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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2/09

關於生命的省思


一位認識了快20年的好朋友,前幾天凌晨接到家裡來電,她最敬重的爸爸,出車禍住院中,當時聽到的消息是,狀況不樂觀。

她一邊哭,一邊即時打電話給朋友,然後緊急打包,幾個小時後,飛回台灣。

這位朋友,是我每次要介紹給新朋友認識時,總會說:她是我認識的人中,最善良的,但也最迷糊,最固執,最欠罵的。

我和她的情誼,是從我20歲的第一家公司開始,就彼此糾纏到現在。中間,也有很長一段時間各過各的。但來到中國後,彼此的關係又緊密了起來。

在中國這幾年,我們一起出遊,一起出生入死過;一起同住,哈拉打屁到三更;一起互吐工作苦水,也一起進出PUB狂歡;一起抱著零食大看DVD馬拉松,躺在床上聊天聊地聊人聲聊哲學聊感情聊家庭;她家的事,我家的事,好的壞的,彼此都知道。

當我大個肚子在紐西蘭時,她是唯二來過紐西蘭玩耍順便看我的人。唯二和我一起大著肚子在按摩浴缸裡洗過泡泡天鵝澡,大嘆第一次胸不如我的人;她也是那次出遊以來,一直不把照片發給其他兩人,讓我們每次見面就會追罵著她要照片,但她依然無動於衷皮到底的人。

曾經我氣她,氣到完全不跟她說話。即使有朋友刻意要拉攏我們安排不小心地見了面,我也是要再靠其他在場的朋友,當著我們的面,幫我再傳話給她;然後,我聽到她的回話之後,再繼續靠其他朋友,當著我們的面,再把要跟她說的話再傳給也在當場的她….。那年,我們都已經超過30歲。


她經常爲公司做事做到三更半夜或天亮,偶爾幾次昏到到住院,但仍然爲公司鞠躬盡瘁不已,即使住院依然在處理公事,只因為他們人手不夠。讓我們罵到不行但仍心疼的除了她的傻,認真,執著之外,也是因為她的鄉愿,和她那種善良不世俗的想法。

她的善良,除了用在對人處事之外,最明顯的,是在她的家庭。

不是長女,卻一手扛起長女的責任;買房,養家,給雙親生活費,給弟妹無限的支持。自己情感路上跌跌撞撞,卻從未聽她說過任何一句那些惡男們的壞話。家裡有些奇怪的要求,自己永遠一口答應,然後把所有責任往身上扛。

或許是自己從小跟家裡的關係,雖緊密但卻不能說是親密;所以當看到她總是幾乎天天跟媽媽兩岸對談了許久,從爸爸的心情,健康,家人的狀況,鄰居的事情,鎮上的新聞,或是她自己工作狀況,不敢和爸爸說的祕密戀情….總是可以在電話上聊上許久。

在我眼中,她那種和父母的關係,是一種很令人羨慕的親密。雖然來自家裡的壓力不小,可是,我看得見她付出地心甘情願,一切打拼,除了自己心中仍有屬於自己的夢想之外,更主要的都想給家裡人更好的生活。

所以,當她聽到她爸爸,竟然出了嚴重的意外,心裡的驚慌和難過不必言喻。匆匆和我們幾通電話簡訊後,匆匆上機。

留下我,除了驚愕,還有不憐,感傷和淡淡懊悔的思緒。

驚愕,又是一個生命無常的警惕。

早已知道生命無常,生命就在呼吸間;但仍經常浪費時間,把生命花費在無謂的事情上。當無常來到心愛的人的那一刻,才在懊悔沒有好好花時間與那人共渡重要時光。

我自己,也有這樣的心境過。

那年,我在紐西蘭,孕育著我們娘家中第一位備受注目與期待的男丁的到來。
某一個晚上,接到一通電話,遠嫁日本但姨丈早已去世多年的二阿姨,也在一場意外中,過逝了。

一個人,孤零零地,沒有親友在身邊,就那樣走了。

接到電話的我,冷靜地聽完細節,掛上電話後,一個人痛哭失聲了許久。

第一個在我腦海的念頭是,我有多少年沒見到二阿姨了?最後一次見到二阿姨又是什麼時候?去年的春節,說好全家去日本看她的,可是爲什麼我卻在最後一刻,選擇了留在大陸體驗春節氣息,而放棄了難能可貴的全家團聚時刻?而因為我的不去,我媽媽也不願去,於是,曾經是最親密的大姐和二妹,也就那麼樣的,在多年不見之後,突然地天人永別。

