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蝟的優雅
【刺蝟的優雅】(L'Elegance du Hérisson)
是的,萬般皆空,
痴迷者為美而哭泣,
眾生為細碎瑣事而執著。
且讓我們喝杯茶吧!

【刺蝟的優雅】在法國 2007 年的總銷售量達七十八萬四千冊,是年度暢銷排行榜上的第二名。第一名是擁有國際票房保證的超級巨星【哈利波特】,它是外來的翻譯作品,所以嚴格上來說,真正的法國第一,還是這本其貌不揚的小說。說它其貌不揚的原因是,這本小說初版的封面,簡樸到很難吸引習慣書皮上印滿名人推薦的現代讀者的目光。
在講究包裝行銷的時代,商品的暢銷與否,和實質內容無關。現代人已經被訓練出相信專業、迷信名牌的成見。出版品也在相同的商業模式下運作,為了確保出版品能賺錢,出版社寧願幫名人出版八卦祕辛,也不願冒險出版曲高和寡的好作品,雖然編輯大公們都有絕對的專業素養,分辨出好與壞。

這本小說沒有國際文學大獎的加持、也沒有誇張的宣傳噱頭,就這樣靜靜的躺在書海中,然後,半年過去了,在讀者的口耳相傳下,這本小說創下十五萬冊的銷售量,不但站上暢銷排行榜,而且越賣越好,這是作家打敗出版定律的一次大勝利。
引起媒體關注的妙莉葉‧芭貝里,因此成為話題人物,她的小說成為暢銷書的「特殊現象」,教會了所有出版商和讀者一句古老的諺語:「書」不可貌相(Never judge a book by its cover)。
【刺蝟的優雅】這本小說的結構很簡單,但內容卻很不簡單。
以閱讀的觀點來說,小說的可讀性分成兩方面,其一是故事,其二是意義。也就是說,作家會用兩種方式來吸引讀者,一種是用引人入勝的故事來激發讀者的想像,讓讀者得到身歷其境的樂趣。另一種則是用深刻的意義來教育讀者,讓讀者的求知欲得到飽足。前者考驗作家的想像創造力,後者考驗作家的學識根底。一位優秀的作家通常都會把兩者融合,用意義去增加故事的深度。
用故事吸引讀者,比較容易,但要用意義去向讀者說教,則難度較高,因為誰也不喜歡聽別人說什麼大道理。所以,作家在小說裡賣弄學識的比例要掌握得很好,以免弄巧成拙,讓讀者難以下嚥。
【刺蝟的優雅】卻肆無忌憚的,一個章節、接著一個章節,向讀者說教。如果以【刺蝟的優雅】小說裡說教的比例,其實早就犯了文學大忌中的炫學主義(Pedantry)。
【刺蝟的優雅】當然不是單純的炫學主義,要不然也不會贏得廣大讀者的愛戴。妙莉葉‧芭貝里用淵博的學識,去拆穿人類根深蒂固的階級傲慢,所造就的社會精英,其庸俗的本質。
在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人們習慣用外表和地位來判斷人的聰明才智,於是各種欺世盜名、不學無術的精英分子,才可以在愚昧的制度下,合法取得生存優勢。
要對整個虛假的社會文化,進行令人信服的批判,必須先建立威信。所以,當小說用有趣的哲學辯證判定,現象學者是心中無貓的自閉症患者時,你便會願意相信作者的所有批判都經得起黃香李測驗。
這是一本經過精心規劃的小說。場景設定在一棟社會精英居住的高級公寓。公寓裡有兩個人,隱藏在俗見的偽裝下,選擇遠離庸俗的群眾,封閉在自己的世界裡。
飽學的荷妮是五十四歲的寡婦,是公寓的門房。而十二歲的天才兒童芭洛瑪是公寓住戶,國會議員的女兒。兩人像刺蝟一樣,用多刺的外表,阻隔庸俗文化的入侵,試圖保有知性的優雅。小說便透過這兩人對住戶的觀察,就整個人文社會的結構與內涵,提出評論。
