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2008/08/20

《經濟觀察日報》訪問金觀濤老師 下 〈以衡〉


八十年代的一個宏大思想運動

經濟觀察報:二十年後再回望八十年代,你肯定有許多感慨。

金觀濤:八十年代是一個非常特殊的年代,我們應該格外珍惜它。

經濟觀察報:那麼你如何評價八十年代?

金觀濤:我對八十年代有一個基本的評價,它是中國第二次偉大的啟蒙運動。中國歷史上有過兩次啟蒙,第一次啟蒙就是五四新文化運動,產生了新的思想,完成了中國民族國家的重建。第二次啟蒙就是八十年代民間半民間的啟蒙運動,它與體制內的思想解放運動相呼應,為中國的改革開放奠定了思想基礎。沒有八十年代的思想解放和啟蒙,今日中國經濟高速發展是不可思議的。但這兩次啟蒙運動都沒有完成。

經濟觀察報:為什麼說第一次啟蒙運動沒有完成呢?

金觀濤:表面上看,五四樹立了科學和民主兩面大旗,但那純粹是陳獨秀個人的提法。陳獨秀窮其一生,最潦倒的時候都堅持科學和民主兩面旗幟,他是很有遠見的。實際上新文化運動在中國只確立了一面旗幟,這就是科學。我和青峰做過專門研究,例如分析當時報刊對“科學”和“民主”的引用,發現兩者並不對稱。科學從來都是正面意義、正面價值的,科學的價值是五四以後沒人敢懷疑的。而民主就不同,民主不僅沒有科學普及,很多人對它是否定或懷疑的。也就是說,我們發現五四啟蒙運動並沒有完成。因為它只確立了一種現代價值,這就是科學,而不是科學和民主。

經濟觀察報:是不是說,正因為如此二十世紀中國民主的進程才步履維艱呢?

金觀濤:可以這樣講,所以才有八十年代的第二次啟蒙。八十年代的第二次啟蒙是對“文革”的否定,是對五四以後的意識形態進行反思,包括對整個五四以後建立的所有思想體系進行反省。

經濟觀察報:第二次啟蒙的旗幟是什麼?

金觀濤:當時並沒有明確講旗幟是什麼。我認為,當時主要是反思傳統(包括近現代革命傳統)和人的覺醒。五四是反傳統,八十年代並不是簡單地反傳統。因為傳統在表面上已被五四反掉了,你還反什麼啊?跟五四不一樣,八十年代是反思傳統。反思是站在比批判更高的層面,你可以同情傳統,亦可以同情反傳統,但都需要將其納入更高的思想層面。只有這樣,對傳統的熱愛、尊重是可以用批判的方式加以表達的(對反傳統亦是如此)。中國人能用批判的眼光來表達對國家、對文化和這塊土地的熱愛,這在歷史上是第一次,這是思想解放和自由的表現。沒有八十年代的啟蒙運動,做不到這一點。

經濟觀察報:但是有不少人批評說,八十年代的思想“大而空”,學術上沒有真正的建樹。

金觀濤:八十年代是一個宏大的思想運動,持續時間不到十年。你說短短幾年之內能有多少學術建樹?批評它“大而空”的人,是沒有看到啟蒙精神的真正價值所在,更沒有注意它被中斷的事實。正因為思想啟蒙被中斷,人們才會在九十年代末憂慮學術成為沒有思想的學術、今日中國面臨喪失批判精神和道德的危機。

經濟觀察報:如果要繼承八十年啟蒙精神,中國學者應該做些什麼呢?

金觀濤:泛泛講別人應該做什麼沒有意義,重要的是自己做什麼。近二十年來,我和青峰一直順著八十年代提出的問題一步步往前走。1993年我們合著的《開放中的變遷:再論中國社會超穩定結構》在香港出版,力圖重新勾勒中國近現代發展線索;2000年我們又完成《中國現代思想的起源》第一卷,是檢視二十世紀席捲中國的革命烏托邦和中國大傳統的內在聯繫。接著我們轉入用資料庫進行觀念史探索,今年即將出版的《觀念史研究》,則力圖搞清五四新文化運動如何對西方現代思想重構,形成中國式的現代思想,並想在史學方法論上作出探索。表面上看,這些研究專業性極強,但都是指向八十年代啟蒙時期我們尚未想清楚的大問題。

經濟觀察報:九十年代以後,尤其到近些年,思想界的分化非常大。

金觀濤:今天的思想界分歧的確非常大,光靠利益是沒法整合的,光靠分思想的派系也沒法整合。如果要找到一個整合點,恰恰應該是八十年代的啟蒙精神。因此,認真地描述和研究八十年代,說不定可以為以後中國的共識找到出路。八十年代是一個思想豐富、見解各異的時代,大家都在為中國找出路,目標都是推進中國的開放、現代化。現在一些“左派”說,八十年代找到的出路就是呼喚經濟自由主義、全盤資本主義,如果八十年代真是這樣的,壓根兒就不會有啟蒙。“解鈴還需系鈴人”,很多問題要尋求解決方案,恐怕還是要回到八十年代去,把八十年代的思想遺產挖出來。當然,那時也許我們已經老了,那是年輕一代人的工作了。想一想,《走向未來》當年風華正茂的編委,樂秀成、何維淩、賈新民和老包都先後去世了,每一次都令我們不勝悲傷和感慨。

經濟觀察報:現在許多人沒有方向感。

金觀濤:這個是最大的問題。喪失方向感,不僅是中國的問題,而且是全人類的問題。為了尋找今後的方向,我們不僅要恢復思想的力量,更應該在這物質氾濫的時代提倡精神。我想指出的是,反思精神和以往對精神的注重不同,反思的意思是在提倡任何一種價值時都讓懷疑和批判意識與其共存。舉一個例子,八十年代大家呼喚現代化,提倡經濟的超增長,但同時是對經濟超增長保持警惕的。《走向未來》叢書第一批書出版的時候,就收了《增長極限》,該書講的正是發展帶來的環境、資源等大問題,主張零增長。當時這本書表面上與整個要求中國經濟起飛的大潮流不合,但卻極具遠見,預見了今天的問題。事實上,只有深刻的反思和求真精神並存,才能做到多元思想的共存,並在此之上明確未來的方向。

經濟觀察報:中國已經搞了三十年改革開放了,走回頭路的可能性已經不存在了。

金觀濤:為什麼現在有很多人懷念以前,甚至懷念“文革”?因為歷史是可以被遺忘的,社會矛盾激烈到一定的程度,如果喪失歷史記憶和反思精神,人們就很容易滿足那些提供片面而最簡單答案的思想,這時就可能重犯歷史錯誤。今天人類社會有這樣的繁榮,其前提正是記住了過去的教訓,要是有一天我們把這些東西忘掉了,這個世界會老這麼下去嗎?中國社會走到今天,確實有太多的問題需要解決。但我們不能忘記歷史。我們最早是研究中國歷史朝代迴圈的,中國歷史上朝代迴圈很可怕,不可小視。超穩定系統的歷史經驗是中華民族應該牢牢記取的。

http://www.eeo.com.cn/eobserve/observer/pop_commentary/2008/05/01/98428.html

 

http://www.eeo.com.cn/eeo/jjgcb/2008/04/28/98079.html

 



首頁│ 下一篇→《經濟觀察日報》訪問金觀濤老師 中 〈以衡〉
本文引用網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