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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10/26

日本人性畸形:追求完美導致的失衡病態

日本人究竟是怎樣的一種人呢?對此,每個人都有自己不同的見解。我本人就是一個日本人,在我看來,日本人在很多方面都是有些畸形的,而且他們還常常把這種畸形自詡為自己的特色,一方面強調它的美與價值,同時又不斷地為此備受折磨,感到沮喪。以至於不得不在自身之外的世界尋求某種可以稱之為“完美的生命狀態”,並默默地憧憬、嚮往着。

  日本人的這種性格是什麼時候開始形成的?這個問題的答案還不是很明確,大概始於戰國時期(1467~1573年。——譯者注)吧。在明治維新之後,它進一步扭曲、膨脹,並且披上了各種各樣的僞裝,其畸形的程度愈發加劇了。


原本這種畸形的特質指的是精神層面的東西。不過它也並不僅限於此,比如說人的骨骼、體質以及機械性的動作等也可能會顯現畸形。容貌和聲音在很大程度上因為涉及精神領域,當然也存在同樣的問題。

  “二戰”結束後,面對悲慘的結局,我們每個人都在進行自我審視。大家一致認為,局勢發展到這一步的根源在於長期受軍國主義封建政治馴化的國民自身。這個觀點被人們每逢必說,成了陳詞濫調。再加上日本人總愛相互附和的毛病,煞有介事地將其上升到理論層面與“民主主義”結合起來,搞得沸沸揚揚,這也成了當下的一種潮流。我認為這種潮流是危險的,盡管這未必能馬上引起大家的警惕,但我還是要提出來。說的人只是隨口一說,而聽的人也只是隨便聽聽而已;即使是有一些需要認真聽取的見解,人們也不會認真傾聽,總覺得以後還有機會慢慢了解。於是,我們對自己的缺點聽膩了、聽慣了,變得麻木不仁,不再敏感。


  我就是在這種境況下提出“日本人畸形說”的。可能有人覺得這很多余,但我堅信現在正是該把它提出來的時候。這絶不是簡單的跟風。即便時下一切都開始進入正軌,但如果不能徹底地進行自我批判,終將是有百害而無一利的。就像一個人愁眉苦臉地拿着解剖刀遲遲不敢動手一樣,那樣是不行的。我在這裏提出“日本人畸形說”,就是要鼓勵大家勇敢地面對自身的缺陷。


  “畸形”原本是一個醫學術語,相對於廣義的殘疾(盲人、聾啞人、肢体殘疾者、精神病患者),它專指由於胚胎基因缺陷而導致的身體某些部位外形發生的異常變化。與畸形相類似的還有“變形”。先天性變形是源於體位異常或者胎兒的疾病;而後天性變形則是由於骨骼、關節疾病、麻痹、負重以及損傷造成的。我在這裏說的“精神畸形”是指人們在精神方面的功能障礙,它的病理與生理的“畸形”或者“變形”相似。但是它又完全不同於普通的精神病病理,必須從“人類學”的角度找出相應癥狀,甚至需要等到有一種精神領域的“整形外科”理論和技術出現才能得以治療。


  雖然可以從心理學、性格學的角度對這個問題進行一定的分析,但我對此不甚熟悉。也許我的論述非常淺顯,但是我想嘗試着從日本人的性情、智力、風俗和時代特色等方面來診斷一下現代日本以及日本人的所謂“精神畸形”。


  首先,有必要先確定一下所謂“精神畸形”指的是什麼?


