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2009/02/10

憶金門「九三炮戰」及其餘事 止 戈

  現在大家一說起金門炮戰,都是稱道民國四十七年的「八二三炮戰」,其實早在這4年以前,尚有四十三年的「九三炮戰」呢。雖然巳時去55年,但這「九三炮戰」對金門來說,的是驚險不巳,中共在那時如果能攻打過來,金門多會不保的。對我來說,更有特別(為國捐軀)的意義,常令我有一種「很幸慶,沒陣亡」的感念,早有再去「戰地」,重溫「舊夢」的念頭。

我記憶猶新的是,民國四十二年我隨部隊調防到金門,那時,我在75山炮營服役,任政治幹事。當部隊搆築起炮兵陣地,就有好幾次在半夜「緊急集合」,大家全副武裝(我背上卡柄槍)奔到我們的炮兵陣地去,各就各位,移動炮管,標定目標,裝填炮彈,反覆操作射擊程序。

次43年,我奉調到衛生連代連指不久。在抗戰勝利紀念日,九月三日,上午,因為新任部隊長要集合部隊「訓話」,我們衛生連官兵們,服裝都穿得整整齊齊,鋼盔擔架都擦得亮亮光光,左臂都套上紅十字白背章。大家精神抖擻地,走向「湖南高地」集合場。(現在想想,可能是這樣的隊伍,在睛空萬里的大太陽下移動,是太耀眼之故,讓對岸中共看到我們,才引起了「殺機」?)當副連長領帶第一排隊伍(我領第二排隊伍)到達集合場中央時,突然聽到背後對岸,從大嶝,小嶝發出的,砰,砰,砰一群炮聲;又聽到巳先到達,散坐在四周的官兵們大叫,「散開」,「臥倒」之聲,我本能地隨著大家甫行伏臥到地上,一群炮彈就轟炸在我們附近。我連一擔架兵臥倒慢了一點,竟為一彈片傷及腰部。在先後一群群炮轟間隔的時候,我們迅速向四面八方疏散,有洞就向裡鑽。所幸,中共打了幾群炮彈,都沒命中目標(可能是訓練不足之故吧?),就停止射繫。全體官兵們也就零零落落,垂頭喪氣地各自跑回駐地。下午,對岸廈門中共竟然對著金門群炮齊轟,我們衛生連從駐地下湖,奉命隨機動部隊,調往榜林時,我看到前面小金門,被中共炮轟的濃煙全淹沒了。有一艘兵艦在大小金門之間的海溝裡,漂流於被落下炮彈激起的浪花之間,但沒被擊中。那天,中共的戰炮射程短,尚不及大金門「中心點」的榜林;我們金門也沒有防禦工司,這因為防衛司令劉章的戰術思想可能是,以機動部隊迎擊,以大小群炮齊轟,殲敵於登陸的灘頭陣地。當夜,我連官兵露宿在榜林附近的斜坡田梗之間。半夜,我被一陣陣震天動地的炮聲,火紅了的半邊天,驚赫得目瞪口呆。當聽到老兵們拍手叫好時,才知道我金門的「祕密」防衛武器,6門(有2門故障了)115加農炮,在中共炮轟整整一天又半以後,開始還擊了!這115加農炮射程可打到廈門市區。次(九月四日)晨起,每天都有,由台灣一批又一批飛來的轟炸機,到廈門連番轟炸,炸散了中共結集的船團,否則的話,中共如能進攻,金門會要「完蛋」的。

 

繼之,因為「一江山」失守,全島七百廿名官兵全部陣亡。我金門守軍奉國防部命令,都寫下「不成功,便成仁」的「遺書」,寄存到國軍留守業務處(我寄到在台北的親友),備為「成仁」後妥為處理「善後」。自後,炮戰不斷,一直延續到民國45年我們調回台灣。個人在這期間,確是經歷了好多讓我終身難以或忘的故事。我如再去金門,尋覓當年的「戰地」,回念往日「舊夢」的話,我必定要重訪下湖,榜林,特別是莒光樓和珠山。

下湖,是當年我衛生連的駐地。「九三炮戰」那天早晨,大家精神抖摟,步伐整整齊齊地,出發前往「湖南高地」去集合聽訓。下湖村的居民看到我們,以乎有「致敬」的樣子,向我們揮揮手。中午,經炮擊返回時,我連官兵真如「潰不成軍」地,大家蹣蹣跚跚,先先後後地回來,下湖村的居民多默默無言,站在路傍看著我們。下午,我連匆匆忙忙地集合,奉命隨同機動部隊前往榜林時,我看到連長與醫官們,多是緊張兮兮地招呼著部隊。看到對面小金門被中共群炮齊轟的濃煙淹沒了。後又傳來附近守軍,有位步兵連長的左腿,被中共炮彈擊斷,不及止血,就「過去」了!那年,我僅僅二十三四,初歷戰場,遭受炮擊,如果上午被中共第一群的炮彈擊中,早就「過去」回不來了。想想真也夠「刺激」的呢。不過現在,但願時光能夠倒流55年,讓我仍是二十多歲的年青小伙子,在下湖那裡,背著卡柄槍,跟隨連長,帶著部隊,齊赴戰場。

榜林。我們擔任機動部隊,夜宿榜林有一個多月。最初幾日,露宿在田梗間,以後,連長與我自掬腰包,請人為我倆各挖一個土洞,(我的是彎月形),入夜鑽進去,蓋上大雨衣側睡著。第二日清晨起來,摸到身上衣服都是濕了大半邊。土兵們挖土掘溝,將臨時傷兵救護站築成後,都在等待炮戰時急救傷患的命令。無事可做時,就三五成群地「打百分」,有時竟爭爭吵吵,到也不寂寞呢。 等到我們進駐到村裡後,幹部們也染上了「打百分」的樂子。有李天恩醫官經常強拉我湊數「打百分」,我們輸嬴每牌以五或十元為限。輸者付現,嬴者,將悉數所得,帶大家去福利社作為「加菜」之用。李醫官口袋裡的錢輸光了,就去福利社簽字「佘帳」,以後算起來,竟「佘」去半年多的薪水,但他仍是興緻沖沖地,要我們陪他打百分。他常說,「我現在在這兒打百分,說不定等會兒就被轟炸死了,還有甚麼看不開的?!」

