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死去的時候,親愛的
當愛情的美麗不再時,有多少人還記得該做的事?
愛情除了美麗之外,共同承擔痛苦的責任,有多少人會甘之如飴?
When I am dead, my dearest,
Sing no sad songs for me;
Plant thou no roses at my head,
Nor shady cypress-tree:
Be the green grass above me
With showers and dewdrops wet;
And if thou wilt, remember,
And if thou wilt, forget.
I shall not see the shadows,
I shall not feel the rain;
I shall not hear the nightingale
Sing on, as if in pain:
And dreaming through the twilight
That doth not rise nor set,
Haply I may remember,
And haply may forget.
這首詩對中國學生來說,應該不陌生,因為徐志摩曾經把它譯成中文發表。這首詩所散發出來的哀愁氣韻,和徐詩的風格相近,很多人是因為喜歡徐志摩的詩,才認識這位英國女詩人:克莉斯汀娜.羅塞提(Christina Rossetti)。
當我死去的時候 親愛的
你別為我唱悲傷的歌
我墳上不必安插薔薇
也無需濃蔭的柏樹
讓蓋著我的青青的草
淋著雨也沾著露珠
假如你願意 請記著我
要是你甘心 忘了我
我再見不到地面的青蔭
覺不到雨露的甜蜜
我再聽不到夜鶯的歌喉
在黑夜裏傾吐悲啼
在悠久的昏暮中迷惘
陽光不升起也不消翳
我也許 也許我還記得你
我也許把你忘記 (徐志摩譯)
克莉斯汀娜.羅塞提(1830-1894)是虔誠的英國國教福音教派信徒,一直在教會裡,擔任濟貧救苦的義工。因為信仰的差異,拒絕過兩次婚姻,從此便和母親以及已經是修女的大姐同住,過著隱居生活。有別於一般信徒對天堂淨土的嚮往,這首詩表達的卻是「天地悠悠,與草木同朽」的死亡觀。
克莉斯汀娜從年輕時,就有心悸的毛病,後來更罹患甲狀腺腫瘤,身體上的磨難,注定她「生無可歡」的悲慘命運。還有學者研究指出,克莉斯汀娜曾遭受父親的性侵害,心靈上的創傷,才是她拒絕婚姻的真正原因。她自己也在書信上說:「快樂這個字眼,我只能用來形容與此生無關的事物!」也許死亡對她而言,已經是終結痛苦的最大安慰。
據說,天鵝在死前的叫聲,最是悽婉動聽。折翼的天使和垂死的天鵝一樣,吟唱的歌聲最令人動容。克莉斯汀娜如歌的詩篇,用最簡潔的音律,訴說著生命最沈重的無奈。
不知道是怎麼開始的,這首詩常常被印在西式的喪帖上。收到這樣的喪帖,心情是複雜的,像是死者在安慰生者,又像是死者在催告人世間的恩怨情仇從此結束。
在我大學畢業前的最後學期,就收到這樣的喪帖,是小我一屆的學弟送來的。他和同班女同學間的愛情故事,早就在系所裡傳頌。他們從大學一年級,當「新鮮人」起,就一見鍾情,變成「班對」。(在校園裡,學生們將出雙入對的戀人,區分成「班對」與「校對」,「班對」是指同班同學相戀,「校對」則是指不同班的愛侶。)他們兩人上課下課,幾乎形影不離。因為學校規定學生一律住校,在學生宿舍前的花園裡,常常看得見他們兩人的身影,情話綿綿至月落星墜,還不忍分離。最後,負責管理輔導學生的教官,只好約談他們兩個,懇請他們,來日方長,情話可以慢慢談,午夜十二點的鐘響,就請男同學放行,讓「灰姑娘」回宿舍睡覺。
不過,他們的愛情故事沒有灰姑娘的快樂結局。女同學本來就有暈眩的宿疾,她自己和家人已經習以為常,以為女孩子身體柔弱,沒什麼大不了的。大二期末考前,女同學在宿舍昏倒,被緊急送醫,結果檢查出罹患血癌。女同學的家人於是聽從醫生的建議,替女同學辦理休學,住院接受治療。這位學弟,開始學校、醫院兩頭跑,沒有課時,就到醫院照顧女同學。女同學剛開始的時候,拒絕讓這位學弟照顧,主要是因為接受化療,形容憔悴,她不想讓心愛的人看見這樣的自己。可是,這位學弟非常堅持。就這樣,拖了半年,女同學還是敵不過病魔,香銷玉殞。
女同學家信奉基督教,特別安排這位學弟,要在告別儀式上致詞。他送來喪帖,順便請託我幫他寫祝禱文。寢室裡,還有三位同學,也圍上前來給這位學弟打氣。大家對他的有情有義,深表敬佩。
學弟看看手中還沒發出去的一疊喪帖,有點感傷地說:「我只是做我該做的事!」
當愛情的美麗不再時,有多少人還記得該做的事?愛情除了美麗之外,共同承擔痛苦的責任,有多少人會甘之如飴?
多年後,在電視上偶然看到,有人在唱羅大佑譜寫徐志摩譯文的「歌」,不由得讓我想起,在那個純真青澀的年歲,遇見過一段如此堅定誠摯的愛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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