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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3/13

媽媽喪禮

這是三哥在給母親守靈的幾天記錄下來的文字。或由於傷痛過度,文章並未完成也未經過潤飾...... 謹以這篇文章紀念過世的母親!

趕路 我的車奔馳在高速公路上,兩旁的樹影一幢幢往後壓倒而去,每經過一個熟悉的景物,我的心就更加沉重起來,好像這些倒去的影像壓積在心中,想讓我無法喘息似的。我不知道應該悲傷,還是要鎮定,侄子在電話中一再叮嚀我要小心開車,我也告訴自己必須持安勿躁,但是車子總是不由自主地加速,交警和測速照像已經不重要。昨天家人用急切而幾近哽咽的聲調訴說母親的病情,我無法相信幾天前我才偕同妻女返家探望,還是神釆奕奕的母親,任誰也料不到會突然病倒,而且惡化如此之快。多年來我一直擔心這一天會來臨,因為我還沒有準備去面對失去母親的事實,難道這天真的來了嗎?昨天晚上我跪在十字架前面向信仰的神禱告,祈求天主能像上次一樣帶領母親渡過危機;可是,今天早上八點多接到侄子的電話,他告訴我醫院已囑咐家人準備料理後事。電話的那一頭我隱約聽到侄子在哽咽,這一頭的我卻已號啕大哭起來。 高速公路兩側熟悉的景物一幕幕從車子兩旁掠去,我似曾相識地和它們相逄,然後離去,那種無關要的逄遇令人煩擾,好像一切都不是那麼值得體會,我只想趕快趨往醫院,因為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我的心就益發地無助。我進新營休息站打電話詢問母親的病情,不料侄子告訴我,母親已陷入彌留,準備移回家裡,留一口氣見家人最後一面。頓時,我空白的思緒更加顯得蒼白無助,我跑回車內,也不管人潮的來來往往,肆意地放聲大哭。當我再度把車子開回高速公路時,眼睛還澿有淚水。這段路我開得很辛苦,我的眼睛幾乎被眼淚所淹沒,而越是接近家裡,心裡就越是不安,我可以想像回到家後將會是如何的景況,但還是害怕面對。我不知道當我確定母親即將離我們而去的事實時,該要如何自處;我甚至懷疑自己是否有足夠的勇氣去面對自己崩潰的情緒。 終於下了交流道,便直奔家裡;到了家門口,我收起淚水,想表現出鎮定的樣子。當車子停妥,眼眶卻已潰了堤,我趴在方向盤上放聲痛哭。我下車向大廳走去,這段不過三十公尺的距離,腳步卻是異常沉重,多麼悲慘啊!這一趟路,我似乎要去證明一件殘酷的事實。我用力咬了自己一口,想用「不痛」來證明這只是一場夢,一場和現實相反的夢…..。但它終究不是夢,我走到母親的身旁,應聲倒跪,發出這輩子以來最大聲最悲慟的哀號。我已不能自己,十指插入髮際,糾扯髮絲,痛不欲生。 住在南部的家人都已到齊,有的從昨天晚上就陪在她的旁邊。我昨天就應該回來的,只是不願相信這會是母親最後一個晚上,我延後一個晚上回來,母親卻已無法言語,任憑我如何死命地哭叫,母親依然沒有反應。 台北的么弟終於趕回來了,在母親尚存一息的時刻。我不確定母親是否還有意識,只靠二嫂用維生器使命地保住最後一口氣。弟弟早已哭得死去活來,無能自拔。葬儀社的人見家裡四個兒子到齊,緩緩從母親的口中抽出維生器的導管,也正式宣告母親的離世。此時,全家陷入瘋狂的歇斯底里狀態,大聲哭叫,捶足頓胸,雜亂而高吭的哭聲迴盪在大廳中此起彼落,綿延不絕。家人確知,母親就此離我們而去,永永遠遠離開我們,而從此刻起,我們兄弟姊妹成為沒有母親的孩子。 幾個小時以後,么妹和大妹相繼回來她們,因為未見到母親最後一面,必須爬著進門見母親。每回來一個親人,全家就再度陷入一陣悲痛的哀傷情境中。家人像失了魂魄,浮游於屋裡屋外,我步出庭門,企圖讓自己清醒,但是談何容易?淚水總是不聽使喚,說流就流。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這是所謂的「傷心」吧。母親被冰存在冰櫃中,化妝後的臉龐顯得十分安詳,她將在冰櫃中陪我們全家渡過最後的幾天。 守靈 失去至親之痛難以筆墨,悲傷終歸悲傷,母親的後事還是得料理,尤其想到只有幾天可以和母親在一起,也就更加用心。