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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0/26

導讀靈(蘇州導讀補記之二)(李玲)

(在蘇滬,“靈”是口頭語中常用的形容詞,大致指“美好、精彩、有效、英明、機敏”等意思。)

(下列内容的可靠性已经范伯群教授认可。)
7月中旬,受鄭文惠教授和健富的委託,我向范伯群教授請教導讀的題目和材料,范教授爽快地答應將認真準備。下旬,范教授報來的導讀的題目是:“從新文學作家批判‘黑幕小説’談中國現代文學史的雙錯現象”。當我上范教授家的時候,范教授將已經整理好的一曡材料交給我,哇!這些材料蠻靈的!光民國報紙書刊就有《時事新報》、《人海潮》、《申報》和(香港的)《大成雜誌》等多種,均為原刊影件。關於新文學作家對“黑幕小説”的錯誤批判問題,范教授曾經發表過論文<黑幕征答•黑幕小說•揭黑運動>(刊于《文學評論》2005年第2期),該文中所提到的《時事新報》1916到1918年的有關“黑幕征答”的過程和《申報》1918年關於黑幕書的廣告都在這疊材料中,此外,還有不少未寫在該論文中的材料(其中是否有不為學界所知的材料呢?)。這麽豐富的原始材料亮在我眼前,引領我去觸摸歷史現場、探查歷史原貌。從上世紀80年代編選鴛鴦蝴蝶派資料起,他就開始到各圖書館翻看那發黃變脆的舊報紙,到今天,他去了全國多少家圖書館、翻過多少舊報紙!

抱著這些材料的我,歡喜雀躍,范教授的慷慨讓我大開眼界。同時我又感到沉甸甸的:范教授想通過演示新文學作家對“黑幕小說”的錯判,鼓勵我們這些晚生後輩重寫文學史,重點盤查史實不清且多“一面之詞”之“定論”的清末民初的這一段歷史,然而,他老人家的殷切期望、良苦用心,以我輩的淺薄,能讀解幾分?


8月10日下午兩點導讀在名典咖啡屋舉行。范教授由其高足、蘇州大學的季進教授開車送來。今年已77嵗高齡的范教授打開輕巧的手提電腦(看到小手提,佳嫻等嘖嘖稱嘆范教授時尚、年輕。),非常重視這次導讀的他認真地備了“課”,將演示的內容製作成電子版,方便講演(我感佩于範老工作的嚴肅、認真、有條不紊。)

范教授首先提綱挈領,講了對現代文學史研究的觀點:清末民初這一段文學,過去不被重視,無論是古代文學史還是現代文學史往往都一兩筆帶過,大致相當於是“兩不管”的地帶。黃修己教授曾經用一個形象的比喻來表達他修《20世紀中國文學史》的時候的困惑:“清末明初這一段文學究竟是給古代文學穿襪子,還是給現代文學戴帽子?”總歸要有一個地方“收留”它。把這段文學整合入史,首先應該進行普查,摸清有哪些家底。不要聽信權威的話,魯迅、茅盾等權威的論斷,未必正確,他們常説沒有根基的的話。譬如,《中國小説史略》是中國人寫的第一部小説史,然而,魯迅寫這書並沒有對小説作細密的盤查,至少譴責小説是如此。他將揭露社會的小説分成三個遞降的檔次:“諷刺小説”、“譴責小説”和“黑幕小説”。把譴責小説看成“次等”品,“辭氣浮露、筆無藏鋒”。然而,魯迅的“定論”是不對的,“次等”只是個別現象,並非是所有的譴責小説的通病(詳見范伯群著〈特緣時勢要求 以合時人嗜好——以評議魯迅、胡適的有關“譴責小説”論點為中心〉,《蘇州科技學院學報》2005年01期)。先賢我們無疑應該尊重,但是,在討論學問時,我們和先賢是平等的。通過普查,我們往往就會發現問題。發現了問題,我們凴原始材料説話,用實證的方法還原歷史原貌,檢查權威的觀點。清末民初這一段文學,處於古典型向現代型過渡(即古今演變)、中西文學交融以及現代文化市場的初創的交接點上,摸著石頭過河,作品不易定型。既然作品沒有定型,則無謂其偉大與否,而在於其轉變的特質,故而我們應該把這時期的作品當作特例來研究。