因為,我們都以為,最親愛的人,一定會有再見面的一天。

殊不知,無常,就是常常這樣重擊自以為是,不懂把握每次相處機會的人們。

沒有和我那位老朋友聊上幾句,這種時刻,我總是不知該說些什麼,只能要她多關心她媽媽的狀況。其他的事都別擔心,我們這些上海朋友能做的,也就是這些了。

似乎當有這些事情發生的時候,也才會讓我們再次省思自己的狀況。

我們都學過:父母在,不遠遊。可是看看我身邊的朋友,哪個不是都在違反這句話?雖說沒人逼著我們遠遊,可是,如果不遠遊,又如何供給父母安穩的生活?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每人的家庭狀況和心理想法不必評論,政治國情也不必再說,在上海的朋友,包括我,來了這麼多年,每次想到要回台灣,仍然是一股思鄉情盛,仍然熱血澎湃,完全沒有對他失去希望的感覺。

而依然選擇留在上海打拼的原因,對我個人來說,是因為貪心。

我們貪圖用快速的時間,達到想得到的理想。在台灣難以發揮專業工作的外國人,在上海卻是處處機會;於是我們一家人,只好來這裡,壓抑著對藍天碧海的思念,在這雜亂的人潮叢林中,快速進行我們必經的過程。

雖然心裡偶爾也會猶豫,這樣用離鄉背景的時間,和親人聚少離多的狀態而換來的金錢和生活目標,值得嗎?

這是一個不會有答案的問題,否則,不會一年有比一年多的台灣人,往這裡跑;但也不會每年依然有戰績輝煌的人,毅然選擇回寶島。

有人對故鄉的前途樂觀,有人悲觀;但對我來說,不同的只是價值觀。

你要的是粗茶淡飯但心靈富足,還是有魚有肉但生活忙俗,完全取之在你。留在故鄉的人當然不表示就是非精英,沒能力到黃金樂園來打拼;而往大陸一頭鑽的人,也不代表就是對家鄉失去希望,一心只想往錢飛。

每個人生命階段不同,生活目標不一樣,自己犧牲多少,得到多少,只有自己知道。父母在,不遠遊,遊必有方。這個倫理我們都知道,只是,能有多少人做得到?看到朋友那樣的事件,又開始令人思考這個基本的難題。

除此之外,有件事也令我懊惱。

父親發生事故的這位朋友,在三天前就試著找我。但我的手機沒電,於是沒聯繫上。兩天前,在MSN碰上,她約我晚上見面吃飯,有件讓她非常生氣及重要的事想跟我說。於是,說好晚上見面聊。

剛好那一天,我和馬克有點小彆扭,於是他臨時約我外出晚餐,誠意來道歉。面對他的誠懇邀約,我也無力再耍壞,於是重色輕友赴約吃飯去。和朋友說好晚餐之後再來家裡聊。

而晚餐回到家,那天卻疲累異常。知道這位朋友的夜貓子習性,常常一聊就是到東方白。於是那晚想也沒想就發簡訊給她說抱歉,請他原諒被豬附身的我,那事就延到明天中午一起吃飯再聊吧。

而這一延,就是聽到了她家裡的不幸消息。

雖然我不應該這麼想,但我當時聽到的第二個反應是,幸好發生事情的不是她!

這不只是對生命無常的感悟而已,更是對朋友之道的省思!