我同時發現,家裡的女人們表現得出奇融洽。過去幾年,兄弟姊妹及妯娌間因為誤解而貌合神離,母親承受晚輩之間不睦的壓力卻無法解決,常引以為憾。如今母親走了,我反而看到家人的心被重新找回來。對家裡的四個媳婦來說,母親是一個善良的婆婆,這也就是為什麼母親過世當天,她們會哭得此傷心。我確信她們流下的眼淚,滴滴都是出自內心深處的哀痛,母親若是有知,當可安慰才是。 晚上,依習俗由我們四個兄弟守靈,大家白天忙進忙出,難得晚上可以陪陪母親,總是一份孝心。教友們晚上來給母親送經、唱聖歌,每一次唱「哀悼母親」一曲時,家人總又忍不住落淚;偶而到靈前瞻仰母親的遺容,還是不願相信她已經走了,寧願假思母親只是累了而睡去。 侄子自願加入守靈,二哥堅持不允;侄子是家裡的長孫,提起他和母親的關係是一則長長的故事。小時候二哥和二嫂的婚姻一度出現問題,母親便將侄子留在身邊照料,這份恩情使得侄子在醫院無怨無悔看護母親,母親去世時,孫子輩中他總是哭得最傷心。 這天晚上,我向守靈的兄弟們說:入睡前務必求禱母親來入夢,告訴我們她在天堂的情形,或有那些未了的心願。兄弟們幡然一笑,便各自尋找最舒適的姿勢入眠。翌日,母親並未入我夢中,弟弟卻夢到了,他說母親一襲白袍,把全家大小喚到跟前,母親伸手撫摸弟弟的頭髮,捏著弟弟的鼻樑問說:這次你怎麼沒有回來?話未說畢,弟弟已泣不成聲,全家也再度被推回哀傷的最初。 白天,父親帶領我們兄弟前往葬儀社選棺木,平常甚少發言的他,卻為了選棺木表現空前的獨斷,看在我們的心裡難免有些不捨。平常家裡的生活重心總是圍繞著母親,父親多少被忽略了,也許他意識到即將成為家裡唯一的重心,說的話才突然有了一些份量吧!母親去世至今,未見父親落下一滴淚。晚上全家集合在庭院中聊天,父親卻扮起主角,他反常地細數自己的一生,一段接著一段,蒼白的頭髮,配上一幅老花眼鏡,卻不掩堅毅亢奮的表情。但夜深了,白天的忙碌讓大家的眼皮在晚上異常沉重,父親卻依然興緻勃勃、淊淊不絕,直到大家一一敗下陣來,回房的回房,閉眼的閉眼,父親才默默起身,走回自己的房間。我從窗口望著他孤獨的身影,發現他正對著天花板喃喃自語。大妹進去陪他聊了一會,出來時告訴我:阿爸說,他會想念阿娘至少三年。我的眼淚於是又掉了下來。 回憶 母親過世的第四天,家人合力整理母親的房間,卻整理出一件件回憶;大妹多年前託人從大陸買了一只廉價的玉鐲送給母親,被不慎摔碎,母親捨不得丟棄,用紙張仔細包妥,置在衣櫃的一個角落存放至今。我想,母親在意的並非玉鐲的價值,而是認定女兒的那份孝心。 母親的衣服陸續被整理出來放在床上,每件都代表兒女的孝心和感恩。按習俗,每一位子女須帶回一套母親的衣物放在家中,好讓母親來看我們的時候有乾淨的衣服穿換。我起初不肯,怕會傷情吧,我想。但家人堅持,只好照辦。我從大妹的手中把衣服接過來的剎那,心中湧起一陣酸楚。記得我結婚的時候,母親穿一套藍花白底的旗袍,大家都誇說好看,但之後便沒有再看母親穿過,以後也沒有機會穿了。 年輕的時候,我曾有過一段不想回家的日子,那時母親唯一關心的不是我能否升官發財,而是我結不結婚。由於我的工作讓我居無定所,只能久久回家一趟,每次回家,母親總是望著我的身後是否也帶著一個「她」回來,而屢屢總是讓她失望。直到過了而立之年,母親把擔心的心情化為喋喋不休的關懷;為了安撫母親的慮焦,我告訴她,唸完研究所就考慮結婚,那時我正在準備考試。有一天,么妹偷偷告訴我,母親晚禱時把沉睡中的她叫醒,母親要么妹和她一起禱告我考取研究所,我在驚訝之餘,也終能體會到母親的執著和用心,於是更加敬愛她。不久,我考上研究所。 今年,我告訴母親要考博士班,母親便和大哥商議考上後要如何如何慶祝。但不孝的我落榜了,卻一直不敢告訴母親。直到不久前回家探望雙親,母親問起,才假裝無關緊要地說了實情。沒料到落榜這件事竟成了我終身的遺憾,每思於此,便讓我悔恨不已,深深地責怪自己的不成材。當我獲知母親即將離世的那一剎那,首先閃過念頭的,是深恐母親含恨而終,怪我這個不才的兒子無法完成她的心願。明年我要重考,但我不知道,博士班對我還有多少意義? 家人陸續從母親的衣櫃中整理出許多照片,分別由照片中的人各自收藏。一張照片就是一段回憶,如今添加一份思念。