測謊機男孩
【測謊機男孩】（Carry Me Down）
一個人長大後，有些事情就會改變…
…別人不會把你當小寶寶寵愛，不會把你捧在手心上。
…因為當別人見到你能獨立，就不會再做你的靠山。
…你越是能自立自強，別人就越不會照顧你。
令人迷惑的特殊情結、對抗衝突的心理防衛機制、包裹現實意義的夢境……過多弗洛依德理論的影子，讓這本小說被綁縛在自然主義（naturalism）的科學宿命論（scientific fatalism）上，散發出憤怒、不安、疏離、挫折、和不被理解的無力感。
約在十九世紀中葉，達爾文和弗洛依德先後在生物學和精神科學上，提出革命性的理論。不同於前人假設性的推測，兩人都是以實際觀察所得的事證為理論基礎，因此造成學術界的震撼，影響所及、無遠弗屆。這股崇尚科學精神的風潮，也跟著帶動文學的新流派。
自然主義的文學作家，發展出新的悲劇理論，認為人會因為自然的力量，走向無可避免的毀滅之路。所謂的自然力量是指物質環境的作用，讓人喪失自制能力，犯下無法挽救的錯誤，形成一種不同於單純的命運操弄、也非如古典悲劇英雄一般，因自身的性格缺陷而導致必然的悲劇宿命。
這種科學宿命論的出現，成就了許多偉大的作家，諸如左拉、哈代、德萊葉、易卜生、史特林堡……等等，以及讀不完的長長書單。
但是作者並不打算安排主角走向科學宿命論的最後終結，讓主角殺死母親，結束所有痛苦。她選擇另一種更殘酷的刑罰：尼采的「永劫回歸」（Eternal Return）, 讓主角一家人又回到原點，繼續在空虛的人生路上，彼此折磨。
儘管瑪莉亞‧海蘭（M.J.Hyland）曾經說她寫這本小說時的原始構想，是要以超現實的另類手法，透過孩童的觀點來說故事。
但事實上，海蘭費盡心思用生活上各種無趣的小事件，慢慢的、一點一滴去拼湊人物性格的情緒反應，甚至導致故事前半段呈現出令人難耐的過度寫實，如此造假的合理化，果然成功的讓故事後段，荒謬、失控的狂亂場面（Pandemonium）發揮力量，迫使讀者相信整個故事在現實生活中「非常可能發生」，驚悚的感覺更加強烈。
這是舊時代傳統小說的做法，現代小說漸漸不再做這類合理化的陳述，比較傾向於事件的偶發性。而弒母事件在物慾橫流、人性被極度扭曲的現代社會裡，也已經不是最驚悚的刺激，更何況小說的主角只是弒母未遂。
不過，要如何把戀母的伊迪帕斯（Oedipus），推向奧瑞斯提斯（Orestes）的弒母之路，才是小說挑戰的目標。
小說裡的主角，約翰‧伊根只有十一歲，卻已經擁有成年人的身高。因為擔心自己是畸型怪物，他的心理防衛機制使他沈迷在金氏世界紀錄裡尋找安慰（最高的男人在十一歲時是六呎七吋，他還只有五呎九吋，藉此安慰自己不是怪物）。他的身高讓他在學校受到同學排斥，只交到一個朋友布蘭登，後來，他在課堂上尿褲子，讓他的人際關係完全瓦解，連布蘭登也不願與他為伍。
於是他轉移自己的注意力，渴望肯定自我，積極開發自認會名留青史的測謊天賦，他相信只要他出名了，就算他是怪物，也能贏得世人的欽羨。所以登上金氏世界紀錄，成為他越來越執著的美夢。
不只是生理異常，約翰在心理上也正面臨青春期的適應問題。他雖然還有肛慾期（anal stage）孩童的特徵，喜歡盯著大人看、喜歡憋尿的刺痛壓迫感。但成長的下一階段陽具期（phallic stage）的性慾，已經準備好入侵他尚未成熟的心智。他對好友布蘭登的身體，產生莫名其妙的慾望，這個似懂非懂的慾望，讓有戀母傾向的他，從母親身上不斷累積壓抑情慾的能量。
約翰這個被困在大人身體裡的小孩，處境就像小說裡，那個卡在樹上的洋娃娃一樣，苦苦等待有人能救它下來，但終究無人理會，只能默默忍受環境的摧殘。（書名含意即此，carry me down 救我下來）約翰不自覺反覆摳破頭皮的精神官能症，已經預告他瀕臨崩潰的精神狀態。約翰是需要大人救助的小孩，但大人的世界更糟。
約翰的父親原來是個電工，因為不甘平庸，很想進三一學院修犯罪學，所以失業後就帶著妻小投靠老母親，準備入學考試。但是一年拖過一年，原來投考的信心早就消磨殆盡，只剩下嘴上的堅持。進三一學院的空談，成為他賴以存活的虛無信仰，也是逃避養家糊口責任的藉口。他心裡面真實的期待，是希望能夠從母親手上，分得部份父親的遺產，改善生活。
約翰的母親則是缺乏獨立自主性的可憐女人。逆來順受的軟弱個性，讓她全盤接受別人加諸於她的不公平，無所堅持。她就像她縫製的布偶一樣，命運掌控在他人之手。最可悲的是，她能看清別人的謊言，卻樂於活在別人的謊言裡，因為她覺得事實真相會導致無法承受的痛苦，所以她選擇逃避現實，原諒所有人的過錯，包括丈夫的不忠和兒子的暴行。約翰不只一次問母親快樂嗎？這是因為他知道，母親是世界上最不快樂的女人。
