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末日

鹿橋 《市廛居》

對鹿橋的讀者們而言，若會去購買這本《市廛居》，與其說是出自對鹿橋的崇拜，不如說是為了紀念過去曾感動過的稚嫩青春罷。


鹿橋在台灣出版過的書籍很少。最被人提及，在過去甚至被譽為「大學生戀愛學入門」的《未央歌》，記述民國三○年代對日抗戰，各大學青年學生輾轉至四川成立西南聯合大學的校園生活與愛情，二、三十年始終長銷不退，成為台灣商務印書館可能是唯一的暢銷文學書，是出版界的異數。中年思想圓融後寫下的童話寓言《人子》（遠景），充滿漸層的人生哲思，在不同年齡有不同深度的體會，也是可大可久的作品。隨後出版，較不為現在讀者所知的小書《懺情書》（遠景），是鹿橋在西南聯大時的幾則創作或日記，算是《未央歌》的別冊，滿足讀者對書中人物對號摹想的參考。

——讀鹿橋 《市廛居》

《市廛居》
鹿橋 ／著
時報 新人間 29
1998.12.8. 初版
定價 280 元

在《人子》的序文裡，鹿橋提到一本「正在寫著的」《六本木物語》。表示「我心上正有一部中長篇小說描寫在紊亂的國際情況下，個人與個人之間萌芽發展的一種和善又明朗的友誼與情誼。書名暫定為：六本木物語，用英文寫，並且已經有一家很有聲望的文藝經紀公司出給我一個合同」。中學的我正崇拜《未央歌》的浪漫與《人子》的睿智，尋得《懺情書》後，跟書局訂購《六本木物語》，才知道這本著作始終不曾出版。


於是，匆匆又是十餘年。幾度，想依《未央歌》書序的地址，寫信去「康州且溪延陵乙園」表示自己的喜愛。但推算起來，鹿橋先生該是七、八十歲高齡，被出版界遺忘許久，很可能早已在海外故去。隨《市廛居》出版的造勢，鹿橋被邀請到台灣來演講數天，看到他依然硬朗健在，真是欣慰。


依〈前言〉鹿橋自己的介紹，『「市廛居」所談是一九七八到一九七九年的事。「利涉大川」十四篇未竟稿，陸續在一九九二年刊出。兩篇悼亡、憶舊，最晚。〈憶未央歌裡的大宴——少年李達海〉是一九九四。悼念「一代才女、張愛玲」一九九五』。


在民國六十餘年 (1970-80)，該算是《未央歌》最風起雲湧的時期。依新、舊台灣版本的《未央歌》版權頁，初版在民國五十六年十二月 (1967) 在延陵乙園出版（我想是自費印刷），民國六十四年十月 (1975) 出版普及版，在十年內（民國七十四年四月）普及版已增印至 36 版。在當時，還是鉛字印刷，每次改版應是表示鉛字磨蝕必須重排，可見《未央歌》的風行程度。


所以，第一部分「市廛居」，可能是應出版社要求（如，《人子》也是因《未央歌》意外暢銷，被遠景出版總編高信疆「逼稿」交出的），預計隨《未央歌》熱潮出版的作品。先在中國時報人間版刊過，只是後來不知怎麼擱下了。泰半記述美國旅居的人事種種，以及購建「延陵乙園」的歷史。溫婉的筆觸是一樣的，可是跟《未央歌》《人子》的關連愈發遠了。


第二部分「利涉大川」，在首頁標題背面，依鹿橋墨筆字跡寫影，印出他的簡要說明。表示：

利涉大川十四篇未竟稿，以平易入筆。據近身經歷，論中國文化之種種觀念。安土重遷，原四海為家。乃左右二足，自黃河流域，涉淮江以南，自本土而南洋，而更涉大洋。已遍全球各大洲矣。

不是桃李花果飄零，更非望鄉腸斷。其中種種情愫，實越出禮聞來學，不聞往教古規之外。依人類學之經驗判之，亦是往教也。其中深意，不一而足。

故，「利涉大川」十四篇，是鹿橋以一介華人身處海外，在中外不同文化交盪中，依感觸寫下的隨筆散文。提到往事、戰亂，也有海外生活的感懷。


第三部分「人物憶往」，說實在的只是附筆。第一篇〈憶未央歌裡的大宴——少年李達海〉，是 1995 年中央日報於年初舉辦《未央歌》討論會，對那時謠傳「李達海就是書中的小童」的一番說明。如果還有記憶，黃舒駿創作的〈未央歌〉歌詞裡，一句「……突然聽到小童在台灣的消息／我想起從前的一切」，指的就是這件事。


第二篇〈委屈、冤枉，追慰一代才女張愛玲〉，更是一篇自我申辯、洗刷冤屈的致答詞。原來抗戰時期，張愛玲與鹿橋曾經一同參與上海《西風》雜誌的徵文，字數限定五百字內。張愛玲表示，她的〈我的天才夢〉多次刪改，好不容易達到五百字內的要求而投稿（但是後來查證，有一千二百字之多）。本應順利取得首獎，不料有位作者作品字數雖超出五百字許多，卻因為表示急需獎金救急，評審才臨時改變獎次。張愛玲對這段往事梗梗於懷，並在 1995 年獲《中國時報》授與「終身成就獎」時淡淡提及：「得首獎的就是後來以寫《未央歌》，及《人子》成名的吳訥孫（鹿橋）先生」。


鹿橋被悶打一棍，竟要背負「搶走世紀文壇紅人張愛玲獎項」的一世惡名，怎能不驚。急忙找出舊資料，才知原來是張愛玲記憶失誤。鹿橋清清楚楚記得自己是第八名，而張愛玲是「榮譽獎第一名」或「榮譽獎第三名」，也不是第十三名。張愛玲那時是大一學生，對這獎項的榮譽想必十分重視，竟然啣恨至今，甚至未經查證就誤會遷怒於鹿橋，經鹿橋這篇申辯文字讀來，倒真是件有趣的文壇佚事。


要在《市廛居》裡，探索《未央歌》及《人子》的風情，讀者必然會大失所望。只是購買這本書，對我而言，「資料蒐集」的心情遠過於「閱讀典藏」。否則，280 元現大洋，換得這麼本「可在圖書館瀏覽便罷」的書，還真有點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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