明明知道她那天是非常急著找我要傾訴,而我卻只因為疲累偷懶想早點睡,而扮演了一個不夠情義的老朋友!

這場事件,讓我再次好好檢視自己對待朋友的方式。

現在身邊的朋友,都是在上海的異鄉人,單身的比有家庭多。雖然大部分時間,大夥都會常見面,但有些時候,還是會忙到一個月甚少講上一兩句話。雖然我們都知道,那是因為誰在忙,誰又出差了,過陣時間大夥再見面吧。

大家都是大人了,自己的生活也都安排地很精采。可是說實話,我也曾經單身在異鄉,那種有時候一下班,遇上荷爾蒙作亂或是見到醜陋人性或是對家鄉的思念再也壓抑不住的時候,情緒低落的狂潮來襲,有時是大哭好幾場也沒法拯救的。

我認為,”朋友”,是因為有和”朋友”往來才存在意義的。沒有和朋友互動的人,何以成為朋友?

當然有些人,擁有百年難得一見的朋友,只以書信往返就深刻了解內心世界。我也曾經那樣的以為,朋友之交可以像君子,淡淡就好;如果是人生的知己,又何必朝朝暮暮在一起?

但是慢慢長大後我才認識我自己,我是凡夫更是俗子,柏拉圖式的愛情我不要,更別說相敬如賓式的友誼適合我!

我認為的朋友,是必須可以為彼此兩肋插刀,同仇敵愾,酒前酒後都真言;雖然不必像PIZZA HUT一樣一通電話馬上就來,但至少要像DHL一樣再遠的使命也必達;宗教信仰品牌喜好不同沒關係,只要對生命的價值觀一樣,管你要穿三宅過一生還是三件九十九,你穿得高興,我嫌得盡興就好;受傷了要喝酒我不奉陪,但可以找人陪你去怒吼狂歡惡罵狠心人;心碎了要哭泣我沒肩膀借你,但家裡的沙發很暖很舒服,要躺要坐要找小熊借你抱聽你訴說療傷請自便;金錢往來沒問題,一句話,不必有字據,還不還隨便你,但未來要不要繼續當朋友,就看你;有難可以獻鬼計一起來討論,反正做決定的是你;有福如果被發現不同享,就等著被臭罵千萬年!

“朋友”對我這俗氣的人而言,能經常見面最好,若不能,只少也要常在MSN上彼此問候打打屁或氣。這個年代已經不再奢求手寫信,但即使是一封簡短並專程問候的email,我們都知道,肯定會令對方感動大半天。

尤其在上海,電話單上的人名一大堆,但打來打去也就是那幾個。人生能有多少個17年?人生能有多少個和你一起同遊世界,全心信任你,傻傻跟著你出生入死的朋友?人生能有多少個5年,可以那樣在異鄉天南地北聊著心事到天亮?人生能有多少個朋友,是你相信絕對會跟著你一起變老但卻本性永遠不會變的那種人?

這幾天,經常省思這些事。

我想我以後,絕不再拒絕朋友的單獨邀約,因為這一次的”幸好不是她”,讓我再次感悟到朋友的意義。以後即使生小孩到一半,接到電話也要去赴約!

而對於生命無常的敬畏,至今還是不夠智慧去面對;我仍然一亂想到如果失去生命摯愛,就將不知如何繼續面對生命….。雖然我知道,正因為無常,所以更應該把握每一個當下,珍惜每一秒和摯愛在一起的時光,創造更多無憾的回憶。

然而,俗凡如我,不知何日才能早日悟透這真理?或許該是荒廢已久的自我修煉,開始再啟動的時刻。我想我該再開始,每一天都留一些時間,禪坐也好,靜思也好,讓自己的思緒澄明,和自己內心來對話。或許認真勤奮一點,智慧就會漸漸開。

感謝再黑暗的生命仍有許多微弱的光,指引著生命的美妙,前進的方向。

感謝我的老朋友,將這道光,帶到我已經灰矇許久的心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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