  為了方便,我想通過與“生理畸形”(嚴格上講包括“變形”)的對比來進行說明。通常,我們把由於先天原因或後天慢性病變導致的身體某些部位或器官外形發生異常變形叫做“畸形”(後天的稱之為“變形”),它會使人體呈現出明顯的發育不均衡、不協調。比如部分肢体發育過於發達或欠發達,肌肉突然隆起或凹陷,骨骼異常彎曲、缺失與增生,生理器官的挪位、膨脹、萎縮,器官局部壞死或功能障礙,關節活動不便或彎曲變形,皮膚病變,硬化等。精神畸形也可以像生理畸形那樣進行分類,但是為了避免單純羅列概念之嫌,在此我想開門見山直接做具體的闡述。


  首先我想從一個極具啓發性的事例講起。我曾在一本眼科醫學着作上看到過一種疾病,它叫“癔病性弱視”,也被稱作是“外傷性神經症”。這種病會表現出很多癥狀,其中最引起我關注的是“視野狹窄”,它又分為“向心性視野狹窄”“圓筒狀視野狹窄”“螺旋狀視野狹窄”等各種癥狀。乍一看來,它似乎不過是一種普通的眼病,其實並非如此。這是一種特殊的視覺障礙,得了這種病的人連正常視野範圍內的東西都看不見。如“向心性視野狹窄”是指一定範圍內視野從四周逐漸向中心縮小;“圓筒狀視野狹窄”是指視野範圍不會隨距離的延伸而發生相應的變化;“螺旋狀視野狹窄”是指在視野測定檢查中隨着時間的推移,一定範圍內的視野會逐漸變窄。


  雖然說這種疾病在眼科醫學上被稱作“癔病性弱視”,但我覺得它首先應該歸屬為“畸形”的範疇。其實人們一般的精神機能,特別是思考方式、感受性、注意力等“心理機能”也存在類似的畸形癥狀。


  通常我們會用視野廣闊或狹窄來評價一個人。不過如若其狹窄的性質與程度過甚,可能就會表現出某種畸形癥狀。平時我們會接觸到一些畸形的現象,比如考慮問題總是以自我為中心,不顧他人的感受;做事愛認死理,生搬硬套,不懂變通;一旦痴迷於某事,對其他所有事情都不管不顧,等等。這些畸形現象都與“癔病”的癥狀非常相似,我們可以稱其為“癔病性心理弱視”。


  一般來講,這樣簡單地進行橫向比較是不科學、不可行的。但是僅僅用“惡習”“缺點”這類詞來概括下面我將要講到的我們同胞的獨特性情是不充分的,因為從嚴格意義上講它們是一種精神層面的功能障礙,是一種奇怪的習慣,或多或少會給人帶來厭惡和滑稽感,因此,在這裏我籠統地把它們稱為“畸形”。這雖不能和生理畸形一一對應,但希望大家能了解我這樣做的意圖。


  歸根結底,我這樣做的目的在於找尋導致我們日本人今天這種不幸的根源。我之所以把日本人的這種性情稱之為“畸形”,並不是在玩文字游戲。與其他比如封建的、島國的、形式主義的、不科學的、利己的、暴富的、小兒科的、野蠻的等反省詞彙相比,“畸形”更能讓人産生一種緊張恐懼感,讓我們感到不能再自我安慰、不能再繼續置身事外了。


  這裏有一點需要事先說明一下:人們口中常說的“怪人”並不屬於“畸形”的範疇。可能在常人眼中,這些人的行為舉止荒誕怪異、不合常規,可他們卻往往是哲學家,未被世俗影響的“純粹的人”,甚至是革命家和挑戰世俗風習的孤獨勇士。這些天才們常常表現出來的恍惚、偏執和過激只是為了保持其精神的平衡,不同於“畸形”。即便的確存在病態的成分,充其量不過是精神機能的局部亢進或衰弱,並因程度不同而分屬於“性格破裂”或“精神變態”等精神病系列而已。也就是說“易於痴迷、狂喜的人”並不一定是“畸形”的,兩者在本質上存在病理學癥狀的差異。如果不把這一點說清楚,恐怕我們的學說會被人們認為是一種誇大其詞。然而,如果人們對那些“易於痴迷、狂喜”不感到一絲奇怪,覺得它不過是某種性格表現程度的最大化而對其忽視的話,問題恐怕就沒那麼簡單了。想象一下,如果在日常生活中到處充斥着各種各樣“易於痴迷、狂喜的人”,他們裝模作樣,四處橫行,不時相互交換着奇怪的眼神,那必然是一種滑稽、一種“畸形的不協調”了。

