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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4/14

菲律賓游記(顏健富)



一、愛唱歌的民族

    這是一個愛唱歌民族,熱情且奔放。
    在宿霧島的生活中,總是可以在各種場合聽到當地人的歌唱。
    抵達宿霧機場時,已是凌晨兩點。我正準備取出睡袋於機場過夜,可是宿霧機場比想像中的狹小,一走出來便是大廳之門,只擺放幾張椅子。我那於T城四處找著裁縫師討論、剪裁、製作的睡袋——摺合時不佔位置,鋪開時又可舒適蓋身——無用武之地。


           我決定到The North Bus Terminal搭巴士到島嶼北部轉換船隻到另一海島。

為節省車資,我四顧機場,馬上捉到兩位欲進入市區的臺灣旅客,分攤費用。兩位臺灣遊客目瞪口呆地看著我與機場司機討價還價:先載我到巴士車站,再載他們到宿霧下城找旅館,總共一百六十披索,一毛也不多付。

凌晨的宿霧飄起了雨,我看出窗外,濕漉漉一片,沿途是簡陋的房子或荒原。我們在車上聊起來,其中一旅客扛著狹長的衝浪板飄洋過海,欲到小島衝浪十餘天。另一位是國中美術老師,告別時,竟然叮嚀我多保重。

抵達車站,凌晨三點多。一下計程車,我原本聽說會有成群人蜂擁而來,正在期待,可是卻只有幾個皮膚黝黑的小販、司機與巴士公司的職員圍過來喊客,讓我好生失望。我碰過嘆為觀止的拉客場景是在暹粒,一下車,掮客洶湧而至,有百人吧!把你團團圍著,拉你的行李、扯你的手、推你的身。雖然,警察吆喝,揮起籐鞭,拉客兄卻無懼鞭打。對他們而言,找到旅客,可以溫飽一家,肉體之痛,微不足道。生活將這批人趨入幾近野蠻的區域。經過那次洗禮後,面臨各種拉客法,我都像免疫,包括我在大陸各城鄉旅行時,都是逆向操作,大大方方攤開地圖,恨不得大聲嚷嚷:「我是旅客,快來!快來!」

    The North Bus Station是個簡陋的車站,蓋著一個棚子,棚子下便是一排排的長椅,一個個流浪漢正臥睡。棚子外的兩側停靠著巴士及幾個攤子。值夜班的小販點著煤油燈,招呼稀疏的候車乘客。我只等了一個多小時,開往Maya的車子便啟程。八十披索,四、五個小時的車程。司機沿途停下載客,一直到載滿人,便開始飆起車。破舊的車子像是鬆垮的骨骼,一旦高速飆起來,隨時可能解體。比起那種慢條斯得如龜速、紅燈剛亮起便乖乖煞車的車子,我寧願搭這種趕著去投胎似的車子,至少是暢快的。

          這是一輛服了搖頭丸的車子,一切晃動起來。

真的一切晃動起來。乘客攜帶的公雞啼個不停,有時車外的雞隻也響應。睡不著,我慫恿拿著吉他的菲律賓青年彈唱具本土特色的歌曲。這是一個愛唱歌的民族,我幾乎天天都可聽到當地人的唱歌或奏樂。剛開始,青年的聲音猶如蒼蠅,蠅蠅嗡嗡,溫溫吞吞,無啥看頭。在我的持續「鼓勵」下,那聲音愈來愈大,一發不可收拾,巴士的乘客跟著唱起來,大概是家喻戶曉的歌謠。公雞像是被歌聲激勵,又啼叫個不停,車外的公雞亦有所呼應,跟著啼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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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歡樂的氣氛中,抵達了Bayan碼頭。當天沒有遊客,我心中竊喜,我最擔心的是一群喧鬧的遊客。可是這種竊喜很快便消失,售票員跟我說搭客不夠,原定每半個小時的班次便一直取消。我開始祈禱:遊客啊!趕快來!一直等了兩個小時,才勉強湊夠人數,駛向Malapascua

整夜無睡,看到大海,精神便奕奕。

 

 

二、Malapascu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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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
Malapascua,第一印象便是水很清澈,遍處都是椰樹。

按照網友推薦的房間去尋找,可是價格遠超越板上所寫。原來這裡分成淡季旺季,旺季時房價飛漲。位於沙灘前排的房間可望海景,多是一千多披索,一千披索以下的房間顯得髒亂狹小。

