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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7/27

灰熊人--誰的界線與禁錮

文/朱增宏.台灣動物社會研究會理事長 也許導演韋納荷索(Werner Herzog)錯了,片名不應該叫做「灰熊人--從平凡走向狂野的生命記錄(Grizzly Man -- A True Story of A Life Gone Wild)」,而是「從狂野走向平凡」。並不是提姆崔德威爾(Timothy Treadwell)這個所謂「業餘的」灰熊保護者,充滿頑念,瘋了,而是這個世界和社會充滿頑念、瘋了,他最後被熊吃掉,其實就像絕大多數人一樣平凡-- 選擇屈服於這個社會!

人無信仰,天誅地滅—活不下去。但信仰就是禁錮,禁錮自己,也禁錮他人—以好的、壞的、或是不知所云的理由。提姆出身一般的美國家庭,童年與動物有過一段和諧但並不特別的處遇。長大後的提姆想奮發向上,卻幾經挫折、不斷沈淪(酗酒、嗑藥),他逃不出這個社會的集體信仰,也逃不出這個信仰帶給他的禁錮。 所幸,提姆因緣際會被大自然、被野生灰熊深深吸引,被扭轉、救贖。於是他每年夏天與灰熊生活在一起,冬天則藉著親身經歷,以及所拍攝的影片,透過大眾與小眾媒體宣揚他的「灰熊保護」信仰,最後,獻身給熊。(像不像佛陀「捨身餵鷹」的故事?) 對這個社會來說,提姆不折不扣是個叛徒!人們說他的死「活該」,而且在「專家」看來,他並沒有保護到熊,因為他跨越了人與熊之間不該跨越的界線,可能會讓熊覺得「人不可怕」,有違保育原則。 熊應該怕人的—這當然也是一種信仰,這樣熊才能保持「自然的」野性,留在人們給他們劃定的疆域。提姆讓熊不怕人,等於解除了人對熊的禁錮,這是提姆對人的再度背叛!而且,要保護熊,根據專家的研究及意見,每年射殺總數量的百分之幾,就可以讓他們的族群繁衍。(你看得出來專家和國家公園管理者真正害怕的是什麼了嗎?) 荷索偏愛探索人和自然的關係,尤其是孤獨的狂人與天意不可抗的對抗。他質疑,提姆的鏡頭似乎總是刻意隱去女友Amie的存在,也暗示觀眾提姆也許不是真的那麼喜歡孤獨?其次他愛深責切的譴責提姆--為什麼要否定自然界的「弱肉強食」?最後他甚至乾脆說「熊的眼神並不神秘」,眼前的提姆和其女友,並不是什麼跨越物種的朋友,而只是一塊難得一見的肉!(什麼信仰會讓荷索提出這樣的質疑?) 提姆也有信仰,當他自以為逃脫社會的禁錮,從此快樂幸福之後,就一步步上了熊的祭壇。。從他大棘棘在自己的鏡頭前,幹譙官員、盜獵者的精彩表演,以及他隱瞞自己的出身與經歷,觀眾不難感受他的反社會性格。相對的,灰熊則是他的神,值得為牠獻身,完成救贖—雖然荷索還是提醒著我們,提姆在獻身前,對人間、對他的攝影機,還是有著隱約的不捨。 信仰製造敵人,人們說提姆不食人間煙火、斂財,甚至嘲諷他是莫名其妙的自由主義,他與女友被熊吃掉後,有人諷刺:「美國須要多一點灰熊」,尤其是在柏克萊—這個自由主義的大本營! 但熊真的是神,真的需要提姆來救贖?提姆真的不知道人熊之間有一條無法跨越的界線?荷索自己雖然對提姆頗有微言,卻也不斷讓提姆有機會反駁人們對他的指控、或是誤解。影片中我們看到提姆一再提醒:不該在林中紮營、不能太靠近熊,牠會吃掉你等等。而當他自知無法逃過熊的攻擊,痛苦尖叫之餘,還吶喊要求女友趕快離開。檢視提姆的影片,荷索也暗示吃掉他的熊,很可能就是他一直「交不到朋友」,在即將入冬之際,於河流中來回翻滾還找不到魚吃,比荷索自己更脆弱的那隻。 為何提姆與熊相處就是跨越人熊之間的界線,盜獵者的行為要受法律制裁,但清點灰熊總數之後決定可以合法獵殺百分之幾的熊,就不是跨越人熊之間的界線? 提姆要挑戰的也許不是,或不只是國家公園的管理不當與不足,以及盜獵者的侵犯?他真正的信仰也不是「熊的保護」,而是他相信:人們心目中的那個「界線」,並不是,或不應該是牢不可破的「界限」。 提姆真正幹譙的,是人們以這個界線、那個界線來相互指責(或者是吹捧),卻又隨時流露出內心的不安,被界線所「禁錮」的不安! 傳統的家庭(甚至傳統的人與動物關係)是禁錮、傳統的成功或發展模式是、禁止盜獵是、禁止靠近熊和禁止熊無限繁衍以致侵犯到人的界線,當然也是禁錮。而提姆的實踐則是打破種種界限,困難在於,這也是一種信仰,也就是一種禁錮。 當最後一個夏天結束,提姆因為機票問題無法搭機離去,憤而回到灰熊的棲地,他與女友宛如被限制出境。社會再度禁錮他,他的信仰也禁錮了他自己—成為祭品。 灰熊與提姆的故事啟示我們,對於生命與生活,人的信仰無所不在,禁錮就是天意!但選擇對抗禁錮,同樣也是信仰,卻幾乎與全民為敵。只有不被自己的信仰所禁錮才能繼續對抗,否則就會被吞蝕—成為自己或他人信仰的祭品。提姆或許以為他獻身於熊,其實他是獻身於社會,以及他對自己的禁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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