我在這裏使用了“滑稽”一詞,不過我們必須注意“畸形”並不是總伴隨着滑稽感的。“生理的畸形”本應該是命運的不幸,有什麼可笑之處呢?不論是哪種“畸形”,都絶不可笑,而只會令人心痛。從這個意義上講,“畸形”莫若說是一種悲劇,僅僅是表情有時會帶一點喜劇色彩罷了。我下面的陳述如果有滑稽的感覺,那完全是因為那些講述的人如畫家在畫自畫像時手下毫不留情的緣故。另外,還有一點必須事先提醒大家:如果某些現象只出現在有限的個人或少數人身上,我們可以稱其為例外,但是如果大多數人甚至是所有人都出現這種現象的話,我們就不得不說這個社會本身已經是“病態”或者“畸形”的了。比如說,在一種並不搞笑的談話過程中卻有人在壞壞地笑,我們暫不問其原因,如若這僅是個別現象,我們是不能稱它為“畸形”的,但如果這普遍存在於一個社會、一個民族的話,就非常可怕了,我們就不得不稱其為“畸形”了。(從美國前國務卿哈爾的回憶錄中所描述的日本外交官形象,可以看出日本人身上的這種傾向。)

  首先我想以三個人物為例,介紹一下他們是如何淋漓盡致地展現日本人的“畸形”的,併進一步分析當代日本類似現象普遍存在的原因。


  甲是一位總理大臣。有一天他在一所公立大學的禮堂給該校全體師生訓話。內容當然毫不例外的是大話套話一類的內容。其間當談及因戰時所需不得不縮短學制時,他自我炫耀地說到:“對於大家來說,這的確是很不幸的事,但是也絶沒什麼好沮喪的。當年在日俄戰爭時期,我也是中途放棄學業奔赴戰場的。可是,今天呢,站在大家面前的難道不是堂堂的一國總理嗎?”讀到這裏,我想大家不難想象當時滿堂(也許禮堂並沒有坐滿)的學生心裏湧動着怎樣的厭惡。(這段演講的要旨被刊登在當時的報紙上。)


  乙是某地方高校的校長。根據國家教育機構的相關規定,學校開設了課外文化講座,並聘請了一位略有名氣的作家當講師。這位作家是怎麼請來的我們不清楚,總之當天校長親自登上講台介紹這位作家。這個介紹一點不算長,可自始至終台下的師生們都放肆地哄笑着。校長被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只好語無倫次地胡亂講了幾句便草草收場了。(此場景系筆者親眼目睹。)


  丙是一位外交官,他是作為代表日本出訪的特使,身負重任來到了某大國。該國上下盛情歡迎,從首都車站到下榻賓館的道路兩旁擠滿了歡迎的人群。他與前來迎接的該國外相一同坐在一輛高級敞篷車上穿行於歡呼聲和太陽旗的海洋裡,而這位仁兄的表現卻只是輕微地向道路兩邊的人群點頭致意。就在快到賓館的時候,前來歡迎的當地群衆的歡呼聲突然變成了怒吼,他們叫罵著:“這是什麼態度?!難道說你每天都能受到這樣的歡迎?太傲慢無禮、太不像話了!”聽說當時為了穩定的局面,該國政府着實費了一番周折。(這是當時該國駐我國大使館官員的原話。)


  以上三個人物的“滑稽”之處是顯而易見的,特別是發生在具有特殊地位的人身上,就進一步加劇了這種滑稽感。日本人的這種“滑稽性”是其他國家國民所不具備的,當人們提醒他時他也能夠察覺到,可不知不覺中又會無意識地重覆類似的舉動,猶如一個無法處理、難以掩蓋的膿包,猶如一種沒有緣由的“荒腔走板”。單看結果我們很容易說明其原因,但是原因和結果之間其實存在着一種令人無法理解的跳躍性。日本人的這種病態是一個非常棘手的問題,它在不同場合、以不同的形式隨時出現在我們的同胞身上。而且,這種病態不僅侵襲着我們個人的精神,還滲透到我們的社會組織中,影響着社會的價值取向,甚至變成了一種常態存留下來。這已經成為一個顛撲不破的事實。