莒光樓。炮戰稍停,我被借調到政治部協辦政訓工作,住進了莒光樓,夜宿在莒光樓大禮堂講台的中央,真夠愜意的。那時,主任是「湖南才子」陳輝慶,部內有錢守義,吳達儒,丘庭俊,朱介一,郭 華,以及幾位文書士官等,大家都擠在二樓靠窗的「包廂」裡辦公,地方狹窄,辦公棹之間都無轉身的餘地。起初上班時,錢守義每每叫我看看說,坐在他後面的朱介一,又將棹子向前移動了一吋,讓他坐不下去,跟他吵起來。朱介一是個大塊頭,棹子小,他坐下去,轉轉身棹子就被移動了。我就建議大家坐好後,各在自巳的棹椅前後都劃個記號,以免再為「吋土」得失,爭吵起來。錢守義舉起右手,用大姆指捏著小指指甲對大家說,「朱承武就比人聰明這一點點。」公餘,為避免炮擊,我們都在大樓的後面活動,但自始至終,中共從未炮轟過莒光樓,原因是中共炮兵部隊將莒光樓,做為炮擊目標固定的中心基點,炸毀了,他們就不便隨意下達炮擊的命令了,我們真也夠「幸運」的。所以,在民國44年五月,當我們主任調職,我也歸建衛生連時,特別在莒光樓前,遙指望著「我們的大陸」,照了張相,分給大家留為紀念這段難以忘懷的「愜意」日子。

珠山。珠山又是讓我常時懷念的地方。我歸建衛生連後,住在「珠山國小」大門的樓上。白天,不時看到操場前面的兩門115加農炮反擊,炮轟廈門的情形;夜晚,聽到樓下升旗台上,由台灣來的各類勞軍團演唱的歌聲,但我都在樓上「啃書,記筆記」。那時,為了參加高普考試,我是夜以繼日,分秒必爭地啃書。有位家住珠山,在金門市區「軍人之友社」圖書館服務的少女,經常帶書回來給我看。現在想想,從金門調回台灣以後,我於民國四十七年參加全國性公務人員高等考試,竟然及格了。很可能就是因為在那個時期,啃了不少不少的書所致的吧?又不知是何原因,政治部將我們駐地的珠山和舊金城的兩個「婦女隊」要我來組訓,每晨集合時,經常由我來教她們做體操。那時,軍中倡行「兵唱兵,兵演兵」,我曾奉命將這兩位小婦女隊隊長,與我所選的兩名士兵,由我彈風琴教他們唱《蒙古姑娘》,導演編成29分鐘的歌劇,分別到我部隊去巡迴演出呢。想想55年過去了,現在他/她們不都是年巳古稀的老頭,老太婆了!還能演唱這《蒙古姑娘》嗎?

從「九三炮戰」以後,時日愈久,中共火炮的射程也就日益加長,到處濫射。但當我們115加農砲一還擊,中共在廈門山洞中的戰炮就立馬停止炮轟,縮進洞裡去了。起初,我們衛生連的官兵,一聽到炮聲,多有點驚慌失措。但時日久了,經常奉命出勤急救傷患的救護兵與擔架兵就對我說,聽到轟隆轟隆的炮聲,仍然從容不迫地走,但如聽到「斯斯」,「嗚嗚」的低沉炮聲,就立馬臥倒。最初,當台灣的飛機,到廈門上空連番轟炸時,我們有好多官兵,就爬到高地或屋上觀看,看到我們的飛機在廈門上空,在滿佈著一團團黑色高射炮火的濃煙中,穿梭著來回轟炸。大家還拍手叫好。如果有一機中了高射炮火,冒起煙來,大家就合十擔心地,看望它快快飛回金門的海邊來。以後,當中共猛烈炮轟時,我們由台灣調來的士兵,都是穿著白色襯衫,也站到高處,看它打到甚麼地方。對岸中共看到,就廣播喊話,諷刺地說,你們號稱台灣來的「新軍」,竟然最基本的軍事常識都沒有。我們隨之喊話回應說,因為你們打不準,所以我們就站在屋預上看。對面中共無言以對。那時,金門的制空權在我們這邊。中共就訓練一批「水鬼」,有次,在風高浪急的黑夜裡,游到我們海邊防地,摸走我們警戒哨兵。第二天,司令官劉豫章,就集合我們全師官兵「訓話」說,不論你們指揮官是甚麼「皇親國戚」,有疏忽職守的,「殺」。當場就將昨晚負責警戒的副排長叫出隊伍,就地槍決。聽到槍聲,讓我震撼不巳。又想起被我衛生連急救回來的炮戰重傷,送到野戰醫院,無法醫治,臨「去」時,都流下幾滴淚水!今天,金廈兩地可自由互通了,國共雙方也步上解凍和平的進程,我不禁要問問蒼天,當年為甚麼要打這場「九三炮戰」呢?!

 

 

  (朱承武 繩祖)1 9 7 前《中央日報》主祕;行政院公務員;大專兼教授     Chen Wu Chu, Woodhaven NY 11421



跑將:吉西.歐文的人生之路(人物簡介)←上一篇 │首頁│ 下一篇→「是 非 成 敗 轉 頭 空」
本文引用網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