我們今天常常說一個詞:雙贏。我就想:既然有“雙贏”,那麽應該也有“雙蝕”吧,兩方都有錯、都有虧,這在文學史上應該不難找見案例。1919年錢玄同、周作人等新文學家批判黑幕小説,是中國現代文學的第一戰役(文學史著雖然對此有提及,但語焉不詳。),經過我的盤查,我發現批判者和被批判者“雙錯”。魯迅有一篇文章《扁》講了一個笑話:“兩個近視眼要比眼力,無可質証,便約定到關帝廟去看這一天新掛的匾額。他們都先從漆匠探得字句。但因爲探來的詳略不同,只知道大字的那一個便不服,爭執起來了,說看見小字的人是説謊的。又無可質証,只好一同探問一個過路的人。那人望瞭望,回答道:‘什麼也沒有,匾還沒有掛哩。’”(見《魯迅全集•第4卷•三閑集》)有些新文學家就象這笑話中的人一樣,沒有摸底,沒有普查,把片面當成全體,加上氣量又小,一股腦兒否定別人,造成錯案(被批評者也並非無錯)。新文學家打第一仗,就看不起通俗文學、否定通俗文學,可見,這一仗不是一個小動作,而是大動作,是通俗文學被打入冷宮的肇始。雙方的眼睛都近視則易於造成雙錯。雙錯不是個別現象。過去,晚清民國這一段材料,研究的人不熟悉,學生也不熟悉,都聽信某些新作家的“一言堂”,雙錯的案例自然沒有被發現。因此,我們要回顧新文學家們展開過哪些批判,盡自己的能力把各個批判運動的來龍去脈一一查清楚,理清是非,重新評價。這是一個比較艱難而又必要的基礎工作,這些工作做好了,才來重寫文學史。重寫文學史不是一天兩天可以完成的,要經過大量紮實而細蜜的盤查。

接著,范教授演示新文學作家批判黑幕小説為雙錯的情形:徵集黑幕的事件是由《時事新報》引起的,那麼就要先查看《時事新報》。此報是當時上海四大報之一,在文化教育界有很高的聲譽,辦過頗有影響的副刊《學燈》和《教育界》。此報自1916年9月1日首登“黑幕大懸賞”的啟事:“上海五方雜處,鬼魅魍魎群集一隅,名為繁盛之首區,而實則罪惡之淵藪……本報本其救世之宏願,發為下列之問題,特備賞金,廣征答案。”開列的黑幕“子目”有:探警、遊民、苦力、娼妓等。這個專欄面向大眾,爆光黑幕,猶如照妖鏡,尤其對從鄉村來上海的移民來說,可以幫助他們迅速瞭解城市,學到防身術,知識、趣味、消閒和自衛兼備。這個徵稿啟事重複登了18次,可見報社對此新辟專欄的宣傳力度之大、期許之高。1個月後(10月10日)專欄開張,第1篇徵文《拆白黨黑幕》刊載,篇幅不長。隨著來稿的踴躍,第6天就開始連載長篇,成為報紙的一大賣點,發行量激增,讀者要求補購報紙。報館乘勢擴大篇幅,增設欄目“上海黑幕二”,每半個月將徵文匯印(再版)成單張贈送訂戶(見《上海之黑幕》),後來徵文多了,單張無法容納了,改印(二次再版)單行本的“黑幕書”(見《時事新報》戊午年正月三十),一年後出版彙編合訂本《<時事新報>上海黑幕一年彙編》。各書肆跟風效顰,社會上黑幕書氾濫,僅《申報》(1918年初)登的廣告就有《女子黑幕大觀》、《全中國娼妓之黑幕》、《小姐妹秘史》等。這些黑幕書與《時事新報》的黑幕書一樣,每況愈下,內容低俗卑劣,津津樂道於細節,渲染情色,以刺激讀者的感官,為人詬病。本來報館坐收商業利潤,對掀起了黑幕狂潮不無得意(見《時事新報》戊午年二月十六日),然而,黑幕書幾成犯罪和色情的大展覽,流毒社會,影響惡劣。“教育部通俗研究會”發文阻止黑幕書發行。《時事新報》見勢不妙,發裁撤通告(見《時事新報》戊午年十月初四):“黑幕者,本報本其改良社會之宏願,特創之一種紀實文字也。……誨淫者有之,攻人隱私者有之,罪惡昭著,人所共見。……而本報以自我作俑,引咎自責。”