  那麼,這種病態是以怎樣的形式存在於我們中間呢?又會表現出怎樣的癥狀?下面,我會根據不同的情況作出解析。


  几乎所有的日本人都有在電車上踩到別人或被別人踩到的經歷。當踩到別人時,我們會覺得那是無法避免的。可當被別人踩到時,卻會心生厭惡。其實,這兩者之間並沒有什麼不同,經常被踩的人往往也是經常踩到別人的人。也就是說,它們是相同精神狀態産生的偶然的不同結果。說得極端一點,就是因為人們過於小心害怕被別人踩到,所以最終才會踩到別人。


  “好痛!你注意點!”被踩的人在大聲喊叫着,可是有些人根本意識不到對方是在說自己,因為他們一心只想着自己不要被別人踩到。


  如果這種精神狀態如同慢性疾病一樣在日常生活中不時發作的話,我們就只能稱其為“精神畸形”了。


  我搬到信州的山村後,每天都有各種新鮮的見聞。不過我發現不論是在大城市還是在小地方,日本人的這種畸形其實都是一樣的。


  有一次,家裏人說想要一些紅豆,我便到附近的農家去買。我問一升多少錢,農家說隨便給吧。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正要繼續問價時,對方卻反問我別處賣多少錢。他還告訴我說前幾天從城裡來了一伙人,說如果是多少多少錢的話就有多少買多少,當然他並沒想賣那麼貴。因為他始終不說要多少錢,沒辦法我只好按他說的城裡那伙人出的價錢買了紅豆。當時,我感到自己好似遭遇了強買強賣,心裏沮喪極了。


  這個事例恰如其分地展示了什麼叫“藏頭露尾、避實就虛”,為我們清晰地展現了日本人可憎又可憐的形象。


  聽說在信州這個地方,即使是現在,夫妻也不一起外出,偶爾並肩走在一起就會惹人嘲笑。


  我認為,與其說是別人會嘲笑,不如說更主要的是他們內心害怕會被別人嘲笑吧。


  青年男女們有時會舉行一些聚會,據說晚上回去晚了,家裏人就會表示不滿。對此,年輕人也很反感。不過,他們在回家的路上還是男女分開走,偶爾有兩個人落在後面單獨聊天,兩人也會分別走在路的兩邊,伸手絶對夠不着對方,中間間隔開很遠。


  說到這裏我又想起一件事。聽說今年過年時這裏的青年男女共同舉辦了一個新年聯歡會,照例也是喝酒、唱歌玩鬧一番。可有人告訴我說,會場傳出的歌聲與大人們在酒席上的胡鬧如出一轍,而女孩子們竟然默默地在一旁聽之任之。


  真不明白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不同立場的人對此自有不同的評說,我只想說這些年輕人是沒有錯的。


  他們每個人都是接受着這種教育長大的,不可能成為別的樣子。很自然的事卻不能理所當然地去做,不知這樣的精神狀態究竟是怎樣産生的?


  首先我要聲明,我並不贊同將其歸咎為戰敗的觀點。


  有一個村子的男女青年會的幹部曾召開了一個關於男女青年交往問題的研討會,我也應邀出席了這個研討會,當時的氣氛相當怪異。


  話題集中在男女之間的友情及其界限問題上,同時也涉及了戀愛和婚姻問題,並對父兄在男女青年交往中的立場進行了各種各樣的批判。


  毋庸置疑,這樣的聚會也不是毫無意義。但是,現在的青年男女交往還需要召開這樣的會議,我能夠從他們的心境中感受到一種令人傷感的青春的孤獨。從聚會上那不自然的緊張以及必然會傷害到年輕人心靈的笨拙中,我們能夠看到現代日本人殘缺不全的畸形。


