊的影響嗎?
愛書人說,對啊,爸爸一輩子都是花時間看書,寫作或者招待朋友。從小,就認為愛爸爸的方式就是讀爸爸愛看的書。可是,書都是我自己零用錢買的,或者是姊姊,朋友們送的。
那為什麼那麼有那麼多台灣本土的文學書呢?
愛書人說:我跟您說,美麗島事件過後,是不是,全台灣都在抓施明德?我們家門口也有治安人員站著。
我說沒錯啊,隨手拿起她準備割愛的書堆裡那本民眾日報社出版的【美麗島事件始末】,翻開中間,說,通緝施明德先生的獎金,創記錄達到三百萬元整。可是這跟看鄉土文學的書?又跟府上所在的政大教職員宿舍有甚麼關係呢?
愛書人說:那時,政大教職員宿舍外圍,也有幾個崗哨,專們盯緊那些叔伯阿姨們。大家都以為政大與中研院三民主義研究所都是思想忠貞者;事實上,這兩個單位裡政府眼中的反動派特別多。
有一天,我放學回來,一位年輕的,比我大個一兩歲吧?不是外省腔的情治人員看我在宿舍門口突然停下腳步,就對我說:我知道你幾歲,你讀哪個學校,你的朋友是誰?趕快進屋子裡啊,沒事的。
問說;方便問令尊事做了甚麼事嗎?
她說,也沒有啊,爸爸只是性情中人,只是聽。剛好我那台灣省籍的媽媽也信賴我爸爸,認為不會出事,所以家裡經常招待同事喝茶喝點小酒;於是,很多有了皺紋的叔叔伯伯阿姨喜歡來家裡坐,聊各自海峽那一端的家鄉,討論如何讓台灣社會更好,讓中國的未來更有光明的可能,有幾位作家也喜歡辯論鄉土與民族的文學問題。
鄉土與民族?我問說,那位作家尉先生您認識嗎?
她說;哪能不認識?是言行合一的真君子,常來家裡聊天,就在這幾把老椅子上。尉伯伯就住在這兒哪,他也是政大的老師啊。是被盯的最緊的。別人是遛狗,尉伯伯是遛兒子,每天早晚都會帶著兒子在社區內散步。
問說,這又是為甚麼呢?
愛書人說,這是告訴情治人員啊,請他們放心,尉伯伯沒有亂跑;尉伯伯是體貼的人,不想讓奉命行事的盯哨者難安。那個抓美麗島人的安和專案,因為施明德跑了,壓力大得不得了,何必讓他們緊張與懷疑,尉伯伯是不是跑去窩藏施明德了?更何況,久了,盯哨者與被盯者,大家混熟了都變成朋友了,出入遇見了還會點個頭。
問說,那令尊也有投入鄉土文學論戰嗎?令尊是流亡學生嗎?
愛書人說:爸爸應當沒有。爸爸是在抗戰期間,親眼目睹日本軍隊侵略中國,在就讀中學時,響應老蔣的號召,熱血參加十萬青年十萬軍,而成了青年軍。我也不知道是哪一師的?退伍官階多大?走遍了大半個中國,而後跟著部隊來到台灣,那時,不過二十歲。也不知道隔了多久,就辦退繼續升學。
問說,那令尊有跟您提起童年,戰爭和來台灣後的往事嗎?
愛書人說,沒有,一個字也沒跟我提過,無論在大陸還是在台灣,爸爸似乎有很多不愉快的事卻不想向任何人提起;我也尊重爸爸,從來不問。甚至爸爸想不想念老家,我也沒聽他提起。
問說,那令尊前年過世後到現在,您有跟尉先生等那票叔伯阿姨們聯絡嗎?或許他們會說出令尊的往事。
她說,哪敢和他們聯絡啊,會被他們唸我不長進,但是,彼此知道大家過得如何?就如同我知道尉伯伯的兒子目前在做甚麼?至於,爸爸的往事?倒是有想過可以去請教他們,但是又放下來了。只知道爸爸在戒嚴時期就經常寄錢回四川老家,老家的親人因為爸爸參加抗日的青年軍而被清算鬥爭了。
基於尊重隱私,沒請教為何放下來;就說,您擁有那麼多書還算是不長進嗎?
她笑著說,爸爸總是很沉默,我喜歡讀書,是因為想品嘗出爸爸的讀書樂趣,這樣,就覺得和爸爸很親近很親近很親近,很心疼爸爸那麼年輕就離家那麼遠,開放探親前,他應當很想念老家吧?叔伯阿姨們看我愛讀書就認為我可以做更多的成就出來。但是,會努力搜尋與編輯爸爸的資料的。
不敢再多聊了,已經待了一段時間,怕打擾太久。
愛書人同意讓我觀賞牆壁上的六幅字畫。
鞠躬告辭時,向我要了名片,說,兩三年後會再清一次書,到時候,再麻煩您。
聽了,好開心,向她說聲非常謝謝,非常期待,同時,對她說加油喔。
今天經過了九份山下的海濱里,那裡的兩百年的火庚子寮老街部分的建築還是傳統的亭子腳,木造屋檐,土埆泥壁;老街入口處還保留著檢舉匪諜人人有責,團結自力更生建國等字樣,那氛圍是70年代的;不禁想起了今年8月下旬到政大附近到府收書的請教過程。
非常感謝愛書人以及她親切的媽媽。
那六幅泛黃斑駁中寫的是甚麼?已經忘了,禮貌上也不允許我請求拍照;當時觀看完後,聯想到的是吳晟先生的這首詩:{一般的故事----給連上共事一年的資深弟兄},記得是完成於民國六十二年左右:
 
攀過這山,還有那山
涉過這水,還有那水
磨破這雙鞋,還有那雙鞋
二十餘年來永不停歇的眺望啊
日落後,在你們酸楚的眼中
涔涔著無從傳遞的淚
 
日落後,所有歷史的哭聲
傾進你們的酒瓶裡
將千萬言語釀成沉默釀成寂寞的酒瓶裡
猶如舉著山川河嶽,你們舉著杯
飲你們濃濃的鄉愁
飲你們綿綿密密的懷想
 
當你們的懷想,幽幽湧起
我總望見
一幅憂傷而美麗的版圖
在你們為烽煙
薰了又薰,烤了又烤的臉上
紋絡而出
 
那一張張美麗的版圖啊,那一張
不幸密織著不幸的大海棠
所有血跡斑斑的創痕
烙在你們心上
落在你們年少的肩上
 
山山水水之間,一奔馳
竟已耗盡了青春
一耽擱,竟已悠悠二十餘年
家園啊家園,隔著千重萬重煙硝
你們悽苦的眺望
何時,才能棲止     (引用自:飄搖裏 吳晟先生著 洪範書店出版 民國74年6月初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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