旺季的議價空間有限,許多旅館近於客滿狀態。我是貧窮潦倒的流浪漢,只好放棄日夜與海景對望的祈想,摸摸鼻子,退而求其次,到內野尋找房間。Malapascua是一個尚未開拓的地區,內陸幾乎都是一片椰林荒地。在熱心的當地人的引領下,我逐一尋找。帶路者問我預算多少,我說五百披索以下,尋找過程中,對方推銷起海上行程,什麼環海啦潛水啦,看我一副窮酸樣,主動說價格好商量。

  旺季期間,五百披索以下的房間都不甚理想。Lonely Planet寫的兩百左右披索的房間要不是已逾時而漲價,便是太悶熱或太髒。我感激起柬埔寨、泰國、越南、馬來西亞的房價,有時還會住到三美金卻不錯的房間。最後我找到The Palm Place,一棟漂亮的洋樓,由於是一個人進住,只要五百披索,房間不小,清爽乾淨。院子有公共空間,擺了幾張桌椅,樹與樹之間還掛了吊床。管不得白天停止供電,倒下便呼呼大睡。   

  醒來時,到廉價餐館Ging-Ging用餐,點一道菜、一個蛋,一個白飯加上飲料便要一百披索。菲律賓餐館的上菜速度如龜速,雖只有零星幾個客人,且都已上菜,可是卻等了四十分鐘。你不得不懷疑當你點一道糖醋豬肉時,對方才自冷藏櫃取出豬肉,等待解凍後切片,然後下鍋煮炒。

  在菲律賓餐廳用餐,就是兩個字:等候。

  用完餐,到沙灘閒逛,玩了一會便返回旅館,躺在吊床,看著一片椰林與天空。Malapascua沙灘可能適合某些旅人,可是並不適合我,我不過住了兩天,便背著行李,離開這個旅人正玩得喧騰歡愉的沙灘。

    

二、地圖上看不到的可能的旅館

   Malapascua返回對岸碼頭,正要買車票回到宿霧,卻翻開Lonely Planet,得知此處是Cebu島嶼的北端,名為Maya。旅遊書僅止於介紹此處可搭船至Malapascua,其餘別無一談。我開始好奇:Maya到底是一個怎樣的小鎮?

  海的對端不適合我,海的此端未必不適合我。

  我捉了幾個摩托車司機盤問附近有無適合住一兩個星期的地方。司機為賺錢,說得口沫橫飛,說住一兩個月都沒問題。我挑了一位看來老實的司機,議好價格,載我逐一去找一個可能的旅館,一直到我滿意為止。萬一都不滿意,又載我回到碼頭,會付若干車資。

司機載我到一個渡假村,設有泳池、禽園、草坪、花園、觀景區、餐廳、酒吧、寬敞的房間,及多個可以坐下閱讀寫作的獨棟茅屋,完全符合我的要求。更棒的是有樹屋,樹上搭了一個簡陋的小空間,擺上桌椅,風吹過來時,樹屋搖晃起來,遠處的濕地、飛鳥、天空、沙洲等都跟著搖擺起來。於是,旅人坐在樹屋上,在呼呼吼叫的大風中,看到了搖晃的宿霧島以北,如掉落的紙屑般滾落出不確定的旅程,夾著一些記憶的浮光掠影,關於那些過去的悼念與愧疚,那些未知的恐懼與期許,彷彿都能在搖晃的狀態中進入夢鄉,整個樹屋成為了一首為旅人催眠搖籃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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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司機說:「你太幸運了,第一間便中了。」

房間空間大,二十四小時供電,由於靠近沙洲,風大,室內涼爽。房內擺放兩張床,長條沙發與桌椅,可睡四個人。經由還價後,一天只要五百披索。

居住在渡假村的日子輕鬆愜意,幾乎沒住客,負責各區域的服務員幾乎服務我一人。服務員說住客多是趕不上Malapascua船隻的旅人,才會來此過夜一晚,第二天又匆匆離去。

渡假屋附設的餐館,雖然只有我一位客人,候餐時間一點也不模糊,至少要四十五分鐘。有次我單點椰子水,看到員工慢條斯理地走到距離餐廳較遠的椰子樹區,懶洋洋地敲下一顆椰子,又慢吞吞地拎回到廚房,交由另一位男廚員剥開,再由一位女服務生端上,前後將近半小時。在東南亞的其他國家,點個椰子水,一分鐘內便端上桌。