通過這19張《時事新報》影件,我們瞭解了黑幕潮的原委。此報創黑幕征答欄目的動機甚善,揭露城市黑幕,擦亮人們的眼睛。黑幕征答對提高上海市民的法律意識、加強自我保護能力起一定的作用,故受到讀者的歡迎。這征答不是小説,僅是為上海都市鬼魅魍魎寫真而已,作者層次不高,靠揭醜寫私換錢,文字拙劣。之所以後來走到“過街老鼠人人喊打”的地步,也是此報咎由自取。黑幕征答的內容關乎國計民生的大問題很少(不揭露政治的罪惡),眼界窄小,關注底層的什麼“遊民,娼妓”的黑幕,題材瑣碎細微,迎合小市民的趣味。這就談不上發揮其批判現實、針砭時蔽的輿論力量以及促進社會改革的公信力,隨著商業炒作的洪流,黑幕征答淪為色情、罪惡之淵藪,不得不裁撤。

但是,當新文學作家錢玄同、志希、周作人等批判黑幕時(1919年初),黑幕征答已經裁撤了。他們概念混淆不清,把黑幕小說當作黑幕書一同批判。黑幕小說從此就這樣被“定性”的。
美國一戰前也有揭黑運動,出現了一批優秀的揭黑文章,如辛克萊的《屠場》、斯蒂芬司的《城市之醜》等,作者冒著生命危險去實地調查,寫出來的作品引起全國的震動,激勵人們起來鬥爭,促進了社會改革。作者站在喚醒良知、尋求正義、推動社會進步的高度,題材重大,內容嚴正,得到人民乃至總統的信任和擁戴。相比之下,黑幕書獵奇、揭私,檔次低下,影響惡劣。黑幕書應該批判,但是,黑幕小說並非如黑幕書那樣一無是處,有些黑幕小說是有益的,揭露社會的陰暗醜惡,幹預生活,促進社會改革。譬如:孫玉聲的長篇小說《黑幕中的黑幕》(見其中四卷的封面影印件),描寫了租界騙子利用人們不懂西法,敲詐勒索的醜惡行經。又譬如:平襟亞的《人海潮》(見第32回影件)揭露商界的黑暗。這些揭黑小說寫出了有超前意識的作者良知和正氣,值得肯定,不能一棍子打死。當然,黑幕小說與黑幕書是有聯繫的,如:包天笑的小說《黑幕》(《通俗盟主包天笑》業強出版社,1993年,162~171頁)揭露出版業炮製黑幕小說的醜惡,其中描寫的事實與秋翁的《上海出版界怪現象》(《大成雜誌》170期)有相同之處。但是,運用黑幕書的素材寫成的黑幕小說,無論是思想格調還是藝術水準,都不能與黑幕書相提並論。

最後,范教授語重心長地總結:新文學家沒有細緻分清黑幕書和黑幕小說,就亂扣帽子,把黑幕小說打入冷宮,是錯誤的。作為紀實檔案的黑幕書,的確低劣、應該否定。這個雙錯現象提示我們應該重新去考量新文學,去重新盤查新文學歷次的批判運動,只有把過去的重新盤查,重寫文學史才有可能。

這是一次滿靈的導讀。首先,范教授以點帶面地談雙錯現象,論題有相當的深度和廣度,在文學史理論、個案研究方法、原始材料的實證、學術視野等方面給予我們極好的啟導和示範。其次,材料豐富,信息量大,報告有條不紊,生動有趣。范教授結合其精心準備的厚實的原典材料給我們報告了這個雙錯現象的來龍去脈,娓娓道來,講到某些有趣的細節時,不時微笑。有關黑幕,他掌握了大量的報紙資料,利用起來左右逢源,隨手摘引的篇目即為精彩、有說服力。再次,我們既飽眼福又飽耳福,被豐富材料以及生動的黑幕故事所吸引,覺得美不勝收,聽得津津有味,並不時提問,與范教授互動交流,而范教授精彩敏捷的回答常常博得我們的陣陣笑聲,氣氛熱烈。
路漫漫兮其修遠矣,吾將承繼如范教授等前賢的足跡上下求索。晚清民國文學研究方興未艾,前景猶可期待。

#圖為范伯群教授近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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