相對於約翰母親的軟弱，約翰的奶奶是個強悍、自私的老太婆。基於道義，她讓兒子搬來同住，卻沒想到兒子會得寸進尺，想分丈夫的遺產。她苦無良策趕走兒子，表面上虛應天倫之樂，但處處顯露出她才是屋主的傲慢，完全不顧生活禮儀，不尊重兒媳的隱私，吃相惡劣，故意製造各種難堪的場面，意在向兒子示威。她只想過好自己的晚年生活，不理會兒子的人生遇到瓶頸，需要幫助。
他最信賴的好朋友，輕易背棄他們的友情。他的父親，因為他對母親的異常依戀，產生微妙的仇視心理。他的母親，因為他長得不像正常小孩，心中的恐懼明顯扭曲了原本應該是無私奉獻的母愛。他的奶奶更不用說，他從巴利蒙打回哥瑞鎮的問候電話，老奶奶冷淡的態度，就足以說明她根本不在乎孫子過得好不好。
愛只是貼在人際關係上的優雅標籤，人類因為長久承襲的社會倫理觀念，讓各種人際關係產生約定俗成的行為模式。人類的愛只是空洞的假象，就像小說裡被虐殺的小貓、或是牧場上暴斃的牛，貓媽媽不會傷心、牛朋友也不會在意。人類形式上的情感表現，全是為了迎合社會觀感，而不得不為。
老奶奶雖然萬般不願，但為了顧及家族顏面，仍然不得不讓會對她動粗的兒子回家避難，因為他們是母子關係。同樣的，約翰的母親即使心中非常恐懼，也不能不原諒約翰想殺死她的行為，因為他們是母子關係。愛芙琳阿姨、傑克舅舅、湯尼舅舅，所有人表現的友善態度都是如此，都不是因為愛，而是因為不得不為的人際關係。
小說裡重複出現的一段描述說，旅館裡有個小女孩進進出出，不懂得隨手關門，讓冷風吹進來，引起顧客不住抱怨，小女孩的哥哥一次又一次、替她關上門，正是在闡釋這種不得不為的無奈。
約翰因為受不了精神壓力，曾經打過兩次求助電話給代課老師羅契先生。羅契先生是在處理約翰尿褲子的事件上，贏得約翰的敬愛，在約翰的心裡遞補了情感疏離的父親的位置。
但是，好不容易盼到的羅契先生，卻讓約翰徹底絕望。因為羅契先生只是出於職業道德，在師生關係上，做他不得不為之事，所以他能毫不手軟的、用非常專業的手法，嚴厲處罰嘲笑約翰的同學凱特。
他對約翰的幫助，和心理醫生莫菲一樣制式化，冷漠而不帶任何感情。這不是約翰所期待的，約翰需要的是愛的關懷。
約翰認清這個事實以後，把心中最後一扇窗關閉了，不再奢望大人的理解。他決定隱藏測謊的天賦，封閉內心的真實感受，融入大人虛假的謊言世界，這是他不得不為之事。
伊根家族最後全像小說開頭說的坦塔羅斯一樣，被罰站在鮮果垂蔭的水中。餓時想伸手摘果子吃，樹枝就會自動抬高，摘不到果子。渴時想彎腰汲水喝，水就會蒸發不見，喝不到水。
他們像無計可施的坦塔羅斯，陷入荒謬的困境。心中可望不可即的夢想，全毀在彼此的手裡，卻還是得綁在一起，無法擺脫對方，因為他們是家人，必須表現得像家人，假裝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假裝和其他人一樣正常。
然而實際上，他們之間的關係更趨緊張、疏離。當約翰和父母參觀完模型村莊出來，約翰的父母歇斯底里的合力抓住約翰的手，懷疑他可能偷竊時，約翰已經完全明白，表面上正常如昔的家人，再也不信任他。往後的日子裡，他會一直被當成有病的怪物監管著。
這本主題嚴肅的小說，留下一個大人必須正視的問題：如果有適應不良的孩子，向你尋求幫助時，你會如何去面對？你是要像處理公務一樣，虛應其事？還是認真傾聽孩子的心聲，給予關懷？
瑪麗亞‧海蘭的寫作技巧相當高明，她選擇容易辨識的心理學理論，賦予人物行為標籤式的明確意義，並且利用重複的意象，讓看似零亂、雜遝的情節，產生統一的架構。
【測謊機男孩】在2006年入圍曼布克獎決選（The Man Booker Prize）。曼布克獎是英文小說界最重要的獎項，和法國的龔古爾文學獎（Prix Goncourt）、美國的普利滋獎（The Pulitzer Prizes）齊名，權威性僅次於諾貝爾文學獎。
【Carry Me Down】中文譯本【測謊機男孩】
皇冠文化出版公司預計六月三十日發行
關於動物無情論原本就是有爭議的話題，本書的暗喻當然只是相對性的比較，蘇聯動畫作家亞歷山大‧佩脫洛夫（Alexander Petrov）有一齣動畫【母牛】，可以提供不同思惟>>>（請點擊欣賞動畫）
※ 皇冠已將原定書名【伴我同行】改為【測謊機男孩】，特此更正。
回應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