極度的悲慘偶會錯調成滑稽的喜劇,極度的等候亦使人超越不耐,激發出偶而的悲憫,反省起自己的步調。我這位居無定所的流浪漢極能適應「菲律賓餐館」式的等候時間,譬如說點餐後,便跳入泳池,游完後洗個澡,熱騰騰的菜正好端上桌;或是,我爬到樹屋上看書吹風,看到過癮時,便感到樹屋一陣搖晃,原來服務生正小心翼翼地端著菜盤走著掛在樹與樹之間的吊橋,攀上樹屋;或者,我走入開著強勁音樂的酒吧屋,胡亂打幾局撞球,當桌面所有球在一次又一次的跌跌撞撞中入洞後,晚餐正好備妥。

在這裡,你因為等候而有了許多休閒活動,緩慢讓人充實。

就在我得意洋洋地以為愚鈍的自己難得悟出人生道理時,才發現所謂「領悟」不過是自我膨脹的心理反射而已。當某個早上,我點了早餐後去游泳且洗澡後的一小時,飢腸早已咕嚕,服務人員才跟我說廚房的瓦斯用畢,問我仍要候餐嗎?我說Of Course後,工作人員才慢條斯理地啟動機車到市區買瓦斯。我幾乎要咒罵「緩慢」這種虛妄大於真實的詞彙。就在「緩慢」的等待中,廚房人員看我又飢又累,用最原始的柴燒方式為我煮了一碗湯麵。

不過只要你越過了等候的煎熬後,又願意再給「緩慢」這種表面是君子的小人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或許所有虛妄的東西都具有動物般的保護膜或黏液,在被拆穿後又能自動修復得天衣無縫,總讓人泥淖深陷。晚餐後,所有的工作人員都聚在草原,因為無所事事而彈吉他唱著歌。這是一個愛唱歌的民族啊!從菲律賓歌曲唱到外語歌。這些年輕人對於西方流行歌曲可是如數家珍。服務員大多是異鄉客,無論是園丁、廚房人員、客房服務生都背著一個離鄉的路線。他們說薪水不高,卻總比待在家鄉好,日子過得是快樂的。

說後又再彈唱,那歌聲是歡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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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Maya巷落

Maya是一個荒涼的小鎮,荒野遠比房子多。

一般到Malapascua的旅人都會抵達Maya的渡口,只要朝渡口的另一方向走去,便會經過加油站、住宅區、雜貨店、學校、撞球場、攤販、長條車等候區等。

我住的渡假村位於偏野,步行到市區,大約三、四十分鐘。小鎮因為沒有吸引人之地標,反而使人可以完全緩和下來,毫無目的的閒蕩。

黃昏時分,我便在幾條馬路遊逛,嘗試各種路邊攤販賣的燒烤與油煎小食。當然,食物未必衛生,偶而蒼蠅飛來點綴,算是額外的調味吧!

都說過,這是一個愛唱歌的民族。由幾個樂手組成的樂團正逐家挨戶地穿梭於巷落,演奏音樂。演奏完畢,該戶人家給予少許小費,樂團又轉移到另一戶的院子前,繼續演奏。樂團成員的皮膚黝黑,戴著墨鏡,臉上結著風霜,一看便是為生活而艱辛奮鬥的小人物。有人彈著吉他,有人敲著鼓,也有人搖鈴。就在各種樂器聲的起落中,手臂包著紗布的女人唱起歌。歌聲在黃昏的餘暉中漾開,不知是喜或悲,或許,他們正為該戶人家祈福,或許是驅魔,或者只是純粹的歌唱,也或者唱出自己的心聲。那是我無法穿越的歌聲,在某個陌生小鎮的午後穿過一條條巷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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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甚少旅人步入這裡,因此巷弄的當地人對我倍感好奇,小孩甚至跟隨我遊蕩。幾位老婦女更是熱情,語言雖不通,卻嘰哩咕嚕指著我的相機,擺起pose,要我拍照。

某一個早晨,我又到小鎮遊逛,看到一戶人家正坐在院落的座椅上紋身。我原以為是簡陋的家庭式紋身店,步入院落,詢問價格。對方說:100披索,說完,其他人大笑,說一毛錢也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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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這是某個家庭在早晨時光進行的日常活動:弟弟幫哥哥紋身,女兒幫父親紋身。我馬上說:我也要。於是,年輕人幫我劃上紋線,左右鄰舍靠攏過來,對我這位異鄉人指指點點。