  面對異性,是否對其懷有特殊的興趣先另當別論,關鍵是在我們身上存在着一種奇怪的非正常人類的習性。在對異性的認識方面,我們的方式方法是非常態的、不健康的、失衡的。簡單來說,除了有動物本能的差別感外,格外突出的就只是為了掩飾這種感覺所做的努力了。


  在這樣的社會裡,男人和女人會和“男女”這一詞彙一同引發一種不同尋常的聯想,會很介意男女同席而坐之類的事情。這種介意又以各種各樣的方式在我們的生活中製造出奇怪的秩序,並隨着這種秩序的普遍存在,我們自己也就逐漸適應,變得麻木、遲鈍了。然而,在正常人的眼裏,這是一種極其怪異的現象。


前些天,一位年輕朋友來訪時給我講了他最近在東京郊外一個車站站台上親眼目睹的一件小事。

  在站台上等車的人群中,有一對夫妻模樣的男女。妻子把孩子系在身後背着,兩手還提着笨重的行李;丈夫一副紳士打扮,身穿西服,頭戴禮帽,悠然自得地吸着煙。這時,正好有兩個美國士兵路過,他們一邊注視着那對夫婦,一邊相互低語着什麼。不一會兒,他們便徑直走上前去,一把解開了那個妻子身上繫著的帶子,隨即把嬰兒繫到了丈夫身上。我忘了問那些行李是如何處理的,總之,兩個美國白人士兵在一片哄笑聲中得意洋洋地揚長而去。


  我的朋友講這個故事時感慨萬千。我最深的感觸是,在我們日本人早已習以為常、不以為然的事情當中,類似這種“非正常”的現象還不知道有多少呢。這種“非常態”不僅僅體現在類似的稀罕事上,追本溯源的話,我們會發現其根源在於我們極其不自然的、拋棄了人性的那些習性中。


  對於男女關係,雖說西方的認識和處理方式也稱不上盡善盡美,可至少他們沒有人為地將其扭曲,而是尊重它自然的狀態,也沒有先入為主地覺得羞恥什麼的。也就是說,男女之間其實存在着很多共通的特性,正是這些共通特性才凸現了男女之間的差異,甚至促使男女間在精神領域進行深層交流。這種狀態才是人類該有的正常狀態。


  日本人的戀愛有很多都名不符實、很容易被人們看做是純粹的色情事,其緣故也就在此。而且不僅僅是戀愛問題,在婚姻方面我們也不知不覺中成了“權宜主義者”。


  日本人畸形特徵的另一個最顯著的表現,就是在人前講話的時候,他們只想應該說什麼而不是自己要說什麼。


  有些人甚至從來就沒有考慮過自己究竟想要說些什麼;有些人雖然試圖思考,卻也想不出什麼來;偶爾有些人認真思索了,可到開口時說的卻是完全不一樣的東西。每一個日本人,都或多或少有一些這樣的傾向。


  最平庸的話語、刻板不變的寒暄,在任何場合都通用,就是這個緣故。不過,日本人並不是從來都不說自己的真實所想,他們往往要到不得不作決斷的時候才說。可是由於已經到了決斷的關口,自己的意見總是不能得以充分表達。想表述的東西並沒有帶來相應的效果,於是我們畏懼發言,對自己發言的價值持懷疑態度。


  信州人被稱為全日本最好爭辯的人,如果去觀察他們的說話方式,我上述所講的就很容易理解了。信州人一般不把自己的意見直接說出來。在他們看來,個人的想法是毫無價值的。他們熟練掌握根據對方的反應來說話的技巧,當這種技巧爐火純青時,他們說話就不再是為了表達自己的觀點,而是通過測試對方的反應以自我娛樂的一種手段。我們不能否認談話在一定程度上也存在這樣的目的,可是如果所有人說的話全是這種千篇一律的內容,恐怕就乏味至極了。


  信州人在聽別人說話時,常常會附和對方說“的確是這樣的”!它聽起來比“是的、是的”更有氣勢,比“你說的完全正確”更顯熱情,附和着彼此,卻又透着絲絲的厭倦。這種厭倦感隱藏在表面熱鬧的應酬中,如同感嘆詞一般不可或缺地存在於話語當中。