兩人都是站在知性的置高點上,發表意見,所以觀點統一、本質上並無不同。但是為了讓小說更像小說、更加有趣,作者把精妙的高論進行分配,由荷妮當敘事者,再用兩本芭洛瑪的日記當做補述,輪流發言,並且在這個簡單的基本架構下,造作一個華麗的開場:芭洛瑪計劃在十三歲的生日吞藥自殺,並放火燒屋。
小說的前半部便在荷妮的社會觀察,和芭洛瑪對生命意義的探討中,向讀者說教。妙莉葉‧芭貝里精闢的說理,宛如高明的啟蒙師,讓人得以領略知識的妙用,當中更有不少令人擊節讚歎的創見。
直到另一隻善於融入社會的刺蝟小津先生的出現,識破兩人的偽裝,才讓都非常嚮往日本文化的荷妮與芭洛瑪兩人,走出「眾人皆醉我獨醒」的痛苦。小說至此,開始以荷妮與小津發展出來的故事為主軸,說理的部分只留芭洛瑪點綴。小說的節奏也跟著加快,通篇情節的比例規劃,非常巧妙。
更加巧妙的安排,是在適當的時機,敷演煽情的橋段。荷妮的丈夫呂西安和姐姐李絲特的兩段故事,一前一後、夾擊讀者的淚腺。
這種橋段特別能看出譯者的文筆,許多譯者只能譯出故事,卻無法譯出感覺,全在文筆分出高下。所以特別向商周出版社的譯者陳春琴致上敬意,她的好文筆不僅在煽情的橋段發揮作用,在繁複的哲學辯證和文法論戰的章節裡,同樣可以看出她的努力。如果要吹毛求疵的話,大概只有俳句的問題。
日本俳句是在十九世紀末,隨著浮世繪的印刷文物,流傳到歐美國家。浮世繪影響法國印象畫派,引發西洋繪畫界的革命。而俳句則被引入意象詩派(Imagism),一樣在西洋文學界造成流行。
這種簡單的日本傳統古詩,由十七個音元組成,以五、七、五三行固定形式排列,一三行押韻。在日本,俳句是用來描寫季節流轉的感想,因此每首俳句規定必須要有「季語」,也就是可以表現季節的字詞,像是櫻花、梅雨、蟬、雪等,是一種非常刻板的詩。西洋俳句則只保留格律,內容不拘。
雖然陳春琴已經將俳句譯文,儘量保持「像是詩」的樣貌,但畢竟看不出是俳句,而這些在芭洛瑪深刻思想日記前的俳句,是為了標記芭洛瑪的「日本傾向」。當然,這對任何譯者來說,都是難以達成的任務,或許可以加上註解,說明作家的苦心。
所有文學作家都有一個牢不可破的信仰,那就是悲劇比喜劇更接近永恒。荷妮與小津的戀情被包裝在【狄多與阿尼亞斯】(Dido and Aeneas)的悲劇框架裡,注定破滅。荷妮注定要和迦太基女王狄多一樣死去,但卻是不同的心碎。迦太基女王是因為遭到遺棄而厭世,荷妮卻是在對世界重燃希望後,意外身亡,所以,催淚效果更強大。
老刺蝟死,小刺蝟感悟世間還有值得追求的美。這樣過度完美、矯情的結局,反而讓芭洛瑪放棄自殺的理由,顯得太過薄弱。也讓世人努力想在荒謬的生命中找到意義的希望,再度幻滅。
人生就是如此,總以為自己超越了什麼,結果還在原地打轉。
「是的,萬般皆空,痴迷者為美而哭泣,眾生為細碎瑣事而執著。且讓我們喝杯茶吧!」
「妙莉葉‧芭貝里現象」則繼續發酵。這本暢銷書搶手的電影版權,最後竟然以超低價三萬五千歐元,賣給初次執掌導演筒,年僅二十七歲的蒙娜‧阿夏雪(Mona Achache)。大家都想問為什麼?妙莉葉說沒有為什麼,她只是被導演的熱忱感動。
蒙娜‧阿夏雪找北野武演小津這個角色。小說裡的小津,是以小津安二郎電影裡的演員笠智眾為樣本:謙和、寬大、溫文、儒雅。這和北野武慣演的黑社會角色,氣質上有天壤之別。
法國人天生的浪漫性格,也許真的能從人的外表下,找到不同的優雅也說不定。

【刺蝟的優雅】中文譯本將由商周出版社在六月發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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