就這樣,我走入了Popet家庭。Popet不過四十多歲,是摩托車司機,其父母留下一棟兩層樓的房子給他,使他的生活輕鬆寫意。我馬上問道:小孩不需離開家鄉嗎?Popet笑說隨他們。其大兒子二十餘歲,留在家鄉工作,二兒子中學畢業,還不知要繼續升學否。小女兒與兒子正讀中學。二兒子留了藝術家般的長髮,偶而撥弄跌落的髮絲外,便是全神貫注地幫我劃紋,年輕的父親與母親則一再發出笑聲。

看著這歡樂的家庭,我忍不住暗暗稱許,或者這個村落的家庭都能倖免於開發地區的家族命運:流離。似乎,諸多開發地居民都得重複同樣的步伐:鄉村往城鎮前進。前進的路線埋伏著多少讓人心驚膽跳的生離死別,從車站、港口到機場,一幕幕的離別,在我的家族尤其明顯,經由悲傷、壓抑、釋放而形成的成長歷程,無人可逆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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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pet一家待我極好,噓寒問暖,怕我在菲律賓旅行時住到貴旅館,於是全家總動員,教我備戰手冊。他們說菲律賓旅館經常會給菲律賓人更低的價格,於是教說菲文,譬如說:「早安,你們有房間嗎?房間多少錢?」細心的Popet一家甚至想到我可能中午或是傍晚才抵達旅館,於是反覆教我午安、晚安,然後要我現學現賣。他們一家扮演旅館業者,我扮演旅客,等我用生硬的菲語削價時,對方早已笑成一團。

這真是歡樂的家庭。若我還會返回Maya,一定是為了這一個家庭。當我離開MayaCebu前進時,Popet一家與左鄰右舍爭著幫我扛七十公升的大背包。眾人佇立於巴士兩邊,陣容龐大,猛跟我揮手。我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離得開那個熱情的小鎮,殘留在記憶的是:發動的引擎聲、刺鼻的燃油味及揮動的手臂。
 

五、碰見李小龍的徒弟(上)

住在Maya期間,我有時搭簡陋的小巴到其他小鎮。小巴類似宿霧與馬尼拉的Jeepney,不過其座位並非Jeepney的兩排長凳,而是類似一般小巴的座位由前至後的排序。車身小,只有十來個破落的木板座位。這小巴就如一具會移動的骷髏。雖然車內悶熱、狹小且骯髒,我卻非常愉快,感謝這一具會移動的骷髏帶著我去看那些不知名的郊外與小鎮。

車內沒有下車鈴,只能從褲袋裡掏出銀幣,往鐵柱扶手硿硿敲兩下,司機便會停車。小巴經過了一大片的荒野後,轉入到另一小市區,我馬上敲兩下,下車。這小鎮只有兩排兩層樓的建築,幾家小型雜貨店、破落的餐廳、金銀店、貸款店、典當店鋪、儲蓄行、麵包店以及幾家稍有規模的車輛用品補給站,但是卻有許多三輪車夫。

    我極餓,找到一家小餐館。電視開著,女主人卻躺在長椅上睡著了。在我的hello, hello的呼喚下,女主人揉著惺忪的雙眼,臭著一張臉掀開鍋子。每一道菜都用一個鍋子裝著,只剩下炒米粉、小春卷、炸肉丸。顯然已過用餐時間,都是剩菜。在Maya或是周邊小鎮,要找到像樣的餐廳頗難,不過該炸肉丸好吃呢!

    這個地點並沒出現於旅遊手冊,完全沒見到國外的旅人。一個個摩托車司機與三輪車伕蜂擁而來,以為有機可乘。可是我提供的價格很快便讓這一群人做鳥獸散,剩下寥寥幾位試圖抬高價格的摩托車司機。我選中其中一位,要求對方載我到附近的海灘參觀各家旅館。有一家屬於私人俱樂部型態,若非為住宿,進入者都得購門票。店主希望我入住,主動提供我折扣,缺點是海岸線不好。另一家看起來甚好,沙灘漂亮,設備俱佳,價格太貴,兩千多披索,難怪看不到任何住客。

    看了幾家,苦命的司機又載我到另一家。一進去,我便喜歡了。旅館面海,庭院放著幾張桌椅,海風徐徐吹來,沙灘停靠著小舟。這是一家遺世而獨立、晚上可在浪濤中緩緩入睡的民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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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主人很抱歉地對我說:「已經客滿。」我追問著下一天、再下一天呢!都滿都滿,滿到下個月的月底。我很詫異這一帶幾乎沒旅客,怎會客滿?她卻說都是朋友介紹朋友,往往一來便住上幾個星期。