  这只是我信手拈來的一個例子。不管是“沒有自己的想法”,還是“不能直白地表述自己的想法”,當今我們都把這認定為一種封建保守的性格。雖然可以這樣說,可是問題並不能由此得到解決。我認為必須從家庭、社會,尤其是從學校去尋求切實可行的改變這一傾向的辦法。


  在家庭裡,我們要鼓勵家人暢所欲言;在社會上,新聞媒體應該對政治家們千篇一律的演說給予抨擊嘲諷;在學校裡,教師應該不斷努力,巧妙地引導、培養學生這方面的意願。


  談起日本人的自尊心,可以說早就為世人所詬病,是個令人一籌莫展的問題。的確我們也知道自身有問題,知道卻又無能為力正是我們的扭曲之處。在這裏,我想調查一下現代日本人的自尊心成了什麼樣子。


  可以看出中國人和美國人都覺得有必要挫一挫日本人的傲氣,他們也通過這次戰爭很好地實現了這一目的。希望大家能夠原諒我在此故意用第三者的口吻進行講述。


  日本人的傲氣的確受到了挫傷,可是自尊心這種東西往往是在這裏受挫又在別處生出。有些日本人一邊承認自己是日本人,一邊又狡辯說戰敗的並不是自己,而是除自己之外的其他日本人。還有一些日本人承認自己雖然是戰敗日本人中的一員,卻認為敗的並不是自己的全部,而只是自己的一部分,認為戰爭就是這樣的。甚至還有人覺得這些事都無所謂,日本人被重重挫敗是再明白不過的,不論從哪個角度來講都沒有道理說大話,戰爭中我們的確是很蠢笨,不過我們在開戰之前就非常清楚這一點。


  ——他們這樣說以此來稍稍撫慰一下自己的自尊心。


  也許可以這樣說,並不是因為是日本人才擁有如此強的自尊心,而是比別人強大一倍的自尊心造就了日本人。


  在這裏就不必要對自尊心做什麼詮釋了,我只想提醒一下自尊心呈現畸形的幾種情況。由自卑感變形而産生的逞強是其中之一;愚蠢而一意孤行、脾氣乖戾也是其中之一;以過分謙遜的態度來達到自我炫耀的目的亦是其中之一。所謂顔面、所謂面子的本質其實就是自尊心的畸形膨脹,類似的情況可以說是數不勝數。


  這些現象有時可以一笑了之,如果是偶發現象,我們可以把它看做是人性的弱點予以諒解。可是,這種現象在日本人身上卻表現得異常強烈,甚至到了使對方難以理解、使整個社會變得乏味無趣的程度。


  我之前讀過法國經濟學家西格弗裡德寫的《現代美國》一書。書中提到了日本移民的問題。作者認為當時美國政府所採取的政策只是單純的人口政策,日本即便對此有異議,也絶不應該以其民族自尊心來說事。日本的做法極其拙劣,反而刺激了美國,引發了糾紛。看到這樣的評論,我不禁羞愧難當,但也認同作者的觀點。


  比那還要早些時候,在日中戰爭如火如荼之際,我曾在南京看到過一篇蔣介石發布的有關“和平談判破裂”的公告。其中有這樣一節:“我們一邊不斷地宣講抗戰的意義,一邊又要在這樣的條件下和日本握手言和(具體內容已經記不太清,大體是這樣的),這樣只會令日本人的戰勝者意識更加強烈,讓他們覺得竟折磨我們中國人到如此境地,我們斷然是不會這麼做的。”


  那時的我也甚覺汗顔。


  不論是站在個人的立場還是整個國民的立場,不論是源自對方還是第三方,我們日本人的自尊心被言及至此,恐怕就已不再僅僅是單純的自尊心那麼簡單了,它已變成了一種極其怪異的事物。