我凝視著去年夏天,小女和母親的合照,才發現,母親已是如此蒼老。這幾年她為病痛所苦,進出醫院之間加速母親的衰弱,為人子女的我們卻不能為她做什麼。人世間的悲哀,莫此為甚! 出殯 母親在家的最後一天,全家都起了大早,把家做最後的整理。七點整,葬儀社的人到了,靈車是一部加長型的黑色豪華轎車,據說是從高雄租來的,應該索費不貲。生前我們並未真正讓母親過好日子,死後的風光也許為時已晚,但我寧願相信母親在天之靈會體察子女們的用心。我們隨靈柩移往教堂,由神父主持追思彌撒,舉行完家祭和公祭後,便起柩前往「聖山」(天主教墓園)。 炎熱的八月天,親人跟隨母親遺體移往墓園,這段不過兩公里的路程,眾人約莫行走了五十分鐘,樂隊沿路演奏著追思曲,曲調儘管疏疏落落,落在耳中儼然如同世紀悲歌。熟悉的一草一木都已然陌生,我也無心回應沿途投射出來一雙雙好奇的眼神。家人默默移地動步伐,除了樂隊的吹奏聲,隊伍靜得出奇,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吧,我想。 到了聖山,我已汗流夾背,但我所恐懼的不是酷熱難奈的南部日頭,而是母親的入土儀式。終於,母親的靈柩從靈車上被移到墓穴上暫置,神父主持簡單的告別式後,棺木緩緩入土,全家這時已陷入極度瘋狂而悲恐傷痛的情境,悲鳴哀泣撤入雲空。我跪著的雙腿陷入泥淖,一陣冰冷的寒意直攻心頭。眼看著棺木被沙土層層覆蓋,我的心如刀割之痛層層加劇,意識越來越沉,越來越糢糊。 也不知經過多久,我跪著的雙腳已經麻木,旁人把我從地上攙起。這時母親已經完全被泥土所覆蓋,葬儀社的人陸續離去,獨留家人圍在母親的墳前貯立低泣,許久許久,大妹要求家人最後再為母親唸一次經。 大哥吆喝家人回家,離去前,我回頭凝視著那座新墳,然後仰天一望,未乾的淚水從眼角順流而下。 離家的最後一個晚上 最後一個晚上,家人陸續離開,只剩下我和弟弟,心裡突然昇起莫名的愁愴,好想再痛哭一埸。這些日子以來,家人強忍著悲痛,陪母親走完最後的幾天,雖說辛苦,但母親的過世卻意外地把全家的心重新集結在一起。辦完喪事的那天晚上,全家在我的安排之下召開家庭會議,討論喪葬費用和爸爸往後的生活照顧問題。更重要的,我想利用這個機會,把長期以來存在家人之間的誤解一併解決,這個問題也一直是母親所掛念的。我們討論直到深夜兩點,會議中大家暢所欲言,時而激辯,時而自坦,總算有了初步共識。雖然不能讓家人的心結全然解開,彼此之間建立某種程度的體諒默契,堪以告慰母親在天之靈。 晚上全家前往附近的一家餐館用餐,我知道,吃完這一餐,兄弟姊妹便要南北分飛,各自回到自己的家,而這才是另一個悲傷的開始。大姊和大妹相繼走了,然後是大哥、二哥….. 深夜十二點,弟弟坐在電視機前面不語,我知道他只想繼續清醒,因為過了今天,他就得回台北去,我也要離開。而明天開始,爸爸必須一個人過生活,雖然二妹住在附近,但畢竟已是為人妻為人母。父親睡覺時不關燈,習慣把臉側向牆壁,因此我無法看清楚他是否已經入睡,我想他一定比我們還不捨,比我們還心酸。 明天我就要離開了,掛念的心卻越來越深沉,我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明天的這個日子。怎麼辦?我無助地問自己,卻又遍找不著答案。經過此一巨變,領受失去親人的痛苦,突然有遁入空門的衝動,因為生離死別太痛苦,這種苦緣由於對親人永遠割捨不掉的血肉之情,一旦發生割離,那種椎心之痛,刻骨銘心。 爸爸房間的燈依然亮著,弟弟卻坐在沙發上睡著了,我不曉得他們的心有沒有產生感應,爸爸為什麼不關燈?弟弟為什麼不上床睡覺?我又為什麼在這裡?明天,我將離去,我不知道回到自己的住所時,這份情感,這層悲苦還要繼續多久,然而當下的我卻已是肝腸寸斷。明天離去之前,我能為父親做什麼,或者說,能為自己崩潰的心做什麼。也許,我將承諾父親,常常抽空回來,打電話回來,這似乎是目前唯一能做的。 而或許在我離去之前,應該再去母親的墳前,向母親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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