女主人邀我進去歇一會,端來一杯咖啡。我說我很喜歡這家旅館,她一直笑著感謝,並且說我可以白天來,使用一切可看到的設施,包括可到海上漫遊的小船隻、可騎到附近市區遊逛的自行車、可對著海發呆的院子或大廳,或者是聯繫外在世界的網絡,當然更少不了免費的咖啡。我幾乎瞠目結舌:really?她又笑了,大力點頭強調一切都是免費的。我說:「我更愛你的旅館了。」

    在我的旅途中,雖然總會碰到風格特殊的民宿主人,可是卻從未看過對非住戶這麼慷慨的主人。更讓我詫異的是:他們在民宿的旁邊設立了不需紮營的露營區,有屋頂可遮陽擋雨,帶個睡袋即可。早上醒來睜開眼便看到一片海洋,晚上睡前則是聽著浪濤,有啥比這更好?

「這裡提供給繳不起房費的旅人!free。住客享有民宿客人享有的一切設施。目前的紀錄是有人連續住了一個月。」

我幾乎驚喊出來,一毛錢也不要的露營區。以我進出數百間民宿的經驗,這一家肯定來頭不小。

  

六、遇見李小龍的徒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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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上掛著一張張照片,我瀏覽起來,照片上可看到名字,寫著各弟子的名字。其中一個名字是Skip,也是這家民宿的主人翁。Skip是美國人,和善且熱誠,我們坐在緊靠沙灘的戶外座,聊起那些旅途的時光。他對中國哲學很感興趣,竟能從孔子、老子、莊子談到列子,然後再聊及他拜師李小龍的經過。李小龍未成名前,曾蹲在美國餐廳洗盤子,過著潦倒生活。Skip因緣際會認識了在美國的李小龍,對其武功傾倒不已,拜他為師,成為大弟子。

坐在我眼前的Skip,頂著一個招牌大肚腩,就如同在東南亞旅行時經常碰到的尋找第二春的西方中年人。那個臃腫的肚腩,讓我難以將他跟武者聯繫。Skip的熱誠顯然跟他的肚腩一樣雄渾,跟我聊著他的旅人生活以及停留在此開民宿的經歷。他說他當初來此渡假,跟渡假村的服務生暗生情愫,決定為那女人停下旅人的腳步。

Skip是個浪子,最後卻落腳於一位不曾出國的女人。似乎,旅人最後的歸屬不是自己的志同道合。志同道合,大概只是一個曲中漂亮的滑音,分道揚鑣後留在心坎的是記憶,偶而在夜深人靜時浮現在嘴邊的是一個不無感慨的傻笑,是一個只願意留給自己的秘密。剛好跟志同道合相反,最後一個音符大概是留給自己的空白,疲憊的旅人在對方身上發現自己匱缺的一塊。對照於旅途、路線、穿梭、異鄉,對方是天然、純樸、停止、故鄉。每一種填補空白的意象,都有致命的吸引力。旅行到某個時光或年齡,旅人已不在意旅途的目的地或是路線遠近,只是因被命運催促上路而停不了步伐,愈顯疲憊,愈需尋找失落在自己的生命歷程的碎片,某種原鄉記憶似乎被喚醒,拼湊後,才能變得完整,旅人自以為是地找到了猶如一首搖籃曲的最終一曲,在往後的歲月中可以睡得沈酣,甚至打起鼾,接著便是愈來愈大的肚腩,讓人逐漸忘記他曾是一位旅人。

Skip與菲籍太太生了一混血兒子,約十歲,個性熱誠,帶著我這個非住客遊逛市集。我們去附近看鬥雞。觀眾圍成一圈,太過擁擠,我站上椅子,看到圓圈的中心佇立著兩著公雞,公雞冠上掛著利刃,相互叫囂,一場惡鬥即將展開。站在公雞旁的黝黑男子開始鼓動觀眾下注,公雞隨即展開激烈的廝殺,奮力一啄,冠上的利刃劃向對方,血便湧出,噴灑到地上。押注的群眾的情緒隨之沸騰,替公雞吆喝加油。居於頹勢的公雞的眼神似乎在殺氣中流露出哀傷,開始散躲,卻又在旁人的吆喝著試圖發出零散的反擊。我看得心頭一顫,似乎只要上場,便沒有選擇的餘地,廝殺是一種被命定,是一種沒有選擇的荒誕感。如果說「緩慢」這個名詞是個偽君子,形式大於內涵,小人之交酣如醴。那麼「荒誕」這個名詞或許是面惡心善,曖曖內涵光,君子之交淡如水。