  不論是多麼需要格外謹慎的時候或者重大結果即將誕生的場合,這種奇怪的自尊心都會令人厭惡地不期而至。在日常生活中,不論和誰在一起,它都頻頻登場。有時,當我們一人獨處時,這種巨大的自尊心甚至可能會跳出來拳打腳踢、嘲笑我們自身。


  我們非常清楚,這種畸形的自尊心和不自覺的卑躬屈膝常常是互為表裏的。這種分占兩個極端的心情,實際上彼此之間又有着最最緊密的關係,表現在個體身上就是同一種心情的兩種截然不同的表達方式;表現在社會層面上,就是自尊與自卑相伴相隨、形影不離。這個事實我們人人都有察覺,但僅僅只停留在表面,是不夠的。


  另外,對於那些把這種畸形自尊心簡單地歸結為封建保守性格的觀點,我也不能認同。在此我想明確表明我的主張,我認為我們不應該從道德的層面上來談論這個問題。


  很久以前,有一位現代作家在隨筆中這樣寫道:電車上的一個個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臉上都蒙着一層日本人獨有的陰郁,似乎還在靜靜地玩味着這種陰郁。這種表情“非常美妙”。很遺憾我無法把原話陳述出來,不過作者用詩人般敏鋭的感覺與筆觸描述的意思大致就是這樣的。


  几乎在同一時期,一位被譽為社會運動鬥士的印度婦女來訪問日本,在一次聚會上,我聽到她這樣表述自己對日本的印象:日本人的神情看起來非常疲憊。


  還有一位德國學者在參觀東京某大學時說道,從禮堂裡聽課的那些學生的表情中他感覺到一種異樣。這讓我又想起了一位小說家的事。據說他曾一度在某大學授課,可是干了不久便辭職了,原因就是感受不到上課的激情。他還笑着補充了一句:學生們的表情看起來就像呆魚一樣,實在是無聊透頂!


  這些感想由於各自的立場不同而各具特色。然而,作為一副“人類的面孔”,現代日本人的表情的確存在一些問題。我們並不是以希臘雕塑或佛像為標準來談論美醜的。簡單來說,


  日本人的面孔近乎畸形,它不是那種單純的五官不齊整,它表現出的更多的是那種面無表情的精神狀態。


  比如說無故凸出下頜、忘記合上嘴巴、眼神漂浮不定、笑容曖昧、害羞時就假裝不快、哈欠打的越大就越覺得痛快……也許我們不得不從這樣的例子開始說起。


  可能有人想說:太多余了吧。照這樣的話,連摳鼻子也不行了?開玩笑!我們自己的事想怎樣就怎樣,又不妨礙別人。


  事實也的確如此。可是,日本人不分場合地發出怪聲還是讓人感到有些困擾。“蠻聲”一詞的存在表明,我們對聲音的文化性是給予了充分關注的,可不知為何,我們卻到處都能聽到奇奇怪怪的聲音。特別是車站的廣播,播音員故意那樣說話,也許是他們覺得那樣的聲音非常美妙吧。在我國備受歡迎的文藝表演,包括音樂、戲劇,這種“不正常的聲音”又有多少呀!本來,每個國家擁有自己獨特的文藝表演發聲方法是必然的。我國的一位訪美使節在第一次聽到西洋歌曲時覺得那簡直就是一種“發瘋的聲音”,這個故事很多人都知道。當然,對於那些不習慣誇張表演形式的人而言,卡門可能就是一個瘋狂的女人吧。同樣,法國的一名青年記者在看歌舞伎時這樣對我說:“雖然我聽不懂歌詞的意思,可根據聲音和曲調判斷,我想那一定是些不會發人深思的東西。”我明白他這樣說是想從這一側面批評歌舞伎的封建性,不過我也沒有反駁他:如此說來你們的歌劇又如何呢?我知道那毫無意義。我必須表明我的感受:既然存在男性花旦,那麼以他為代表的日本戲劇的怪異就不是僅僅冠以“怪異之美”可以了事那麼簡單了。


( 北京新浪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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