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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8/20

《經濟觀察日報》訪問金觀濤老師 上〈以衡〉

各位先進、同好們好:
      
香港中文大學金觀濤、劉清峰兩位兩師即將在九月來到台灣的政治大學進行為期三年的講座,
以下是一篇訪問金觀濤老師的文章,提供給各位參考,歡迎有興趣的學友們到時一起來到政大指南山上與金觀濤老師秉燭夜談。


經濟觀察報 記者 馬國川

刊載於《經濟觀察報》第365 20084264142

一場巨大的社會變動對於一個老年人和正在成長的青年的影響,是完全不同的。在中學時期,我的整個興趣都在自然科學上。1966年“文革”開始時,我正在北京大學化學系讀書,這正是我的思想趨於成熟但還未成熟的關頭。變動的大時代促使我開始思考歷史、人生和哲學。

一代人的探索

經濟觀察報:你原來是北京大學化學系的學生,是什麼機緣使得你的興趣轉移到了人文社會科學?

金觀濤:機緣就是文化大革命。一場巨大的社會變動對於一個老年人和正在成長的青年的影響,是完全不同的。在中學時期,我的整個興趣都在自然科學上。1966年“文革”開始時,我正在北京大學化學系讀書,這正是我的思想趨於成熟但還未成熟的關頭。變動的大時代促使我開始思考歷史、人生和哲學。如果沒有“文革”,或者“文革”推遲在十年以後發生,我可能會成為一個科學家。

經濟觀察報:但在那樣一個動盪的年代,你有時間思考這些嗎?

金觀濤:1968年 以後,北大的地下讀書風氣已經漸成風潮,但是在公開場合仍在搞武鬥和清理階級隊伍運動,學習專業知識也被指責為不關心運動的“白專”。我卻幸運地有一個相 對好的讀書和思考環境。因為我從小喜歡畫畫,所以進了北大美術隊。文革中,美術隊的任務是畫毛主席像和各種宣傳畫。畫畫使我們表面上在參加運動,而大部分 空餘時間可以用來讀書和思考。美術隊的成員來自北大各個系,他們對朋友忠誠,對運動看得比較透,嚮往著思想自由。我在思想相對自由的美術隊呆到1970年畢業前,這一階段對我的思想變化極為重要。當時,我讀完馬恩全集,又從馬克思追溯到黑格爾。閱讀中我很痛苦地開始了對黑格爾辯證法的反思批判。為了對幾年來思想的轉變作一個總結,我斷斷續續把思考的結果寫成哲學劄記,一直到1970年初才完成。這份劄記在美術隊我的幾個好友中流傳,正是通過它我和劉青峰認識了,並開始了我們的戀愛。也許,讀者可以在劉青峰以靳凡為筆名的《公開的情書》中的男主人公身上,看到這樣一位自信而熱情的思考者的形象。

經濟觀察報:《公開的情書》1980年在《十月》上發表,影響非常大,這篇小說在新時期文學的初潮中震撼了整整一代青年人的心。

金觀濤:其實《公開的情書》寫於1972年。青峰曾是北京大學物理系學生,後來轉到中文系,1970年 畢業後被分配到貴州清鎮中學當教員。她根據與我及其他朋友的通信創作整理成了小說。最早的手抄本是抄在紅塑膠封皮的筆記本上,所以被人稱為“小紅書”,以 後又有油印稿在朋友間悄悄流傳。文革後有一段時間流行一個說法,認為文化大革命中成長起來的一代青年是“失落的一代”,這種說法有點以偏概全。《公開的情 書》中,老九、真真、老嘎、老邪門等一群被打散在工廠、農村的大學生們通過密切的通信保持著讀書和思考,生動地展示了我們這一代人對真理的苦苦探索。

經濟觀察報:當時條件下要保持這種近乎一天幾封的通信實在不尋常。這種現象普遍嗎?

金觀濤:在大學生中相當普遍。1970年至1971年我常是一天收到幾封厚厚的信,郵遞員都很驚訝。當時,一個個圈子都是通過書信來交流思想,特別是對重要政治理論著作讀後的人生啟悟,它是“文革”後期青年地下讀書圈子的一種重要形式。因為在1967年許多公開的讀書會被打成了“反革命組織”,所以此後的讀書會轉入地下,只是在很知己的朋友小圈子中,或座談或通信。1970年我大學畢業後分配到杭州塑膠廠做工,青峰在貴州,我們的通信圈子有七八個朋友。1973年青峰調到鄭州大學任教,我也調到鄭州大學。1978年我和青峰調回北京,在中國科學院工作。第二年,《公開的情書》刊登在杭州師範學院的民間油印刊物《我們》上,19801月在《十月》上公開發表。

經濟觀察報:可以說,《公開的情書》提出了新時代應有充滿新思想、新道德的愛情標準,呼應了當時的思想解放運動。

金觀濤:《公開的情書》一發表就引起了強烈反響,無論是支持還是反對的呼聲都非常尖銳。我認為,它之所以有那麼大的反響,一方面是因為那時人們剛剛從一個人性、人情、特別是愛情都受到壓抑的時代走出來。更重要的是,它把對愛情的追求與忠誠和對理想的追求等同起來。直到近幾年,我們遇到不少當年讀過此書、現在已是大學教師的人,談起書中高度的理想主義熱忱,仍令他們激動不已。但是,在小說公開發表時,我們的寫作已經告別了文學,開始思考更深層次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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