鬥雞結束後,我跟著一批人遊逛喧鬧的市集,擺著一個個小攤,賣日常用品、小食、飲料等,還有幾個賭攤。莊主投起篩子,讓人賭點數的大小。在押大押小的吆喝聲中,我跟著Skip的小孩押下賭注,買定離手。莊主竟然不嫌棄我寡廉鮮恥的台幣一兩塊錢的賭注。

我在Skip身上看到的不是李小龍弟子的傳人,卻是一個旅人的命運,在某個旅途的港灣中停靠,結婚生子,經營起一家具有自己的風格的民宿。那似乎是疲憊的旅人的最後選擇。在這一站,如果我要,似乎也可提前停靠。Skip認識妻子的渡假村是我正住的地方,渡假村的員工的關係複雜到不行,才住幾天,我便從各員工的口裡拼湊出光怪陸離的關係。譬如說,不曾結婚的女主廚育有二女一子,三個小孩的父親來自不同男人,在錯綜的感情線路中,女主廚卻顯示出一股堅韌的毅力,她說她忠於每一段感情,願意負起全責,甘之如飴地撫養著幾位小孩,沒讓孩子的爸付過一毛錢。飛禽區的員工跟妻子離婚後,來到渡假村,跟鄰近的少女暗生情愫後,又戀上渡假村管理財務的女員工。游泳區的男員工喜歡上櫃臺的員工,可是櫃臺員工卻又暗戀清潔男工。我找到一條線索,這個渡假村的員工大多背負著一段或多段失意的婚姻或感情,來到渡假村又開始跟有相同命運的人發展出感情。

渡假村的一位餐廳服務生對我有好感,有一晚,女人用簡訊支開所有人,到鎮上附近酒吧喝酒。偌大的渡假村剩下我們兩人,看著菲律賓綜藝節目,女人翻譯給我聽,我竟看得津津有味。在大草坪上的播映區,電視螢幕繼續播放笑聲不斷的綜藝節目,女人開始喋喋不休地說起她的家庭。飄墜的蝶舞、鹹海水的味道、淒哀的蟲鳴。我了然於心,這不是我的落腳之處,我仍然有未竟的旅途,只能不動聲色地故作無知。在我的旅途中,好幾次被收留,若是願意,其實有機會停靠在地圖上的某一個山寨或樹林。爾後在我不順遂的感情歷程中,總是要再回想起那些可能的停靠點,若是止於那邊,大概便會進入搖籃曲的階段,以及伴隨而來的大肚腩,或如「Skip」名字寄寓的意涵,可以skip出往後藏於某一個時光位置的迷離與糾葛。

或許,不用到Skip的年齡,我便會停靠在世界的某個位置,沒有方位,一如我的祖父當年的經歷,在看不見的遠方,竟是茫茫大海,彷彿從外在的地理到內在的身體都有一個海域,以時間測量出家鄉與異鄉的距離。夜半捲起的浪濤聲交織出一幕又一幕讓人驚心動魄的生離死別,刻鏤出幾代人的桀驁與孤獨。沒有選擇的餘地,那些可能的路線向未知的命運敞開,你無法抗拒,只能前進。從我的祖父到我父親一輩的飄零凋落,那是屬於漂流家族的啟示、命運與寓言。

有些故事無法聽之以敘述,有些聲音無法聽之以聲,有些歌唱無法聽之以音符。那是屬於旅人的靈魂,唯有在火車的氣笛聲中、在路途的顛簸晃動中、在Jeepney的塵埃起落中、在時間的齒輪群的旋轉之間,突然在風中錚錚鏜鏜縈繞開來。我坐在Maya沙灘,竟然將那些看得見與看不見的旅途風景檢索了一次,彷彿在黑暗中的貓的瞳孔變得幻亮,在記憶的瓦礫堆中看到了屹立於漆黑中的浮光片影,細長的柱樑縱橫穿越,融化在黑暗中,浮出的龍雕圖案,栩栩如生,彷若沈寂了多年的旅途光影,在風中呼喚出飄盪且顛簸的時光。旅人的命運似乎就是被飄動的靈魂、渺遠的鄉愁及看不見的煙霧所構成,無止盡地延伸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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