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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1/18

胡蘭成與路易士(佳嫻)

胡蘭成對路易士(紀弦在大陸時期的主要筆名)的判斷是十分有趣的,他說:「我以為他的詩的境界似乎太急促、太侷限了些。杜衡也同意,惋惜於他讀書太少,生活的經驗也太少。……路易士的讀書少,並非懶惰可以解釋,而是因為他是一個弱者,不能忍受從儕輩中看出自己的貧乏,甚至於不能忍受這世界上還有比他強的。這妨礙他寫戲劇、小說、與論文,但幸而還不妨礙他寫詩。」   而當我在翻看以路易士之名,在三、四十年代寫的詩時,時時有倏然的驚喜,然而也常常讀到敗筆。施蟄存從前為路易士的詩集寫過跋,也說一開頭這個年輕人 纍了一大疊詩來,請他指教,讓他有點頭痛,看看則大多數似乎都是可批評的。但是,無論是胡蘭成或者施蟄存,分別對人與詩有點意見,卻都還是要肯定他的某一 種脫越,一不被輕易降服的姿態,那是路易士自己的,應該讓它發展,不需要以既成的觀點去規範。路易士彷彿在三十年代末葉到四十年代,是時常和人吵架的(包 括和平襟亞吵架,平與張愛玲有過稿費恩怨,是皇冠平鑫濤的堂伯),不過他的觀點說來說去也就是那幾個(其中部分觀點到戰後台灣的新詩論戰中仍可見):寫作 自由詩、反對鴛鴦蝴蝶派作家、反對左派文人的標語寫作、認為文學不是現實的直錄而是藝術化之後的成果……等等。讀紀弦自傳,關於讀書的記載也確實不大多。 可是我禁不住要想了,路易士不大真的受人影響,恐怕與「不讀書」有關。他的自信極強。

  作為日本佔領期間的四十年代上海,由於早先成名的詩人留下來或繼續在上海發表詩作的極少,路易士以才氣和傲然的脾性,頗容易招致攻擊。其所招致的攻擊與今天的年輕寫作者或詩人所招致的攻擊,沒有太大差別(脫離社會、肚臍眼、個人主義、頹廢)。胡蘭成則說:「像路易士那樣的人,生在今世界上,孤獨,受難,諸般的不宜。社會不理會他,不對他負一點責任,沒有注意到他的存在。所以,要他對社會負責任,也是不可想像的。」 作為戴望舒卞之琳等人之後崛起的下一代「現代派」詩人,當年也頗受注意的陳江帆、玲君等都不知道哪裡去了,路易士的好朋友徐遲後來也不以詩聞名,而以報告文學出名。是歷史的特殊遇合,讓路易士接連趕上了兩次使自己在詩壇留名的機會。一次是詩壇幾乎等於真空的淪陷期,路易士一躍成為年輕詩壇領袖(當然不能排除其中一個助因是他與汪政府文人友好),另一次是戰後台灣五、六十年代,當大多數五四以來的新文學成果無法正常而廣泛的傳播,日治時期的成果也不受人重視的時候,路易士挾其過往的文學成績,以旺盛的活動力成為眾矚目的對象。他也意識到自己在歷史上的位置,早就說過自己是大陸三十年代「現代派」在台灣的傳人。   今日我們所傳誦的紀弦名作,其實有些是路易士時期的,例如〈戀人之目〉、〈7與6〉等等。他在年輕時寫的最好的詩,一貫是這樣:意象單純有力,語言上沒有什麼累贅,思想不複雜,而且那調子讀起來也很有伸縮跌宕的感受。路易士謂自己受到戴望舒影響而開始寫自由詩(有別於新月派的格律化),其實這兩人詩作的風格甚有差距,前者沒有後者的細緻優雅,而一生總為愛情與家庭問題所苦的戴望舒的詩,也缺乏路易士那種矯健的力。要說兩者之間有什麼共通,大概就是在詩語言的明朗這方面,頗為一致。詩語言曲折繁複固然是美,是氣力,但是明朗卻耐咀嚼也不是容易做到的。   以下我想抄錄路易士早期頗為動人的作品―― 〈六行詩No.2〉 我為了美而活著, 復為美而死。 今死於此美麗之大海, 我心亦可安慰。 厭倦了平凡之生, 將與死神接第一吻。 〈秋歌〉 搖曳著的, 遼闊的,百畝之蘆灘, 鍍上一層薄金了。 無止休的 揚子江的浪, 越過矮蘆葦的頂。 昆蟲們在合唱著, 他們是蘆灘的世居民, 老是滔滔不絕的。 當風雨停了的時候, 赭色的浪裡, 補鰻的船歸來了。   最後大抵也可以用胡蘭成對路易士的評價作結,這評價之所出,也與當時非左即右的文壇壁然的陣營有關罷――「即使是病態的個人主義者,較之啦啦隊合唱的和聲,是要真實的多,也更可尊敬的」,「路易士的詩在戰前,在戰時――戰後不知道會怎麼樣,總是中國最好的詩,是歌詠這時代的解紐與破碎的最好的詩。」 ˙圖為路易士主編的《詩領土》(1944)第二號封面,與其詩集《三十前集》出版前的廣告。我想這廣告詞應該是自撰的,畢竟是發表在他一手主導的刊物上。其中頗可見路易士的神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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